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水文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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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重要的两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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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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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记

厂长又叹气:“唉,都烧了,全都烧光了!你那个床本来已经做好了,都烧光了。一整个厂房都烧没了,客户的东西加在一起80多万。”
2025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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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十城记(一)孟买折叠

本文全长45452字图片共339幅总序很多人都是因为看了我写的关于印度的文章才关注了我,可我却一直觉得,我压根儿都还没开始正式写印度呢!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印度的体量和复杂程度无与伦比——整个欧洲加上北美和澳洲,文化多样性恐怕都比不上一个印度。毕竟,在英国殖民者到来之前,印度次大陆上曾有五百多个土邦,每个土邦都是一个自治或半自治的封建小王国。大部分人对印度的印象都既刻板又浅薄,甚至连许多印度人自己都对印度不甚了了。而我之前写的印度,总体而言也比较碎片化,如此大的体量令我无从下手,无论怎么写都是管窥蠡测;我的文章都只是从某些角度进行切入,从未能够用一种全景的方式展现印度的深度和广度——或许,这本身就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吧。所以,我花了整整五年时间酝酿“印度十城记”这个系列。这个系列缘起于我在2020年底为当时书稿增补的两章文字——“孟买加尔各答双城记”,着重写了孟买与加尔各答这两座英国殖民时期的传奇城市。后来有一次我在给印度城市做排名的时候发现,印度最大的七座城市(以人口数量为标准,只算城市行政区,不算整个都会区),居然分别属于七个不同的民族,使用着七种不同的语言——1.孟买(Mumbai),人口约20,961,000,主体民族马拉地人(Marathi),说马拉地语;2.德里(Delhi),人口约16,787,941(都会区约3300万),主体民族印度斯坦人(Hindustani),说印地语;3.班加罗尔(Bangalore),人口约12,764,000,主体民族卡纳达人(Kannadiga),说卡纳达语;4.海得拉巴(Hyderabad),人口约9,746,000,主体民族泰卢固人(Telugu),说泰卢固语;5.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人口约8,059,000,主体民族古吉拉特人(Gujarati),说古吉拉特语;6.金奈(Chennai),人口约7,088,000,主体民族泰米尔人(Tamil),说泰米尔语;7.加尔各答(Kolkata),人口约4,496,000(都会区约1500万),主体民族孟加拉人(Bengali),说孟加拉语;这七座城市的七种语言跟咱们中国不同城市的方言那可是两码事,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独立的文字、互不相通,南北印度使用的语言甚至分属印欧语系和达罗毗荼语系。意识到这一情况后,让我感到颇为震惊和魔幻,感觉找到了一个描绘“全景印度”的极佳切入点——既然没人能够写得完印度的两百多个民族、一千多种语言,那如果能取这具有代表性的七个城市来写,也算是勉强能对印度有一个相对全景式的认知了。但既然要写“一城一语”的全景式印度,我觉得极有必要再加上三座城市——8.科钦(Kochi),主体民族马拉雅利人(Malayali),说马拉亚姆语;9.阿姆利则(Amritsar),主体民族旁遮普人(Punjabi),说旁遮普语;10.瓦拉纳西(Varanasi),主体“民族”婆罗门,有着全世界最权威的梵语学府,当地昼夜不息的祭祀活动中依然大量地使用着梵语。这十座城市我都去过不止一次,其中孟买、德里、加尔各答、阿姆利则、瓦拉纳西,我早在五年前就曾从不同角度写过一些。然而这五年间,我看了许多关于印度的书籍、电影,重新梳理了对印度的认知,搭建框架撰写长文的“功力”更是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这个系列打算在“双城记”已有内容上进行全新的扩写和重写,并加上新的照片配图。考虑到大部分读者对印度的城市缺乏概念,为了让大家迅速对这十座印度城市建立起一个初步印象,首先我会试着将这些城市与我们中国的城市相类比。鉴于中印两国巨大的文化差异,我无法保证这些类比妥当贴切,且作权宜参考。孟买相当于上海,这个毫无争议——都是国家的商业金融中心,都是从沿海滩涂发展起来的新兴城市。德里相当于北京,这个也没啥争议——都是位于北方的国家首都,都是政治中心以及历史古都。北京有故宫,德里有红堡。班加罗尔相当于深圳,信息技术产业发达的经济特区,一个是“印度硅谷”,一个是“中国硅谷”。海得拉巴可类比成都,都位于国家的内陆腹地,融合了历史与现代,海得拉巴所在的德干高原作为一个单独的地理单元对标四川盆地。艾哈迈达巴德可类比苏州,传统文化与现代化工业并重的世遗城市,自古以来都有着发达的纺织业,保留了特色的古城区,同时也有着先进的工业园区。金奈是“印度的广州”,同为南部港口城市、区域中心,以南印度制造业中心对标珠三角制造业中心。跟加尔各答最相似的城市是香港——或者说“未来的香港”,曾经在被殖民的时期依托大英帝国的全球贸易网络而辉煌一时,然而在本国其他城市发展起来之后逐渐被边缘化。科钦是“印度的厦门”,历史上都以港口贸易起家,现在都是南部滨海以殖民建筑为特色的旅游城市。阿姆利则相当于乌鲁木齐,同为西北边疆重镇,有着不同于主流的宗教文化和民族认同,当地暗流涌动,中央政府不得不给予额外关注。中国找不到任何一个类似瓦拉纳西的城市,我只能勉强将其对标西安,古代曾是整个区域文明的核心,聚集了众多的文化遗产。但正如同我们无法仅仅通过以上这十座中国城市就遍览中国,这十座印度城市也远不足以涵盖印度的全貌,值得写的印度城市还包括果阿(主要说印地语,相当于“印度的澳门”)、斯利那加(主要说克什米尔语,相当于“印度的喀什”)、西姆拉(主要说帕哈里语,相当于“印度的重庆”)等,这个系列暂且放在一边,下次有机会再来讲。熟悉印度的读者或许会抗议为什么榜上没有拉贾斯坦邦的城市,拉贾斯坦确实堪称北印度的精华所在,但粉蓝白金四色城几乎平分秋色(粉城斋普尔Jaipur、蓝城焦特普尔Jodhpur、白城乌代普尔Udaipur、金城贾沙默尔Jaisalmer),没法找出一个最具有代表性的城市;而且以拉贾斯坦的巨大体量,值得单独成书。本系列的文章,则旨在以一种不带偏见、多角度、跨维度的方式,带大家深入认识一下印度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2025年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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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究竟离“真相”更近还是更远?

