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制剂员的不安十二时辰
第
3
则
-THE THIRD-
如“长安十二时辰”般惊心动魄的一天，平淡的日子几千，碌碌的职场半生。浮生如浮云，总有那么一天，为黑白的云层抹上一笔亮色。
美东南某药企生产车间。
室内，两个操作工全身密闭防护服头盔面罩呼吸器，正笨拙地通过手套箱，准备打开装有5级最高活性原料药的小瓶。
室外走廊，透过玻璃窗我带着客户六人，从副总、高级总监、总监到经理、工程师，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价值80万美元的棕色小瓶。
操作工Chris举起小瓶展示给我们，巨大的手套指几乎遮住了瓶子，隔着透明但并不清晰的手套箱和玻璃窗之间的几米距离，根本看不清瓶上的标签，何况我500度的近视。Chris核实了药名，竖起大拇指。两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准备将原料药倒入反应器中的溶剂里。
突然，我脑袋里一丝尖锐的警报响起，哪里不对！立马猛敲玻璃窗，所有人望向我，连空气都吓得静止了。
我示意Chris停止，问身边的客户：“你们这次更换了原料药瓶子吗？”
众人摇头：“瓶子不同吗？”“不清楚啊！”
也是，原料药从客户生产工厂直接称量密封发货过来，他们其实都没有经手。我倒是前几次生产都全副武装进到车间摸过瓶子。
我说出自己的疑惑：“虽然都是棕色玻璃瓶，但这个瓶子好像比以往的小了一点，而且瓶盖铝封被去掉了！”
我在提示板上写明让Chris重新灌注氮气密封小瓶，转移出手套箱。
这一通操作十分麻烦，能感觉周围客户不耐烦地走动。是啊，只是凭不灵光的眼神和不确定的记忆，我就叫停正常生产流程，不仅浪费时间，更要写生产偏差。
但他们不好明说对我的恼火。我们公司是制剂研究员负责制，项目的实验和放大生产都由该项目的制剂研究员组织安排，对仓库、质检、生产、清洁、质控等所有相关部门有绝对指挥权，也负责和客户沟通。看似权力大，能指挥几十人近百人，实则责任和压力更大。而我，还是刚进公司两年的新人，这是我的第一个大项目。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凡是有疑惑的地方一定要解除警报。
李革 摄
当Chris终于把密封袋内的小瓶贴上玻璃窗时，我听见各种声调的惊呼：
“啊？怎么回事？老天！”
我的怀疑没错，这个袖珍小瓶的袖珍标签上最底部有更袖珍的标注：质检小样。
这不是生产用原料药，而是客户随生产用药一起提供给质检做前期检测的小样。
虽然及时阻止了一个错误，避免了浪费后续的生产资源，但现在最要命的是那个宝贝原料药小瓶在哪里？
刚回头寻找负责送物料的Pham——我手下的越南裔女孩，只见她已经冲向车间出口，应该是去仓库的深冻冰柜找宝了。早上她送样到车间时，估计没睡醒拿错了。
趁等待，我安排车间主任协调各工序的延后，险情排除，最多只是辛苦大家加班1、2小时。
等了好久，才接到Pham的电话：“冰柜里没有原料药小瓶！”
这下脑袋里炸起晴天霹雳！
我向客户转述Pham的话，却似乎失聪一般根本听不到自己在说啥。
Pham已经在电话里哭开了：“我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都没有。几天前质检的人来冰柜拿了样品检测，会不会他们搞错了？”
客户六张脸阴得像飓风前的浓云，气压低得把我的呼吸都硬逼回去。
我诚实地分析：很可能是质检拿错了瓶子，一旦打开取样，已经预称重的原料药数量就不对了，而且没有充氮保护没有及时放回—70℃保存，药物应该报废了。
客户80万的原料药损失，加之我们公司生产检测人力设备的损失和违约赔偿，我缺氧的脑袋算不过来了。
一张张不相信的脸，慢慢变成如丧考妣的脸。终于，客户和我鼓起勇气各自分别电话汇报请示上司，谁都没了主意，谁都一身冷汗。
李革 摄
一众人沉默而沉重地撤出车间，我先安抚客户去午餐，保证尽快调查清楚向他们交代。
然后顾不上吃饭，从仓库接收客户样品开始，一个个部门、一名名人员、一张张记录、一处处签字追查样品流向。仓库确认验收了铁筒里两瓶样品并放入冰柜；质检确认只取出一瓶检测小样，测完放回铁筒；Pham早上取样见铁筒里只有一瓶，自然就只核对了药名送进车间。可谁也没注意到两个瓶子有多大差别，也没有证据证明质检拿错了瓶子。
难道80万的瓶子长腿跑了长翅飞了？也不可能谁来偷这东西呀。反复询问，也不得而知。只好把所有相关的物证复印、拍照、记录。
肖庆 摄
写好初步调查报告，发给远在新泽西研发中心焦急等待的顶头上司，以及总监和副总预审，来来回回修改措辞。唉，表达得再诚恳再委婉也于事无补，估计几个头头心里骂死我了。
召集客户到会议室，汇报调查结果，回答对方的责问，承受对方的抱怨，讨论解决的办法......
