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荷藕然：老邻居狗七叔（续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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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

老邻居狗七叔（续篇.下）

文/因荷藕然

人生有多少次对错，谁又真正清算得来？

食色乃人之大欲。在大快朵颐、痛快淋漓之后，还是柴米油盐的时光多。至于“乐而不淫”，那是精神出轨后的蛰伏而已。对传说中圣人们的清心寡欲，平常人除了仰视之外，总是拿来当镜子用，一般不照自己，多是到处照别人，并且360度无死角，以满足其正义感和好奇心。

“上海事件”后，玉秀好多天都不让狗七叔碰她。三天两头追问狗七叔有没有与韩香“过喜事”。狗七叔守口如瓶。

与韩香在上海分别后，在回汉口的火车上，狗七叔想过这个问题。决定回家后老老实实向玉秀坦白，承认自己做了“混账事”，同时交代自己的心路历程，以求玉秀原谅。回家后，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阵势，狗七叔是一个字都不敢透露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生活你要认真的话，就输了。

几个月后，狗七叔一如既往的兢兢业业做事，玉秀也不再一根筋的计较了。

那天两人心情大好。玉秀调侃狗七叔：“一个男人，顶天立地，敢做就敢当！”

“你都认定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狗七叔知道玉秀又想旧事重提。

“唉！我以后不再追问这件事了。但你能不能告诉我……”

“不追问了，还告诉你什么？”

“心里总有个疙瘩……”

“我们一起长大的，我的性格你是清楚的…….”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说了不提的。”

狗七叔发起脾气来，也是不得了的。玉秀虽然大大咧咧，但还能知轻重。从此后，这件事才算真正翻了篇。

日子一天天的过。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

狗七叔与玉秀的父母，因年事高，均在这几年仙逝了。因为操劳过度，玉秀苍老了不少。

女儿上高中，接着就要面临高考。儿子上初中，成绩不是很稳定，时好时坏。

可是他们却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原来汉口天门来回跑，现在却要去长驻武汉汉正街搞服装批发。

女儿文静，又在天门高中住读，倒不是很让人担心。儿子就不同了，开始有点叛逆苗头出来。狗七叔与他三姐反复商量后，慎重开了家庭会，决定儿子由他三姐代管。

东借西挪，加上这几年的辛辛苦苦的积蓄，两人带着近四十万，在汉正街开了一间服装批发店。

前三季服装，两个春季，一个冬季，狗七叔一看一个准，都是畅销品。节奏也把握得非常到位。而且，狗七叔是全劳力，搬进搬出，随叫随到，比请临时工强多了。

到了周末，是服装批发零售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但狗七叔与玉秀，非得有一个人回岳口不可，要回去安排一儿一女的生活，了解他们的动态。孩子是他们舍命一搏的最主要原因，他们不会忘了这个根本。

虽然赚的都是辛苦钱，不到两年，他们也收获了不少。便决定在武汉置业。房子付了首期，位置在武昌水果湖附近。

他们一早就想好了，儿子、女儿万一上不了清华北大，武昌的几所大学也不错，到时候他们还可以来武汉照顾他们的生活。

接下来的冬季，狗七叔决定赌一铺大的。玉秀则希望稳打稳扎，但始终拗不过狗七叔。春季一过，他俩就开始研究，花足了功夫，男女冬装，反复比较，各选了几款，早早的押了宝。

十一月初，冬装开始上市，天气却不给力，看预报走势，暖冬的迹象越来越明显。玉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几次半夜叫醒狗七叔，要他赶快打电话要工厂减量。再不减量，工厂原料备齐后，就无法减、只能执行合同了。

狗七叔也急，但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期待有一个较长时间的倒春寒。

如今的天气预报是非常准的。玉秀不停的跟他讲这些年的服装销售的特点与经验，苦口婆心。如果真是暖冬，她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根据中国人的消费心态，即使有倒春寒，人们也是不会再买冬装的了。一般都是尽量对付对付，明年再说。消费者春节前后买冬装，除了喜庆应节外，有一大部分是送人的。

狗七叔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有时候鬼迷心窍，钻进牛角尖里面就出不来了。观望到十二月初，湖南湖北、江西安徽、陕西河南，温度始终下不来。天气预报也没有寒潮到来的消息。而仓库的货却有增无减。