本文全长13888字我最近一直在关注一件事,那就是“采药昆仑”的铭刻。2025年6月8日《光明日报》发表仝涛的署名文章《青海黄河源发现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刻石,实证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同日中新社发出署名仝涛的报导《青海玛多札陵湖发现秦代摩崖刻石,记录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二文皆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工作者近期在青海果洛州玛多县扎陵湖北岸发现一处37字的秦代摩崖刻石题记,记录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之事。我又不是搞中国古代史研究的,为啥会关注这事儿呢?首先,我在田野调查的过程,接触过不少跨喜马拉雅地区的石刻,然后也有朋友专门搞这方面研究,觉得这玩意儿还挺神奇的,怎么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会有石刻。有些人说那些石刻都是当地牧民闲得无聊刻的,然而这无法解释一下为啥类似风格的石刻会跨越上千公里出现在不同地方。目前青藏高原发现的一些史前石刻,虽然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但对于拼凑前吐蕃时期的藏地历史不无助益,通过这些石刻能发现传说中的象雄文明与中亚的联系。“采药昆仑”铭刻位于青藏高原东北缘,也算是高原石刻的范畴,自然是让我眼前一亮。▲随便找一张G219国道边的日土石刻,上方的动物有着典型的中亚岩画特征,下面的经文是后来刻的,两者刻痕的风化程度存在肉眼可见的差异▲拉达克的岩画,已经用藏文字了,应该不是史前的▲拉达克岩画,左右可能分属不同时期其次,我2017年曾经租车自驾溯源过黄河,走到最远的地方正是鄂陵湖和扎陵湖之间的牛头碑。再往里就不让走了,因为那里是生态保护区。这次溯源出了一段小插曲,我在牛头碑那里用无人机航拍,当地扎陵湖乡牧民发现后,居然风急火燎地骑着摩托车冲上牛头碑的山头来抓我。结果那人自己骑术不精,在高山草甸上连车带人摔了一跤,人摔伤、车摔坏——其实他伤得不重,但因为刚好摔到鼻子,鼻血糊了一脸,止不住地往下滴,看起来特别恐怖。这下好了,他把摔车的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要我赔医药费、修车费,召集乡民把我团团围住。在藏区这种民风彪悍的地方,路上撞死一只鸡能让你赔一千(赔完还不能带走),跟他们是没办法讲道理的。他们人多势众,我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带他去玛多县里去包扎,答应出他的医药费、修车钱(想想他们还算淳朴,没跟我算“误工费”)。玛多县不大,到了县人民医院,他们副县长在那儿等着。副县长是藏族,不过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副县长跟我一聊,说起他曾在上海挂过职,一下就拉近了距离;然后他平时是个摄影爱好者,一听我也是摄影师,顿时把我当做了同类。我把事发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副县长,人家到底是个能明断是非曲直的明白人,知道摔车这事儿责任不在我,帮我脱了困,最后一分钱没让我出。2017年那会儿玩无人机的人还很少,各地基本上也没啥禁飞,我问副县长为啥牧民要来抓我。他告诉我说,扎陵湖鄂陵湖那里是黄河源头保护区,为了生态保护禁止放牧,但还是有牧民在山坳里偷偷放牧,他们应该是怕你无人机拍到他们放牧所以那么紧张——我这才恍然大悟,敢情他们是做贼心虚啊。▲2017年溯源黄河,到了扎陵湖边上就不让进去了▲扎陵湖属于保护区,一般人是进不去的▲牛头碑位于两湖之间,海拔4600米▲游客想要打卡黄河源头只能到牛头碑▲在牛头碑望见扎陵湖东北的一角,给大家感受一下这个地理环境,这个视野仅能涵盖扎陵湖北部的1/10▲当年飞的无人机还是一台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大疆精灵4。来抓我的牧民就是从这片高山草甸上骑摩托过来的,摔了一跤▲他的摩托有些损伤▲那人当时看起来血流满面,其实是鼻血▲扫这个二维码可以到优酷上看我当年溯源黄河回来剪的视频。视频原始素材还在,但剪辑好的片子我已经找不到了,只有这个在线版,所以无法上传公众号2018年故地重游,本来想再去一次牛头碑,结果到了玛多县就被告知,由于加强了生态保护管理,整个扎陵湖、鄂陵湖地区都不让去了。所以我知道,扎陵湖一般人是去不了的,就算开放期间,最远也只能到牛头碑那个位置,牛头碑下面的擦泽村有个检查站哨卡,我当年就是在那里被一大群牧民团团围住,印象深刻。正因为曾经去过,我对扎陵湖地区有一个很直观的印象。那里是很典型的高原冻土地带,土壤含水量很高。如果你走过从西宁到玉树的高速,肯定忘不了玛多县前后那段“波浪形”的路面,比过山车还要酸爽,正是由于含水量非常高的冻土融化造成的。扎陵湖的海拔在4300米以上,牛头碑的位置有4600米,湖周边都是起伏的草场,非常典型的安多地貌。这种海拔连灌木都长不出,只有薄薄的土层上长着一些草,生态环境极其脆弱。扎陵湖再往西过了黄河源头的星宿海其实就是可可西里保护区——或者说广义上的“羌塘”,属于高寒荒漠无人区。所以当看到扎陵湖发现秦代石刻时,我还是蛮震惊——这样一个现代人都很难抵达的地方,居然秦始皇那会儿就已经派人去过了。不过这事儿虽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古人既然要找“通天”的仙山,那只要沿着河流不断往上游溯源,行到水穷处,自然就是“最高的地方”。第三,这个消息公布后引发的舆情让我感到特别有意思——一个考古发现能够在如此广泛的社会层面引发如此激烈的讨论和阵营对立是前所未有的,堪称“里程碑事件”,而且持肯定态度的正方和质疑的反方在人数上几乎平分秋色。正方认为,“采药昆仑”铭刻的文字风格、语法、用字与秦汉时期的时代特征高度吻合且风格统一,内容印证《史记》中秦始皇求仙问药的记载;石刻高度靠近地面,推测石头的下半截被两千多年来的沉积物所掩埋,如果是近代伪造需要趴在地上刻,且不容易被人所注意,不合常理;刻石刀法以平口刀直接入石刻出,会导致线条边沿崩裂,是典型的先秦刻石技术,东汉之后有了更先进的工艺技术就基本不再使用。▲此前《昆仑上下》的书中就有提到这处石刻,由于当时尚未研究清楚上面的字,所以没有官方公布▲如果不是专门去考古,真是不容易在这么难找的位置注意到石刻▲平口单刀法汉代以后就不用了反方认为,铭刻中有些字词有争议,比如“皇帝”、“方士(支)”、“采药”;昆仑山以及黄河源头的地理位置有争议,超出秦人知识范围;铭刻上的日期有争议,不存于当时的历法中(争议集中在“廿”与“卅”、“六”与“七”);采药团队抵达河源的时间点有争议,冬天道路冰封怎么到得了那里?铭刻的形式不够庄重,不符合当时的皇家形制;铭文刻痕边缘锐利,不像是经过了两千多年的风化,而且像是电动工具刻的……正反双方的论述我都看了不少,然后我就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正方基本没有言之凿凿“必真无疑”,认为文字残缺难以准确辨认和释义,普遍呼吁对刻槽缝隙内的有机沉淀物进行碳十四年代鉴定,才能下最终结论;但反方不少支持者却都斩钉截铁地认为“一眼假”、“必假无疑”,甚至是在以阴谋论而非科学的态度表达观点。简言之,反方的话术特点,很多都跟近年来的“西方伪史论”如出一辙。我对“西方伪史论”关注已久,前阵子写了篇《为啥说“西方伪史论”是邪教?》之后,收到多条死亡威胁,伪史论阵营疯狂组织人员对我进行攻击、举报——大概他们以为只要举报的人数足够多,就能把我举报到封帖封号。所幸网信办的眼睛是雪亮的,反而因此重视起了“西方伪史论”煽动民众对立的问题,我那篇文章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反倒是“生民无疆”等伪史论骨干被全网封号。如今“西方伪史论”的内容似乎已经被限流,我后来再也没再接收到过相关内容的推送;拿不到流量红利之后,除了极个别“用爱发电”的伪史论自媒体还在垂死挣扎,基本上都已偃旗息鼓。结果我发现,这次质疑“采药昆仑”铭刻的观点,很多都是我非常熟悉的“西方伪史论”配方——比如将局部疑点等同于整体伪造、用阴谋论叙事构建逻辑(“献祥瑞”)、用主观感受替代客观标准(“一眼假”)。我跑去反方领军人物辛德勇的公众号围观了一下,看得我浑身上下一激灵——这文风就像“西方伪史论”附体啊!辛德勇从第一篇质疑开始,就没正儿八经说过学术观点,一直在回避核心学术论证,以人身攻击激怒正方为乐——一会儿讲除非给他很多钱才会说他质疑的依据,一会儿说别人没资格跟他讨论,写的东西用词粗俗尽是屎尿屁。