过日子丨36：我的父亲（2022）

最近到成都弟弟家探亲来了。正值小侄女病愈出院，全家都很高兴，我也好好度过过了一段轻松的与家人相处的时光。小侄女已会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白羊座的她整天对着大家笑嘻嘻的，看得人心都融化了。

变化最大的还是父亲。上次来探亲是半年前，当时小侄女不足一岁，还很惊讶父亲竟然可以独自带小侄女，这次来更让我惊讶，父亲竟然开始做各种家务，比如会在饭后默默去把碗洗了，也会主动给我说他的感受了。连母亲对他的抱怨比起半年前也少了很多。

确实，当我决定睡沙发而不是睡帐篷后，每天晚上父亲都会给我抱来被子，拉好客厅的窗帘，早上再做一遍相反的动作。我睡的比较晚，睡前把水杯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早上打开喝一口发现水竟然是温的，原来父亲烧开水时默默给我加了开水进去。

这样的事无巨细的照顾并不让我觉得欣喜，反而是有些恍惚。怎么说呢，朋友们的父亲不说可以带着他们大杀四方，也是可以替他们出谋划策的，最起码在遇到关键问题的时候，还是会给到一些支持吧，无论经济还是精神。可是，这些我的父亲都做不到。在我来成都第一天，我和弟弟坐在沙发上聊工作的事情，父亲只能在旁边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我曾在很多文字里写过父亲的事迹，此处不再赘述。一语概之，我们从小到大希望从父亲那里获得理解、支持、关怀、体贴、尊重、温情，也都没有实现过。父亲犹如古书中刻板的老先生，他就是枷锁本身，追求绝对权威，要求绝对服从，把家庭变成了坟墓一般死寂。成年后的我们都用了很多年的努力，才摆脱他的精神控制与束缚，与现代生活连结起来。

今年我获得了蜗牛老师的祝福“张诺诺元年”，开始重建我与生活的连结，也开始重新审视我与家人的关系，忽然觉得人与人能够相聚其实也是缘分，既然如此，那么以后无论父亲如何无理取闹，我都不再与他争吵，这是我此生对我们缘分的珍惜，为的是所有恩怨在此生化解，来生就别再见面了。这话虽然听起来挺玄乎又挺让人心冷的，但是却可以让我面对父亲心平气和起来，冷静对话对我们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父亲的变化也是分阶段的。最开始是巨婴的他无法接受一个人在老家的孤独，弟弟两口子就把他也接来成都了。最开始还是忍不住想要重新建立以前那种权威模式，然而在这个新家庭里，家庭结构已经变了，二线城市的生存压力比起老家十八线小城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弟弟弟媳终日奔忙，父亲在不情不愿中也加入建设小家庭的事业中来，开始帮助母亲照顾小侄女。

然后是直接体验给他带来的变化。照顾小侄女是很容易获得成就感的，看着她活泼可爱笑嘻嘻，看着她蹒跚学步扑满怀，看着她牙牙学语叫阿公，这些体验让从未照顾过我和弟弟的父亲那颗僵固的心开始被温情消融。比起小区里同龄孩子，小侄女确实活泼机灵得多，这是大人与孩子常常互动的结果，看得出父母的用心。同样的，父亲也被感染了，开始放下心中的枷锁，主动为家人做更多事情，主动向我倾诉小侄女生病发烧时他是何等心如刀割似的难受。

这可真是太难得了。比起当年想法全靠我们猜，猜不中还要发火的父亲，此时眼前的父亲已经算得上脱胎换骨了。学过教育心理学，我深知观念和行为改变的不容易，尤其是对沉疴顽固的父亲而言，处理不好他会立刻退回到原有的模式中去。比如母亲仍然会忍不住在父亲处理他这边亲戚的一些事情上过度干预，而我立刻安抚母亲：“没关系的，你让爸爸自己做决定就好了，这个事情他肯定处理得好。”果然，父亲一边有点烦躁地闹情绪，一边还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是我也脱胎换骨了吗？或许吧。昨天与朋友W曾说起父亲的变化，她表示十分羡慕，因为她的父亲是可以带她大杀四方，培养得她处理大事情可以杀伐决断，但是几乎不照顾她的身心，用她的话说：“大后方稀烂的。”而对于我的父亲，我化用了一个网上的说法“你不能望领导成龙”来描述我的变化：“我不再望父成龙。”——他的人生经历和自身特质让他只能做到现在的样子，而我的功课是去接受他。

所以我坦然的接受了父亲给我洗水果，给我拉窗帘，给我抱被子，给我倒开水，虽然这个年龄我的其实不再需要他给我做这些。但是，父亲可以通过为我做这些来满足他的需要——获得成就感，亦或者弥补童年他缺失给我们造成的缺憾。以前他为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都是拒绝的，而现在我接受了，其实也就是放弃了和父亲较劲，疗愈了他带给我的童年伤痛，接受了我们之间新的关系模式。

上一次写我的父亲是四年前，在文末我提出了一个挺绝望的问题：“面对这样的父亲，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过了四年，我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且记下来，正好，2022年的父亲节快到了。

2018年旧文点击：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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