狗七叔坐不住了。打电话同工厂商量，工厂告诉他，按订单不但全部裁片了，辅料也全部到齐了。

工厂的口气毋庸置疑，执行合同。

玉秀一下子傻眼了。狗七叔错了一次，决定不再错下去。与玉秀商量，建议半价清货。这次玉秀不干了，因为清货，会影响前面拿货的客户。前面拿货的客户，本来就滞销，就是要找一个理由退货。如果半价清货，预示着前面的货，也要半价。如果这样的话，几年辛苦赚来的钱，算是全打水漂了。

玉秀埋怨狗七叔是一个犟逼，早减量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狗七叔说，做生意总要冒风险；但也要学会止损。

几个来回下来，错过了半价清货的最佳时机。70%的冬装变成了库存，放出去的冬装，也没有全部收回来货款。而且还欠着工厂的尾数。

本来准备赢了这个季节，借亲戚朋友的钱，就可以还清了。往后的压力就没有这么大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春季，他们没有流动资金了。

狗七叔与玉秀大吵了几次架。最严重时，比“上海事件”更甚，玉秀不管不顾的回了岳口。儿子女儿、亲戚朋友也知道了他们的情况，个个忧心忡忡。

当然，吵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经商量后，只能尽快割价买掉武昌的房子。先让生意周转起来再说。

走了几年的夜路，一天就回到了原地。由于缺少流动资金，汉正街的生意几乎停顿了下来。

十二月底，狗七叔的三姐几次带信，说儿子成绩下滑厉害。非得狗七叔回去坐镇。

这段时间，玉秀与狗七叔在一起，反正相互横竖都看不顺眼。分开也是好事。狗七叔向玉秀打了声招呼，就回岳口去了。

回家后，发现儿子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竟几次偷偷摸摸去网吧打游戏，学业不是下滑的问题，是完全荒废了。

开始，狗七叔还蛮有耐心与儿子讲道理。儿子总是闷着不出声，始终不说一句话。但会平静好几天，也不去网吧了，成绩却不见好转。

狗七叔一想，那时在武汉被开除工作，就是为了这个儿子。现在拼命赚钱，也是为他们准备上大学的费用。这次汉正街操之过急，还不是想尽快安稳下来。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

各种烦恼事涌上心头，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狗七叔把怨气一股脑的发泄在了儿子身上。

只要儿子出现，动不动就是一栗拐。稍有顶嘴，拳打脚踢。

狗七叔的三姐看不过去了，又带信玉秀。

玉秀一听口气，丢了汉正街的生意，星夜兼程往家赶。

玉秀到家一看，儿子、老公都不在家。

推开隔壁三姐家的门，狗七叔还在那里喝闷酒。

玉秀强忍着：“都几点钟了？儿子呢？”

狗七叔也不出声，起身就往自家走。看狗七叔面色，玉秀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回到家，狗七叔示意玉秀坐下：“你回来好。明天周末，你把女儿接回来，我们一起开个家庭会。我这几天也反反复复想了，儿子、女儿的教育最重要。首先声明，这段时间都是我的错。没有把这个家当好！急了点!今天就不多说了。你去把儿子找回来。他可能在他同学王猛那里。庙巷街西边当头那家。”

玉秀拉开的是吵架的阵势。狗七叔几句话，让她还不过神来。

“嗯，嗯。”两声，玉秀就又出了门。

第二天，狗七叔先叫女儿找儿子单独谈谈，摸清他的真实想法。

姐姐找弟弟谈完后，狗七叔迫不及待的详细的问了问情况。

听了女儿关于儿子的想法，狗七叔心里有底了。

接着开家庭会。

狗七叔清了清嗓子，向每个人扫了一眼：“今天算是一个重要的家庭会。你们都应该懂事了。我们做父母的，这样折腾，无非是为了你们的将来。我作为一家之主，最近做了很多错事。与你们的妈妈吵架。动不动就打人。影响了你们的学习。今天说到这里，以后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儿子你也别不知天高地厚的，你能赚几个钱？看到家庭困难，就想不读书出去打工？有男子汉的担当是好事。但读书更重要！从今天开始，再这样想，老子还是要磕你的栗拐的。姐姐上大学的钱不用你操心。从今天起，你们只管读书。我上大学的梦，全在你们身上了。别以为你们爸爸一无是处，当初下放农村，上街的刘三，同我下放在一起。他拼命干农活，和当地农民打成一片，是“知识青年”中“铁心务农”的标兵、又是“农业学大寨”的典型。要到全县各地、甚至省里作报告，他不会写发言稿，全是我写的。他在台上断句都不会断，我怎么教都教不会，现在不也是市文化局局长了。我是时运不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现在我什么都不图，只望你们有出息！你们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拆房子卖血都供你们读书！到美国读书我更高兴！儿子，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今天你得给我一句话……”