尤其是前几天有了几张更清晰的铭刻照片流出,实锤了之前被误读为“廿六”的篆书其实是“卅七”,把历法争议和“皇帝”一词的使用都说通了;结果辛德勇顿时破防,开始鼓吹阴谋论,认为这是造假者最近这两天意识到纰漏之后新加上去的云云(其实是因为光线角度问题),那套说辞跟“西方伪史论”如出一辙……一想到为人师表的北大教授使用这些反智主义甚至阴谋论的表述方式,着实令人心寒,更加坚定了我今后不会让孩子卷读书的决心,因此,“西方伪史论”的质疑方式在昆仑铭刻一事上借尸还魂,也让我对此事颇为关注,想看看事态会如何发展。▲辛德勇的话术总体而言跟何新实在太像了接下去来谈谈我对昆仑铭刻的一些想法,总的来说——我倾向于认为石刻是真的。首先,我们假定昆仑铭刻是伪造的,是一个精通多种跨界业务的团队通力协作的结果。因为制作这样一篇秦代官方小作文的石刻,文学意思表达、秦人的用字习惯、每个字的小篆写法……都要具备相关的专业知识,先拟定出刻字的底稿。这个团队需要带上包括发电机在内的各种专业后勤保障设施,前往黄河源头海拔4300多米不通公路且不允许随便进入的保护区,以特种部队式的生存能力和隐蔽能力,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在那边安营扎寨;傻乎乎找一块明显位置偏低、有断面裂缝、并不适合刻字的露天石头,用电动工具模仿先秦特有的平口刀刻石刀法完成雕刻;需要有专业的工艺处理人员将刻痕做旧,故意模仿出风化的破损,还要把整块岩石做出千年的包浆皮色……关键在于,他们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便“了事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等待着某一天被考古团队碰巧发现。那么问题来了——我要是有这样一个专业牛逼的团队(不管是哪朝哪代的),费尽心机搞这么一坨大的,究竟图个啥呢?世人做事无非为名为利,手下有这么一群高手干嘛不直接伪造文物牟利?干嘛非得刻在扎陵湖这种旷野千里鸟不拉屎的地方?要是一直都没人发现怎么办?假如按照反方认为的目的是“开发旅游”、“献祥瑞”、“证明疆域”、“做拓印卖钱”——且不说是否成立,这些“利益”变现后要如何回流到团队手里呢?团队成员得不到回报难道不内讧?为啥到现在都没人跳出来主动揭发呢?话说我在做自媒体之前,干过倒卖古玩、藏饰的生意(详见《【连载】拉达克往事19·捡漏因缘》)。我跟大家说个道理——但凡能够说得出来“真品特征”,造假的人就有办法做出来。比方说很多人可能听说过真正的蜜蜡能浮在水上、在手上搓会闻到香味,造假的人立马可以用树脂给你安排上这些特征;又比方说什么真正的帕什米纳羊绒披肩能从戒指中穿过——事实上能不能穿过戒指跟材质压根儿没关系,主要做得足够轻薄,化纤也能穿过戒指。更有甚者,现在已经能把老天珠半月形的风化纹都做得惟妙惟肖,骗骗一般的小白毫无难度。根据这种“只要你讲得出特征我就做得出来”的逻辑,这个团队既然已经有了如此之高的专业水准,为啥还会犯那些网友就能轻易发现的低级错误?反方认为铭文中“车到此”的说法可疑,秦代坐车到不了黄河源——连我都能想到这个问题,难道造假者会想不到?反方认为刻字的“五大夫”级别不够、石刻不够庄重——造假团队都已经花了那么大工夫了,难道就地取材找块像样的石头凿成石碑按照秦代的官方流程来刻很难吗?从他们篆刻秦代小作文、做旧刻槽的这种专业水平来看,我相信他们绝对有本事做出每一处都符合当代学术界对秦朝石刻认知的“赝品”,他们故意留下这些文字、形制上的争议难道傻吗?所以,会不会这次发现的石刻只不过是“秦始皇采药天团”当年在海拔4300多米的高寒地带因陋就简特事特办呢?这样不就把很多问题说通了吗?我觉得吧,无论做学问还是搞研究,都应当秉持科学的态度——所谓“科学的态度”即对自己的观点和认知能力保持开放性,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局限性,愿意在发现新证据的时候坦然接受,并修正自己的观点。关于昆仑石刻的争议,反方所找出来的一些“证据”,几乎都是因为这个铭刻的某些特征不符合当代学术界对秦代的认知——诸如刻石仪轨、词汇文体、地理气候等。比方说反方有人论证说:因为秦人不知道昆仑山在哪儿,所以铭刻不可能是真的。这个论证逻辑其实就跟“西方伪史论”用金字塔中发现“混凝土”来论证金字塔是伪造的一模一样——而事实上学界的观点恰恰认为,金字塔中的“古代混凝土”证明了古埃及时期就已经有了混凝土技术(当然这种混凝土的配方跟现代完全不同)。那会不会这次发现的昆仑铭刻也提供了一些全新的证据?这些证据证明秦人有能力找到了黄河源,证明秦人知道昆仑山在黄河源,证明秦朝已经有了“采药”的说法,证明皇家石刻是可以特事特办从简……会不会需要修正的是我们现有的认知呢?毕竟谁敢说已有的认知是绝对正确、完全不存在争议的呢?我们人类的科学之所以能够持续进步,正是因为不断修正自己、否定自己的科学态度;只有宗教和阴谋论,才会把自己的观点绝对化——比方说所谓“全能全知全善的唯一真神”,就是典型的把一切都进行了绝对化。但凡你看到某个自称学者、专业人士的人,使用“绝对”、“不可能”、“颠扑不破”、“百分百”之类言之凿凿排除反证的叙述,基本上就可以直接把他当笑话看;因为科学的叙述通常都会是“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从目前已知的情况”、“以当前的技术手段”、“倾向于认为”、“更有可能是”……科学的最重要特征在于永远不会排除“反证”的可能性。就拿大家都知道的亲子鉴定来说吧,这个鉴定是通过一系列的基因点位测序匹配指标、根据统计学数据计算出一个亲权概率(RCP),这个概率可以无限接近100%,但永远到不了100%;最后的结论报告只会说“支持/不支持某某是某某的生物学父(母)亲”,而不会直接用“认定”或“排除”的说法。任何的科学论证都和亲子鉴定报告一样,是不会把结论绝对化的。质疑昆仑石刻的反方还有一个跟“西方伪史论”如出一辙的特点,那就是喜欢用“常识”的逻辑推理代替严密的科学研究来进行判断。话说我读高中的时候,像个“中二少年”一样抱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当时梦想着成为像韩寒那样的人,当时听到韩寒退学的消息很受鼓舞,再加上从《读者》杂志上经常读到比尔·盖茨退学创业之类的励志鸡汤故事,于是便也想学韩寒那样退学,仿佛要干成一番大事业就非得先退学不可。我把我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一个关系比较要好的同学妈妈,同学妈妈当时给我讲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影响了我一辈子、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她说:那些会在电视报纸上让你看到、让你知道的事情,本身就是因为它稀有、它特殊;要是这件事随随便便就能做成,怎么能上得了电视报纸呢?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个道理叫做“幸存者偏差”——会被你看到的那些“成功者”都是经过“筛选”的,因为他们成功了,所以才会被你看到。这个道理能够拓展到许多领域——地球上所有繁衍至今的生物都是万里挑一的“幸存者”,背后是无数你看不到的残酷淘汰;就连你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你淘汰了其他上亿枚精子的结果。这个道理在考古文物领域也同样适用——如果按照“常识”推断,不留痕迹地消失才是大多数事物应有的命运,有多少人家里拿得出100年以上的祖传之物?能够保存至今并被后人发现的古物,大部分都是出于各种机缘巧合(如密封掩埋风干脱水),极少数是通过历代的收藏家乃至皇家精心保护留下来的(通常是一些古玩字画)。比方说嘉峪关汉代烽燧发现过两千多年前的野猪蹄,是当时守军的食物,然而从“常识”来推断,猪蹄怎么可能保存两千多年?又比方说波斯波利斯之所以会发现多达十万片楔形文字泥板,正是因为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将这座城市付之一炬,坍塌的皇家档案馆把这些泥板统统埋了起来。南亚的气候如此潮湿多雨,都能找到许多处2300多年前阿育王时期的石刻诏书(Edicts
2025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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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文】我太太的“创业史”