送客户回酒店休息。我继续把会议记录和工作日志整理好，发给上司，哪怕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汇报。
精疲力尽回到宾馆爬上床，电话告诉家里人：“这个月领最后一张工资条了。”
我们公司也算华尔街看好的豪门，家规甚严，有过必究，有究必裁，一裁到顶，所有一条线上的蚂蚱都跑不掉。错一批产品，拖延几天期限，接一次客户投诉，算帐都不用等秋后，隔天就直接宣布某副总某总监某经理某小兵因故离职。公司绝对唯利是图，每分损失都要挑几只羊驮着。
见过高高帅帅的英国副总西装革履来上班，众目睽睽之下被保安挡在大厅，塞个纸箱打发出门。
亲历大大小小的头头在会议室为撇清责任，吵得面红耳赤风度尽失。吵输的，就回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
潜移默化我也学会了在七嘴八舌的缝隙间抢发言权，在唇枪舌战来往中一招制敌。为工资条而战，胆子大了，语速快了，可也爱找茬了，得理不饶人了。
这次损失之惨重是前所未闻的，我虽未直接经手，但作为项目负责人, 不管谁出的错，这个雷肯定得我顶着。
李革 摄
迷迷糊糊，把白天的细节再在脑子里过一遍，不对呀：如果质检拿错瓶子，这个真正的质检小样瓶怎么可能瓶盖铝封没有了？原料药厂家不会糊涂到忘了打封，仓库接收样品时肯定确认了包装完整合格。
一激灵爬起来飞车去工厂，Pham也不约而同来了，估计她更睡不着。两人又去仓库冰柜翻腾。
巨大的冰柜，各种包装的样品都有，我和Pham耐心地一件件查看。
犹如神助，那个价值近百万的小药瓶在冰柜最深处现身了！
Pham又不争气地哭了，我心一阵狂跳，不是石头落地，根本就是石头乱蹦。
不必追究Pham昨天怎么没找到，惊慌失措的她估计早乱了阵脚，手抖眼花。更不会去追究这么宝贝的瓶子怎么没按常规放在小铁筒里，而是跑到了冰柜深处。没有酿成损失，我当然不会死抠这些细节，戳穿别的同事心虚的谎话。
肖庆 摄
惊心动魄的24小时后，生产再次启动。
结局皆大欢喜：接下来几天一切顺利，三个批次生产成功。
同时我的调查报告完成，特别提醒客户更换差别明显的小样和生产原料药包装瓶，并用不同颜色标签显著标识；建议质管重新培训相关员工按严格按规程操作。
客户欣然接受我的建议，离开前人人都夸我几句，给我一个拥抱，老外这点好，夸人从不吝啬。
大大松口气的总监电话祝贺后，让我带所有操作工和团队主要成员去晚餐，挑个牛排或海鲜餐馆，可以开红酒，公司信用卡这次不受限于人均70刀。
回到新泽西，邮箱里客户副总的感谢信也到了，同时发到我的逐级高管。
年底我拿到了部门最优绩效评估。
肖庆 摄
演唱：倪烨中（法律系）
《石舫塔影》第36期
编委会：张明东、李革、刘旭东 (法律顾问)、周剑峰
本期主编：张明东 | 摄：李革、肖庆；封面来自网络
2019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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