儿子还是第一看到自己的父亲承认错误，最近双方的敌对情绪，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接着迟疑地对狗七叔说：“考个把大学没有问题。考名牌还没有把握……”

“决心有没有？有决心就好办！想做男子汉，就要朝最好努力！”狗七叔试探性地给儿子鼓劲。

“你比我悟性强！一定行！我们一起努力！”姐姐在一旁给弟弟一个坚定的眼神。

“你爸爸都认错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要去北京念清华大学的？”玉秀从昨天紧绷的脸，现在才完全放松下来。

“那是几时啊？我才上小学。”儿子羞涩的低下了头。

“你拿三分劲读大学就没问题了。拿七分劲就可以上名牌！是我的儿子智商不会低！”狗七叔说完，朝玉秀咧着嘴笑了笑。

“别吹！儿子表个态……”玉秀殷切的看着儿子。

“妈，我再跟他谈谈……”女儿怕逼的太急，物极必反。

“他安定了，我去武汉也放心。我那里一大堆事。今晚就想走。”玉秀又朝儿子望了望。

“今晚别走。难得一家人在一起。今天我来显显身手，搞几个好菜你们吃。儿子啊，不为难你。好好想想。等下与姐姐认真谈谈……”

……

晚上煎闷炒煮，狗七叔下足了功夫。

在桌子上，儿子主动先给狗七叔倒酒，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爸爸，妈妈，喝完这杯酒，我就是一个男子汉。我一定好好读书！”

玉秀欲一饮而尽，狗七叔哽咽了。女儿忙拦住玉秀与弟弟：“我来做见证！给我杯子！”

弟弟给姐姐找来杯子。大家全部斟满后，痛痛快快一起干掉了。

狗七叔喝完酒，感慨无限：“……今天高兴！刚才我同你们妈妈商量过了。她明天回武汉，自己打理武汉的事情。她胆大心细，处理问题比我强。也免得在一起吵架。我留在岳口，在生活上可以照顾照顾你们。我也联系过了，靠近新堰那边有一个药厂，需要门卫。我要人家把位置留在那里了……”

还没说完，狗七叔一行热泪流了下来。

玉秀沉重的看着狗七叔，正想说什么。电话铃声响了。

玉秀接完电话，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

原来，玉秀把积压的冬装，在汉正街挂了好几家，希望销出去一点是一点。电话是其中一家打来的，说是有一个俄罗斯人看中了那些冬装，可以全部拿走。并暗示价格谈的也不错。中间商在电话里的意思，是想多拿点回扣。要她赶快回去做决定。

……

武汉的积压冬装处理得非常顺利。

至此后，玉秀的资金就盘活了。转做了一个小品牌在武汉的代理。同时请了一个业务员。收入很稳定。

狗七叔做门卫虽然有点委屈自己。但看着儿子一天天进步。对做门卫这件事也不再耿耿于怀了。

直到女儿从西安外国语大学毕业、儿子考上了复旦大学后，狗七叔才辞了门卫的工作。

在这之后，我曾经几次邀请他去广东打工，他也很愿意到外面去见识见识。主要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

耐不住我的鼓动，后来他还真去了。是老板特地打电话给我，要我帮他劝劝狗七叔，一定留下，条件尽管开……我才知道他干得很好。这让我刮目相看。

但狗七叔的这段经历，却另有隐情，他不希望我写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看过你前面几篇，没想到你把我写得这么差。那点无奈与挣扎的调调，你完全没有用文字把它表现出来；更差劲的是破坏了我的形象……

临了，狗七叔又对我说：“我还没有看到一个能将我们这个时代特征描画出来的人。异化已成为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现象，无处不显；而我本身就是一个荒诞的存在。你也身处其中，怎么能够如实写出自己的诡异来？而且，所有的悖论都有它一套完整的逻辑。我一个曾经看门的保安，隔三岔四就在考虑，如何能在钓鱼岛上长久驻军，你能说这是假的？当时公司有一个六十多岁的清洁工，据说只会签自己的名字，却整天缠着我，要我教她炒股票，说一夜之间可以暴富……这些社会怪相，还真没人能够把它表现出来……”

一语道尽我的短板！

不写也罢。

所以，狗七叔的故事，就只能暂时写到这里了。

                                          2019-10-7

                                          于海桃湾

（责编：糊汤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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