本文全长10555字话说我太太定居在中国之后,就一直动脑筋想做“跨国贸易”。客观来讲,中印之间确实具有相当高的贸易互补性,且不说那些上游原材料领域,单单看我们普通人能够直接感知到的下游消费领域就显而易见——印度的手工制品、药品、农产品,以及中国的轻工业产品、电子产品,在对方国家都有着极大的价格优势;中国耗费同样工时的手工艺品可能是印度的好几倍价格,而印度的电子电器产品普遍比中国要贵30%左右。比方说我太太上个月回印度,原本想把用了四年多的手机换掉(海外版的系统不一样,所以想在国外买),结果某国产品牌手机在印度要价94999卢比,合当下汇率8045人民币;同样的手机在中国官网上价格5999人民币,国补后更是低至5499,相当于印度售价的三分之二。这种贸易互补原本可以成为两国经贸合作的坚实基础,印度政府却将中国产品视为威胁自身制造业发展的洪水猛兽,两国之间的贸易壁垒越筑越高。大家可能只知道中国产品去印度不容易,其实印度的一些东西要来中国也会有阻力。比方说,咱们中国市场上有很多进口水果,除了东南亚的热带水果,还有智利的樱桃、巴西的牛油果……水果这个东西如果你真的想要进口,距离其实不是太大问题,总有办法克服。印度是个热带水果大国,疫情前我有个朋友在印度考察,觉得当地的芒果特别好吃还便宜,要是能进口到中国包装一下,绝对秒杀市面上的一切芒果。然而他使出浑身解数都搞不定从印度进口水果的手续,主要就是在国内这边被卡了,不认印度那边出具的相关单证——大家想想是不是从来没在国内见过印度进口的水果?这正是中国设置的贸易壁垒,可算是官方层面对印度的一种反制。所以我觉得吧,眼下唯一适合我们这种“个体户”做的“中印跨国贸易”,可能就只有手工的羊绒披肩。这玩意儿单价高、分量轻,又具有独特性,专心做好这一个品类就够了,何必再去关注别的东西?这其实是我性格决定的,我很排斥三心二意,从小到大认准一件事情就会一直做下去。比方说我只在公众号这一个平台发文章,而且只做文字自媒体——人的精力有限,一辈子能够做好一件事就已经很不容易,不愿被其他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且我一直认为,做生意想要赚钱,第一靠信息差,第二靠渠道优势。在如今这个信息差几乎已经不存在的世界,做生意赚钱越来越依赖渠道,而且必须是别人难以复制的进货或者销售渠道;否则的话,即便你发现了某个商机赚到一笔钱,也会很快被竞争者模仿复制。我能够在公众号上卖克什米尔的羊绒披肩,一来因为我有一个从羊绒原产地来的太太,有一定的渠道优势;二来因为我有一批长期阅读我文章、了解我的读者,大家信得过我,可算是个比较特殊的销售渠道。但从长远来看,就算有这两个渠道,我羊绒披肩生意也不可能一直做下去——我现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随缘卖羊绒披肩,供应量十分有限,才显得比较“紧俏”;可是披肩并非消耗品,读者群对我公众号文章的阅读需求或许会一直保持“饥渴”,对披肩的需求终究会饱和。这样子再卖几趟就成了竭泽而渔,到时候估计也就卖不动了。但我太太看到公众号上披肩这么好卖,产生了一种“生意很好做”的错觉,总想着再做点其他生意。话说我太太会说标准的拉萨藏语,有不少藏族朋友通过她的境外社交媒体关注到了她,她由此进入了国内藏族人的圈子。由于那些会关注她的藏族人,大部分都对印度文化特别感兴趣(藏文化本身就是汉文化、吐蕃文化、印度文化的混血),这种特定群体的“幸存者偏差”让她形成了一种印象——藏人痴迷印度产品,无论什么印度的东西都能在藏地大卖。另一方面,出于相似的文化和气候环境,西藏有很多东西也的确是拉达克人所需要的。所以呢,她想要互通有无的不是中国和印度这两个加在一起超过28亿人口的超级大市场,而是仅仅30万人口的拉达克与中国藏地这俩小众市场。比方说,现在有很多藏式家具、藏式木雕、藏式石膏装饰,由于咱们国内相关产业发达,都可以在工厂里面用机械加工做一些定制设计,比起拉达克那种传统手工制作的家具和装饰,不仅成本更低,而且质量也更好。于是我太太就想过要做这个生意,把藏式家具卖到拉达克——但这玩意儿不仅物流仓储的门槛高、积压的资金量大,目标客户受众也非常小,她只好放弃。▲现在藏地的这些传统装饰,都是数控机床甚至模具做出来的。拉达克当地对这种装饰有很大的需求,做这个生意最好是要把设备引进过去,在当地生产▲给大家看个“毛坯”版本,工厂里做的。你可以说这是汉藏结合,也可以说是不伦不类,下面的石狮子脑袋是欧式,腿是中式又比方说,拉达克那边出产的一些特色手工羊毛制品,价格品质相比藏区有优势——如冬天穿的厚羊毛袜、用于制造西藏传统服饰的氆氇。我跟我太太说,你这卖袜子一双才几十块,卖一百双袜子比不上卖一条高端的披肩;而且拉达克那边的审美跟我们这边相去甚远,很难说好不好卖;你中文又不好,到时候售前售后肯定都是我的事儿,我为了卖几双袜子搭进去的人工成本都划不来啊!你要是想在中国搞这种跑量的小零售,得另外找个国内的合伙人,绝对不要让我来管售后,我堂堂莫老师卖袜子这像话吗!▲拉达克的羊毛袜虽然很保暖,但十分辣眼睛,这三双脚都属于男人她又说,只需要我刚开始的时候帮她管一下就行了,等做上手了她就能“独当一面”。我的脑子很清醒,才不会轻信这种鬼话——决定做生意好比开展一个新项目,一旦上手就跟沾上湿面团一样,别想甩得掉。就好像我们在微店里卖披肩,她一开始也说自己能“独揽”售前售后工作;但当我们2023年底首次尝试就意识到,绝对别指望她一个外国人能通过翻译软件搞定——微店后台操作界面之复杂、设定之繁琐、名词之晦涩,连我都摸索了好一段时间才搞清楚了一些最基础的功能。比方说披肩卖出去之后,经常会有顾客要求客服修改收货地址——地址这个东西不存在标准格式,也没有办法正确翻译,靠她一个外国人去核对和修改根本是行不通的。一开始本来好,我只帮她在网店上架和销售披肩,库存管理、拍照都是她的事儿;然而做到现在,我负责工作的比重显然越来越高,拍照和库存管理都变成了我的事情,她只管进货、定价和品控——因为我既然已经做上手了,摸索出了一套高效的管理流程,就不可能再让她来做了。所以我态度很坚决,我平时又要主内又要主外,时间和精力都极其有限,最多就帮她卖披肩了,绝对不要指望我帮她做小零售,非要干的话就去找个合伙人,我绝不参与。然而一说到让她找合伙人,她那种典型印度式思维方式就出来了——首先是零和博弈,她不会去想着人多可以把事业做大,只顾虑着别人会分掉她的利润;其次是爱占便宜,想要我给她当免费劳动力,却完全不计算我的时间成本……于是搞小零售卖羊毛袜的事儿不了了之。不过呢,她依然没有放弃把拉达克的氆氇卖到西藏去。她通过尼泊尔的物流途径搞了几件样品送到西藏,结果其中一个包裹在拉萨配送的过程中丢失了。于是她进行了锲而不舍的投诉,花了两三个月时间打“持久战”,一直投诉到了中国邮政监督部门,最后居然在没有保价的情况下,通过原始购买凭证上的价格跟快递公司协商获得了3000元的赔偿——这事儿我还是很佩服她的,毫不在乎时间成本,一如既往地发挥了锱铢必较的“搞事情”精神,全程独立查找信息,我没有给她提供任何建议和帮助,我甚至都不知道丢快递还能投诉到上级部门……然而拉达克的氆氇并没有按照她预期的那样在拉萨受到欢迎,这次尝试最终黯然收场。我跟中印贸易的圈子有一定交集,在我看来中印之间能做的、能赚钱的贸易,都已经有许多人在做了。尽管现在中国人去不了印度,但并不妨碍印度人来中国大肆采购;卖克什米尔羊绒披肩也是很卷的,行业内几家网店之间的撕逼简直不要太难看;一些看似能赚钱却没人做的生意,多半是存在某些隐形门槛或雷区。像我们这种一无经验二无资源三无资金的素人小白,凭啥就让我们发现到商机?凭啥就让我们开辟出新赛道?我这个人脸皮薄,做生意本来就不是我擅长的事情,只有继续在公众号上保持高质量的内容输出,把写作当成主业,然后顺便卖点披肩补贴家用,才是可持续发展之道。我太太在我经年累月的劝说下,差不多已经不再考虑羊绒披肩以外的其他生意了;然而她今年4月份回拉达克期间,经商热情又被重新点燃。我太太这次回老家,主要是为了当“月嫂”,帮她刚刚生产的弟媳妇坐月子,于是带了很多月子里需要用的母婴用品过去——比如剖腹产后用的束腹带、胸口一撩起来就能喂奶的哺乳衣、不用脱下来就能从裤裆打开换尿布的新生儿连体衣……这些东西在我们国内都很司空见惯,然而她弟媳妇却惊呆了——她从来没见过也没想到过会有这些如此方便好用的设计,成了她月子期间的“救命恩人”(Lifesaver)。弟媳妇之前花了很多钱在印度亚马逊上选购了一些品牌母婴用品,然而跟我太太带过去的这些设计独特的中国产品一比,顿时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早十年二十年,我们也常被一些日本产品独特且人性化的设计惊艳到,但凡有机会去日本就会大肆采购,当年最魔幻的事情莫过于几乎每个人从日本回来都会背一个智能马桶盖——她弟媳妇见到这些中国母婴用品时的心情,或许就跟我们早年见到某些日本产品时是一样的。而与当年日本产品不同的是,这些中国产品不但好用还便宜,让人对其完全没有抵抗力。▲我家妹妹小时候▲这是我还未满月的拉达克侄子,身上的衣服、里面那顶帽子、裹着的小被子,全都是妹妹小时候的。从亲肤感上来讲,他头上这顶蓝色羊毛帽肯定不如里面的全棉小帽她弟媳妇在拉达克当地是个小网红,主业是舞蹈老师,在列城开设舞蹈学校教授舞蹈,有现成的工作室和商铺,对于经营方面的事情也略有所知。于是她心生一计,跟我太太提议,不如她俩合伙,搞一批中国的母婴产品和童装到拉达克,放到她商铺里卖。按照她的说法以及我太太的观察:现在拉达克人民对购物消费十分狂热,不管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会迅速脱销;所有的年轻妈妈都追求新潮、现代的育儿方式,在母婴用品上很舍得花钱。有一说一,尽管印度存在很多社会问题、制度问题,但客观来讲人家最近这几年的经济确实正处于一个上行期,就好像青春期时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即便营养不良,也终究会猥琐发育一下;二来莫迪政府近几年在基建上投了很多钱,拉达克更是政策高度倾斜的边境地区,大量基建资金的投入不仅带来了地区发展,也使得当地资产持续升值。总的来讲,印度目前经济前景乐观,就跟咱们10年前一样,老百姓对未来有一个良好的预期,消费意愿很高,什么东西都很容易卖掉。有些读者或许会疑惑,像拉达克这样的“穷乡僻壤”,老百姓会有钱吗?大家可不要小看拉达克,拉达克虽然比较闭塞,但这里地广人稀,当地的土著掌握着大量土地资源。2019年印度宪法370修正案废除后,外邦人现在可以到拉达克置业,当地土著只要卖掉手上一小部分土地就能获得大量的现金,很多小年轻顿时成了富二代。按照我太太的说法是,这几年已经有不少拉达克人趁着这股改革发展的大潮挣得盆满钵满,她的朋友现在全都在做生意;谁要是不做点生意,简直对不起这大好形势。结果她在没跟我商量的情况下,就跟弟媳妇达成了合伙协议——双方各出35万卢比,总共投资70万卢比(约合58900人民币,权当做6万元计)做母婴用品和童装的生意。我太太负责在中国这边的采购、发货,弟媳妇负责拉达克当地的销售。我太太回到上海才告诉我这件事,要让我立刻拿6万块钱给她,用这笔钱进货,尽快发到印度去;发货的方法她已经打听好了,专门有印度人在广州那边组织海运物流,每公斤运费全包价“仅需”三十多人民币。她对合伙前景十分乐观,既然中国商品在拉达克把价格翻上一倍都能随便卖掉,轻轻松松就能有100%的利润;她还叫我别小看她,她今后绝对能“日进斗金”,6万块只是她们的“启动资金”,在她们的经营下,这些资金将以几何级数速度增长,这次是6万,下次就是20万,然后50万、100万……我心里的疑问则是——如果这个钱真的这么好赚,那为啥别人不赚呢?难道那么多在中印之间做贸易的中国人和印度人都傻吗?我们家这几个月装修新房,花钱跟流水似的,手头吃紧(关于这次装修的故事我已经写了两万多字,等装修结束后会发),她突然让我拿6万块闲钱我真是拿不出来。但我想让她退出也不太可能,一来她心意十分坚定,大有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二来她已经把弟媳妇给她的35万卢比拿去结算了上一批披肩的货款,全指着我用人民币填窟窿。她这次带了100多条披肩回来,按照她的如意算盘——一回来就把这些披肩卖了,那样一来母婴产品进货的人民币就有了;然后呢,她再把母婴产品在印度卖掉,跟印度供应商结算披肩的印度卢比就有了……让货物的跨境流动取代资金的跨境流动,连购汇结汇都免了。▲我太太从印度带回来的童装,印度当地孩子日常就是这么穿的,毫无违和感▲兄妹俩都穿起了印度衣服,好看是挺好看的,但我觉得面料并不怎么舒服,缺乏弹性但卖披肩需要时间准备啊!按照惯例,我不写点她这次回国的故事——比如本篇——实在没脸在公众号上做广告卖东西啊!而且卖之前还需要进行整理、拍照等一系列准备工作。可我太太一回来就催着要钱,没办法,我只好先从装修经费里挪用了2万块钱给她进货。然而我万万没想,她所谓的“进货”,居然是一单一单在拼多多上买。我太太在中国这几年,虽然中文水平不足以胜任网店售后工作,但纯中文界面的拼多多却用得比我还熟。我俩都是2022年初从印度回国后才开始用拼多多的,最早还是她告诉如何用图片搜商品,以及如何分辨某件商品退货是否包运费——我网购很少会退货,从未关注过这个要素。能够熟练操作拼多多并不是因为她中文读写有多强,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的按键、链接位置都背了下来的。我记得我小时候在任天堂红白游戏机上接触的第一款文字版策略经营游戏叫做《三国志II霸王的大陆》,当年的游戏界面大部分都是日文假名,看起来就跟天书似的;但所有玩这个游戏的小屁孩都跟我一样,愣是能把所有的日文指令都记下来——我太太在拼多多上网购就跟我当年玩日文版游戏一样,熟能生巧,不用认识字,闭着眼睛都知道要点按哪里,相比之下我妈拼多多上退货还得找我帮忙。▲玩《霸王的大陆》这个游戏的时候我还在读小学,硬是把所有日文指令的意思都给记了下来她用拼多多进货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是便宜,接近批发价,但又不需要按照批发的量来买,适合她们这种没啥钱的初级创业者。我太太用这玩意儿已经用出精来了,专门搜刮那种卖剩的尾单商品,价格往往可以打到骨折。其次是品类丰富,应有尽有。我太太采购的童装中,有一部分是中式、藏式童装,按照她的说法有些款式只有在网店里才找得到,线下供应商她不知道上哪儿去找。第三是沟通门槛低,手机上点点按按就行了,不用去找各路商家对接,适合她这种外国人居家操作。但是吧,我太太严重低估了在拼多多上采购6万块钱货物的难度。话说她人还没回国,买的快递就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回国之后更是每天在拼多多买买买,每次推着婴儿车都能从驿站拉好几十个快递回来。我们家里本来地方就小,角角落落很快就被我太太买的东西撑爆了,堆得跟仓库似的——然而她这样丧心病狂地采购了堆积如山的东西,堆到家里都已经完全没有地方了,却才只花一万多块钱。这让我想到《西虹市首富》中的需在一个月内花光10亿的王多鱼,没想到我太太居然也有机会体验“必须在限定时间内花掉xx金额”这种魔幻的事情。我粗略算了算,她买的东西大概有四个立方,假如按照国内印度专线物流公司服装类3500元一立方的报价,这些东西运到拉达克的关税和运费,估计比这堆东西本身还贵;如果按照我太太自己找的那个广州印度人的报价,也至少得花一万块运费,然而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靠谱,会不会有什么其他临时加出来的费用。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她拿着6万块钱本金,撑死只能采购3万块钱的东西,她弟媳妇必须在拉达克以原价的3倍全部卖出去才有钱赚。3倍售价差不多就是印度市场上其他一些中国进口日用品的平均售价,这意味着她们在价格上并不会比别人更有竞争力。举例来说吧,有一种抱新生儿用的泡沫托板,我太太在印度生老大的时候,曾花100块人民币在印度亚马逊上买过,来到中国后发现这里只要30块钱一个——如此巨大的差价会给人一种错觉,把这玩意儿卖到印度去,能有超过200%的利润。结果她自己实际操作才发现,如果加上运费和关税,这玩意儿落地印度的成本至少70块,零售端卖100块钱的毛利只有50%。按照50%毛利算的话,她们就算顺顺利利做成了这笔生意,每人也只能赚15000块,而为此前后得要花几个月时间(采购、海运、陆运就要将近2个月),平摊下来还不如送外卖开网约车的收入高,哪有什么想象中的“暴利”,小本生意赚的都是纯纯的辛苦钱啊!▲本来家里地方就小,还得日常应付两小只的捣乱▲我说的就是上图中的这种托板▲馒头小时候用过,印度买要一百多块钱采购只是她做这笔生意碰到的第一个坑,后面物流、仓储、销售环节估计还会碰到各种其他状况,大概率难以避免损耗、滞销、退换等问题。按她这样的买法,想要花掉3万块钱,可能得选1000个品类、下1000个订单、收1000个快递。发货之前,她还必须逐一清点所有的商品,给每件商品加上编码价签,并且整理一份数百个不同品类的货物清单。这份清单一来用于出口报关,二来也让拉达克负责收货和销售的弟媳妇能够核对包裹,知道每样东西的进货价;这样她出售的时候才好定价、并算出她们的利润……我帮她研究了一下,像拼多多这种平台,只支持商家账号批量导出卖出的订单;普通买家想要批量导出自己买的订单,要付费订阅某机器人流程自动化工具软件来模拟人工点击订单网页抓取数据,但这个软件一来只能在Windows系统中使用(我们都用mac系统);二来据说使用起来并不稳定,可能会因为高频访问拼多多导致被限流;三来我太太清单上需要附有图片,同时给商品编号,否则就算有清单也根本搞不清啥是啥……总之吧,整理货物清单这件事的繁琐程度,连我这种极其擅长整理的人都感到望而生畏(更别说我太太还不会用Excel)。这让我愈发觉得,之前拦着她做贸易是对的。▲卧室当成仓库,大抵创业者都是这样狼狈的吧正当我太太忙着用她这种独特方式进货时,又有一个拉达克的朋友联系了她。这个朋友财大气粗,在列城有自己的地产和商铺,开了一家餐馆,据那朋友自己说每个月的营业额都能稳定在3、4百万卢比(30万人民币左右,但只是营业额),手下雇了三十多个人。由于土地、门面房都是自己的,再加上当地人工便宜,毛利相当可观,手上有充沛的现金流,想找我太太合伙搞批发零售,从中国以集装箱为单位进货。对方一开口就打算出资200万卢比(当然也要我太太同等配资),搞得我太太“受宠若惊”,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吃香。顿时就三心二意,开始后悔跟她弟媳妇合伙了——要是一开始就傍上这个大金主、一上手就搞大生意,岂不赚更多钱?我跟她说,生意做得越大,也可能亏得越多;跟你弟媳妇这样子合伙,血本无归撑死亏3万;生意做大了,那真可能要把底裤也赔掉。我太太依然坚决认为这个生意稳赚不赔——即便她眼下正面临着快递堆积如山、运费比货值还高的窘境,这种盲目自信的认知仍未被动摇。我说,做这个生意,在地销售的渠道明显比海外采购渠道更重要,有着更强的不可替代性;现在拉达克人又不是来不了中国,你朋友既然决定做这么大的生意,至少应该亲自来中国看一下嘛!我太太说那朋友做生意只是副业,本职是在印度政府部门里工作的,不能出国,所以才会这么需要她(印度不限制公务员经商);也正是因为有这种政府部门工作的背景,她现在的餐厅生意才会如此火爆。我又说,既然那人不差钱,为啥要让你出一半钱,分你一半的利润?没必要嘛!她完全可以一个人出全资占全股,然后找个人在中国帮她进货好了,比方说广州那个做海运的印度人肯定就知道要怎么进货。你跟你弟媳妇的资源基本对等,需要互相扶持谁都离不开谁;而对方越是有钱、掌握的资源越多,你其实就越被动、议价能力就越弱,她做上手了之后,就可以把你一脚踢开……你现在不该好高骛远(我跟她说英文用的当然不是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先把家里堆积如山的货物处理掉再说。我太太总算是听了劝(她也没有别的选择),继续每天收快递拆快递理快递……她干着干着自己也慢慢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终于认同了我一开始就警告过她的问题——且不说她把进货这个环节搞得太累太繁琐,高昂的运费、关税也严重侵蚀了她们的利润空间。我们之前卖的羊绒披肩素有“软黄金”之称,一条披肩一两百克,价格可以从上千到数万不等。一张几千块的机票,靠人肉背个十几公斤披肩到中国,货值可以高达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因此她一直忽略了跨境贸易中的物流成本。她们这次投资6万块,一开始满以为能够实打实采购6万块的东西,结果一顿操作发现最后到手的东西只有2、3万货值,大大偏离了她们的预期。按着正常人的思维方式,这时候应该及时止损回头是岸才对。然而我太太跟她弟媳妇商讨下来却是决定要继续追加投资——每人再添15万卢比,总投资10万卢比(约合84000人民币),以保证货物的数量……哎,事已至此,且看她如何收场。(不买披肩的看到这里就可以关掉了)好了,最后来讲讲这次我太太带回来的披肩。这次的披肩是我太太去年就预订好的,她下的订单其实还没全部做完,先把做好的那些带回来。由于印度国内航班的托运行李额度只有15公斤,我太太担心行李超重,于是就让供应商提前把披肩从克什米尔发到德里,到时候从德里直接带上国际航班。万万没想到,4月30号晚上德里的一家艺术品和手工艺品市场(Dilli
2025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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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传佛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增补版)

本文首发于2024年6月5日,活了一个月。其实观点没啥问题,主要因为赶上7月份老和尚过生日期间对涉蔵题材的严打(每年3月和7月的“例行公事”),于是就被和谐了。后来很多人要我重发这篇东西,但我写完之后又想到了一些补充,增补了6000多字的新内容,因此一直拖到现在才发。这次的增补版设置了付费阅读,主要是为了防止被再次和谐。公众号上有个机制,付费文章只要发表出来就不会被和谐——一方面,付费内容自我限制了传播能力,掀不起大波澜;另一方面,如果把付费文章和谐掉,会涉及一系列麻烦的退款问题。所以我之前以及今后的涉敏题材都会设置付费阅读,以确保能够活下来,大家请多包涵。本文全长23055字快速索引“上师”释义上师的由来佛陀不识字开源系统密教的由来知识垄断化传承神秘化IP永久化西藏问题的产生原因结语这是一篇我很早就想写的文章,迟迟没有动笔是因为觉得写了也发不出来。因为我最初思考的,并不是“蔵传佛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而是“西蔵问题的根本症结究竟在哪里”。“西蔵问题”这个词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少被提起,很多人可能认为西蔵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们的媒体近年来掩耳盗铃地对老和尚以及西蔵问题讳莫如深,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如今西蔵人民如此安居乐业,怎么会有问题呢!?但老和尚毕竟年事渐高,原本趋于平静的西蔵问题,很可能突然会在某一天随着他的离世突然爆发……近年来读了大量关于西蔵近现代历史的书籍,让我意识到西蔵问题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因此我一直都在思索,解决西蔵问题的最根本的症结究竟是什么……直到经过了2023年的西部考察、以及带着我岳父母去拉萨朝圣(详见《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二)拉萨寻根》),才结合各种历史、理论、现实,把这个问题给想通了。但是,假如我从“西蔵问题”这个角度来客观写的话,犹如戴着镣铐跳舞,会涉及太多敏感话题,甚至不得不引述某些与官方叙事相悖的历史,因而不知如何下笔。后来我又往更深的层次想了一层,意识到“西蔵问题”的本质,归根结底是蔵传佛教的问题——从这个角度,那就容易写了。我开宗明义直接先说结论——“西蔵问题”乃至蔵传佛教的根本症结在于“上师崇拜”。回想起来,我太太的家里人当时之所以同意我们跨国结婚的一个关键原因,在于他们觉得我是一个佛教徒。那么我到底是佛教徒吗?我一直不敢妄称佛教徒,因为我只信法,不信教。但他们分不清楚信法和信教的区别,看到我比他们更了解佛法和佛教知识、对各类宗教活动也相当感兴趣,便觉得我是佛教徒。我丈人曾问过我:你的佛教知识都是从哪里得来的?我说是我自己看书学的。他听后大惑不解——佛法怎么能自己学?你没有上师吗?我说我没有上师,就是自己学的。我丈人流露出一副不解而又遗憾的神情,仿佛我已误入歧途,喃喃念道:没有上师怎么学得了佛?那番问答发生在2017年的冬天,彼时我并未对蔵传佛教深入研究,同样大惑不解——咋地?没有上师就连佛法也不能学了吗?难道不是跟上师学来的佛法,就不算佛法了吗?我跟那些在佛学院读了好多年书的僧人聊天的时候觉得,我靠自学懂的也并不比他们少嘛……直到我后来了解到了蔵传佛教中的“上师崇拜”……“上师”释义世界上的诸多佛教派系,没有任何一个派系像蔵传佛教那样崇拜上师。在汉语语境中,蔵传佛教的“上师”、“仁波切”、“活佛”、“喇嘛”这几个名词之间经常被混用,在某些情况下都能指代上师。“仁波切”(རིན་པོ་ཆེ་)是蔵语中“珍宝”的意思,这个词是蔵人对上师的尊称,在汉语语境中可以跟“上师”一词无歧义互换。“活佛”一词是汉语专有,最早出现于明代,本是对蔵传佛教中转世修行者的尊称,对应蔵语中的“祖古”(སྤྲུལ་སྐུ)。但在蔵语中,“祖古”仅仅指称转世修行者,其佛法修为因人而异;而“活佛”一词却有“现世的佛”、“佛的化身”等暗示,默认了其高深的佛法修为,这属于一种误解导致的误译,蔵语里没有任何一个词对应“活佛”的概念。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误解,是因为明代汉人所知道的大部分的“祖古”,都已经通过修习佛法成为了德高望重的上师。但事实上,上师未必是“祖古”,“祖古”也未必一定能成为上师。“喇嘛”(བླ་མ)才是在蔵语中真正对应“上师”的词,la即“上”,ma即“人”,合为“上人”。严格来讲,蔵传佛教中有修为的高僧才能被称为“喇嘛”。然而由于汉地对蔵文化的误解,后来在汉语语境下“喇嘛”成了对蔵传佛教男性僧人的泛指;蔵语里并不会把所有的僧人都统称为喇嘛,甚至在明代的时候,只有达赖、班禅才有资格被称为“喇嘛”。汉地过去还曾把蔵传佛教直接称为“喇嘛教”,这事实上是一种蔑称——从前一些汉人由于对蔵文化缺乏了解,以为蔵传佛教并不属于佛教,而是由喇嘛自己“捏造”出来的一种宗教。正因为汉语中“喇嘛”一词的语义扩大,才会又重新意译出“上师”这个词,并且刚好对应了蔵语中“仁波切”。所以本文中所说的“上师崇拜”,也可以等同为“仁波切崇拜”。那么问题来了——1.蔵传佛教中的上师崇拜是如何产生的?2.世界上那么多佛教流派,为什么只有蔵传佛教中存在上师崇拜?3.为什么说上师崇拜是
2025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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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胎两年随感

本文全长16013字图片共112幅我的育儿年报又来了。去年年初写完《二胎一年随感》之后,我便觉得或许每年都可以写篇类似的“回顾总结”。一来我们家约等于“众筹养娃”,两个娃都是老读者们看着出生和长大的,没有诸位对我公众号的长期支持,就没有他们的茁壮成长,有“义务”向老读者定期汇报。二来也确实有必要用文字来对我跟孩子们一起“长大”的过程进行更多角度的记录,假如仅仅用影像来记录孩子的成长,就好像出门旅游一趟光拍了些照片和视频却没有写游记,充其量只是些浮光掠影的片段,缺乏文字层面上深层次的整理与思考。过去这一年里发生了不少事——馒头终于上了公立幼儿园,妹妹也去了托班,我带着馒头完成了他人生第一次长途旅行(详见《雪域遛娃记》),我太太隔了N多年之后再一次回到拉达克家乡(详见《时隔五年,我太太终于回到了家乡拉达克……》)、为了给妹妹断奶她还第一次单独去外省旅行了一周……孩子长大的速度总是让人猝不及防,没等你回过神来,他们便已进入下一个新阶段。但总的来说,这一年来最重要的变化是两个娃的相处模式。在《二胎一年随感》中,我曾表扬馒头是个好哥哥,能够让着妹妹、保护妹妹。去年春夏之交,有次我带两娃在家附近的水果店买东西,摊主问起两个孩子差几岁,我说差两岁。摊主自己家里两个儿子也是差两岁,立刻说:“嘿,正好是会打架的年纪。”我说:“我们家两个倒是不打架,哥哥对妹妹还挺好的。”结果很快我就被打脸了……在育儿心理学上有一种理论,认为多子女家庭中孩子的出生顺序会对性格产生影响——诸如长子长女会更具有责任感和领导力;而最年幼的孩子因为习惯被照顾会缺乏独立性;中间的孩子两头不靠,会特别渴望被关注……当然,由于轻易就能找到反例,这一理论显然存在争议。有道是“一样米养百样人”,一来人的性格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先天影响,二来人在成长过程会遇到各种可以塑造性格的不可控变量。有学者认为,出生顺序的影响只存在于原生家庭环境中——就是说,只有个体和父母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个体一旦进入家庭以外的环境就不会再受影响……就我自己的体会而言,出生顺序多多少少会有些影响——毕竟妹妹一生下来,家里就有另外一个上蹿下跳的小崽子;这个天然存在的竞争对手,必然会对其“生存策略”产生影响,怎么可能跟独生子女一样?我发现就像很多人说的那样,老二确实比较会察言观色,懂得见机行事;同时她可以从哥哥与父母的互动中明白一些是非对错,而不必自己去“以身试法”。话说馒头是个天生反骨,小时候换尿布、穿衣服就从来没有配合过我们;而妹妹在一岁半之前都非常顺从,让她干嘛就干嘛,给她什么就拿什么——我们对此简直惊呆了,原本以为天下的孩子大概都跟馒头似的,见识过了妹妹之后才知道“正常的孩子”该是啥样的。然而到了一岁半之后,妹妹渐渐有了自己独立意识,不再像之前那么容易摆布;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她更是迈入了“可怕的两岁,糟糕的三岁”这一人生第一个叛逆期,自我个性日益显现,与哥哥之间的冲突日益频繁。首先我要声明,妹妹即便是在最难带的两三岁阶段,也要比馒头省心得多——专注力强、理解力强、做事谨慎;服从性好、秩序性强,愿意遵守规则……带馒头玩两个小时,能把我给虐死;带妹妹在外面玩,就好像平时散步那么休闲。从妹妹一岁半开始,我就经常会单挑两娃——我是家里唯一一个有能力独自带两个娃出门的人,骑着电瓶车刚好前面后面各一个。一开始带去的都是游乐园之类比较安全可控的封闭环境,现在我基本上可以带他们去任何地方;等到他们能够乖乖坐长途车了,我甚至觉得可以独自带他们自驾中国、环游世界。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我真心觉得一个人带娃比几个人一起带娃更容易——大人越多,小孩儿越会来事儿,当他们的某个要求在你这里被拒绝,可以转身去找另外的大人,而大人之间就可能因为意见不统一而发生冲突;我一个人的话那就一锤定音了。又比方说假如一家四口出门的话,第一个体力不支耐性耗尽的一定是我太太,我还得照顾她。在中国的大环境,像我这样的父亲独自带着两个娃显然比较少见,经常会被人“啧啧称奇”;我看别的家庭经常都是一个娃后面跟着三四个大人伺候。▲大约将近一年前,我周末开始“一拖二”出门。当时的觉悟是“辛苦我一人,解脱全家门”▲第一次独自带妹妹在外面吃饭,那真是有点手忙脚乱▲现在我“一拖二”已经非常老练了,完全没有压力▲大手牵小手,小手牵小小手,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爹▲馒头开车来带我▲带两个娃逛超市日常带娃让我得以深入观察到了兄妹截然不同的个性,妹妹在各方面都仿佛是馒头的反面——馒头属老鼠,胆子大得像老虎,怎么危险刺激怎么来;妹妹属老虎,可胆子小得像老鼠,怕苍蝇蚊子以及各种各样面目狰狞的事物。我常说妹妹的“胆子”全都长到馒头身上了——带兄妹去公园玩,哪怕有栏杆隔着,妹妹都不敢靠近水面,而馒头恨不得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又比方说,妹妹几乎什么事情都不需要我们操心,除了看电视——之所以这么小就把她送去托班,正是为了让她少在家里看电视,她可以相当专注地看很长时间电视;而馒头几乎什么事情都需要我们操心,除了看电视——馒头有挥霍不完的旺盛精力,欠缺的是注意力,对他来说电视哪儿有外面的花花世界好玩!他啥时候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会儿电视,倒是能让我松口气。馒头的性格相当大大咧咧,妹妹则有很多小心思。小时候给馒头喂饭,连哄带骗就喂下去了;可想要骗妹妹吃东西,几乎没有成功过,她都要先用舌头舔一下才决定吃不吃。仔细谨慎的性格使得妹妹的一些精细动作甚至已经超过了哥哥——比如拿笔、拿筷子,甚至是使用遥控器。馒头天生“不拘小节”,双手伸出来指甲缝永远都是黑黑的,吃冷饮时总是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妹妹天生就会注意不把自己弄脏,吃起来冷饮来很有条理,手上一碰到脏东西立马要清理掉……养了这对性格迥异的兄妹,让我获得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每次看到两小只一起玩耍都让我觉得特别有爱▲对于已经“骑行”过川藏线的馒头而言,商场里带着妹妹开个恐龙车简直是小菜一碟▲跟妹妹在一起的时候,馒头很有一种“大哥哥”的感觉▲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好处就是有很多亲近大自然的机会▲妹妹热衷于跟在哥哥后面学样,但显然学不了▲没哥哥跳得高▲没哥哥爬得高▲不如哥哥会杂技▲只能眼巴巴看哥哥各种爬高……▲没有东西能够关得住哥哥▲哥哥总是有一些别出心裁的玩法▲哥哥永远在高不可及的地方▲妹妹的胆子全都长哥哥身上了兄妹最相似之处就是语言发展都很慢,馒头直到两周岁之后才开始能说一些短句子,跟其他孩子相比算是比较慢的。他25个月大时,有次我带他去公园玩,一个比他小4个月的弟弟已经能口齿清晰地说“我们一起玩吧”,馒头都还木知木觉。他后来的发展也是循序渐进,主要是在幼儿园里通过耳濡目染学得的,并没有出现传说中的“语汇大爆发”。而且他平时只肯说汉语普通话,有时候家里跟他说英语,他爱答不理,也不知道究竟听懂没有。我心想大概男孩的语言发展天生就慢,既然他在运动方面如此天赋异禀,语言上的笨一点也情有可原。没想到的是,智力上对馒头呈现出碾压之势的妹妹,语言发展居然更慢,其表达能力甚至弱于同时期的哥哥——如今已经29个月大了,仍然只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如“找到了”、“他走了”、“出去玩”,明显要落后于很多同龄孩子。可能因为她在22个月大的时候去拉达克呆了一个多月,一下子变换了语言环境;再加上妹妹平时主要是我们自己带,我太太会各种语言混着说——一会儿Banana一会儿香蕉,一会儿“俄玛”(牛奶的藏语འོ་མ)一会儿牛奶——导致了她在语言发展上的断裂和困惑。不过呢,我对于这个问题完全不焦虑,说话与智力无关,早说晚说无所谓。与孱弱表达能力不相匹配的,是妹妹超强的认知能力和表达欲望。早在一岁多的时候,妹妹就经常会用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语言”,絮絮叨叨试图跟我们描述一件很复杂的事情——根据我们的猜测,她有时候是在告哥哥的状,有时候是想要什么东西……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一致认为妹妹是个“人精”,她不仅对成人的语言、甚至对成人的意图都有很强的理解能力——我经常会用成人的表达方式对她说一些很复杂的话,而她大部分都能够听懂,甚至已经能够理解“明天”、“过一会儿”之类的时间概念。比方说我太太出门在外的最后一天,我跟妹妹说“妈妈明天就回来”;结果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回来了”,然后跑去妈妈房间找妈妈。妹妹在生活中经常有一些很暖心的举动,会预判我们要做的事情。比方说我跟她说玩具没电了,她就会搬张椅子爬去架子上拿螺丝刀,知道换电池要先拧掉电池仓盖的螺丝。她在拉达克的时候,外公外婆用拉达克语跟她说的话,她也都能够听懂,但就是不会说。这种认知和表达发展不同步的问题便造成了妹妹最大的“痛苦”——什么都懂、有太多想说的话,可却说不出来。尽管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但对眼下的妹妹困扰极大——馒头现在已经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诉求,同时也比较会“来事儿”,冲上来就对你叽叽喳喳说一大堆话,我们对他的关注肯定会更多一点。妹妹的想法很多,可由于表达能力没跟上,与哥哥竞争时的劣势十分明显——馒头知道妹妹没有办法告状,有时候会偷偷打妹妹(一般都是为了报复妹妹抢他东西);妹妹有时想要某样东西,可我们却搞不清楚她到底要什么,她的诉求得不到满足,自然更加生气。对于妹妹来讲,哥哥就跟爸爸妈妈一样,是生命中最早认识的人。妹妹在1到2岁的时候,哥哥的一举一动简直是她的“行为指南”,她会同步拷贝哥哥的每一个动作,哥哥做什么她做什么,一步都不差——比方说哥哥走着走着突然跳了一下,她也必须跟着跳一下。但是吧,馒头毕竟是馒头,妹妹越大越发现自己很多东西学不了哥哥——比方说馒头喜欢跟猴儿似的爬高爬低、从高处跳下来;妹妹一评估发现自己不敢,果断放弃。妹妹的这种“进退有度”,避免了许多潜在的冲突。比方说馒头一直都喜欢骑在我脖子上,多亏妹妹胆儿小不敢骑,不然肩上得扛两只小猴儿。另一方面,到了2岁之后,妹妹在很多东西的偏好上,也都越来越受女孩天性的支配,跟哥哥分道扬镳。如果说馒头是个纯爷们儿,妹妹就是个标准软妹子。比方说吧,哥哥玩小汽车,妹妹只喜欢玩小汽车上一按就能放音乐的按钮;哥哥玩乐高,妹妹只喜欢给乐高里的小人偶过家家;哥哥讨厌手套、帽子等一切额外的衣物,妹妹却喜欢各种装饰性的服饰和配件;哥哥从小就对毛绒玩具不屑一顾,偏爱变形金刚之类的机器人;妹妹天然喜爱毛绒玩具,会给娃娃睡摇篮、穿尿布、喂东西吃;哥哥对绘本图书堪称“憎恶”,妹妹却会主动要求看书……▲以下是“拷贝不走样”系列,随着妹妹越长越大很多人第一眼都以为他们是龙凤胎▲馒头到现在都不会拿玩具遥控器,反倒是妹妹天然知道怎么拿▲精准复刻哥哥的每个动作▲如何两个人用一双筷子,那就是一人拿一根▲爸爸的两个膝盖一人坐一个▲模仿之余,男孩和女孩的性格差异也日益显山露水。妹妹特别喜欢按各种按钮▲人生的第一次美甲▲还喜欢戴眼镜之类的东西▲女孩天然的母性不过吧,换一个角度来看,这种从小的陪伴也使得妹妹长期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无论在家里还是社区里,妹妹都是以“馒头的妹妹”这一身份出道的——馒头这个“显眼包”实在是太出名了。然而馒头有时候举止十分野蛮粗暴,经常有意无意地把妹妹弄疼弄哭,我们觉得妹妹摊上这样一个哥哥还真挺倒霉的。或许是为了在夹缝中求生,妹妹有种强烈的“公平”意识,永远盯着哥哥手里的东西——看到哥哥有什么,她也一定要有,哪怕是她并不喜欢的东西。很多二孩家庭应该都有这样的情况——某样零食,可能在桌上放了一个星期都没人碰,假如一个孩子想起来要吃,另一个也会吵着要吃;某个玩具,要么就一直没人玩,要么就突然两个人抢着玩。所以除非某一方明确表示不要,否则我们给兄妹的东西都得要准备好双份,免得他们争抢。兄妹俩有各自的颜色偏好——馒头是个绿色控,什么都要选绿色,就连冰棍儿都要吃“绿色心情”、“绿舌头”之类,而妹妹平时明显偏爱粉色、红色——所以我有时就会买同款不同色的两样东西。然而妹妹却很会搞事情,给她准备好的不要,非要去抢哥哥的——大概在她的意识里,哥哥选中的总是比较好的;也或许她单纯是在刷存在感,通过把哥哥的东西抢到手来获得一种满足。在许多时候,我们不可能什么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两份,于是家里几乎天天上演着兄妹之间的“抢夺大战”。这些个矛盾吧,终究还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家里只有我们和妹妹时相当父慈女孝其乐融融,她可以保持一整天的情绪稳定,就算拒绝她的某些要求,她也会顺从听话。但只要馒头在,家里就会鸡飞狗跳——有道是“不患寡患不均”,妹妹对公平格外敏感,假如馒头大摇大摆从外面带个冰淇淋回来,让妹妹眼巴巴看着哥哥一个人吃是不可能的。客观来讲,现在大部分时候都是妹妹抢哥哥东西——因为哥哥想要啥都会说,妹妹说不来只好直接动手;哥哥有时候会让给她,有时则会演变成一场冲突。妹妹在还比较小的时候,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差了馒头一大截,硬抢毫无胜算;她眼看着手上的东西要被哥哥抢回去,就会狠狠往地上一摔——我得不到的,大家都别想得到!现在妹妹深谙“不可力敌只可智取”,会趁哥哥不注意的时候偷抢偷拿;哥哥发现后又会动手抢回来,于是妹妹免不了一通大哭大闹……但有时候,馒头也会主动生事儿——把妹妹关在门外、抢妹妹东西吃、不让妹妹玩玩具……而妹妹都会以哭闹作为回应。馒头偶尔还会有嫉妒心,我如果过多关注妹妹,他会不爽,故意把妹妹的东西弄坏或抢走(妹妹也会故意弄坏哥哥的东西)。馒头倒不是故意针对妹妹,毕竟他的心智水平就是一个4岁的熊孩子,我不可能以成人的标准苛求他现在就具有各种“美德”;我的底线是他决不能动手打妹妹,对恃强凌弱的暴力行为零容忍。▲馒头最近解锁了爬树技能▲我一个不留神他就上树了▲妹妹摘一朵花给我看是这样的画风▲馒头摘花是这样的画风▲妹妹跟小猫玩是这样的画风▲馒头是要把小猫掐死的画风▲随着妹妹长大,两个人之间的争抢越来越频繁▲妹妹的法宝就是各种哭▲女孩子真的会比较爱哭一点▲看到哥哥有什么就一定要,哥哥戴了头盔她也要;另外给她一个不行,一定要哥哥头上的▲哥哥发扬风格换给她之后,立马破涕为笑▲有段时间妹妹自创了一个表示生气的表情——用眼神杀死你▲杀死你……▲你怕不怕……▲我们每次看到她这样做都觉得特别好笑,她发现威胁无效,后来就不做了▲馒头现在知道了妹妹什么都要抢,有时候会躲起来吃东西▲不过我们还是一直教馒头要分享▲我们让馒头自己喂妹妹,这样他更有参与感处理兄妹之间的这类摩擦冲突,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人类幼崽说白了都是自私自利的小畜生,只会按照自己的动物本能行事,互相之间的争抢打闹没那么多的是非曲直;而我需要在协调的过程中,将一些人类社会的基本行为准则“植入”到这两个小畜生的脑子里,让他们变成“社会性”的人。只要条件允许,我都会尽可能保证公平和尊重,绝不偏袒任何一方;对于他们“临时起意”的争夺,我判定是非对错主要看是谁先挑起的——假如妹妹直接从哥哥手里抢东西,那就是妹妹不好;哥哥如果愿意把东西让给妹妹我会表扬哥哥,但假如哥哥不愿意让我也绝不会强迫哥哥,要尊重哥哥的物权;如果哥哥去玩了别的玩具,先前的玩具被妹妹拿去了,就不能怪妹妹,因为哥哥不能同时霸占两样东西;同样,妹妹正在玩正在吃的东西,哥哥也不可以抢……大家可能想不到,通过协调兄妹矛盾,让我深度共情到了我的母亲。我三十岁从家里搬了出去,四十岁又搬回到了我妈的小区,租住在我妈家的门对门。三十岁之前,我虽然名义上跟我妈生活在一起,但我其实并不真正了解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四十岁之后,我才重新认识了我妈。老读者或许还记得,在2022年上海封城期间,我九十多岁的外婆摔了一跤导致髋部骨折(详见《“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根据统计数据,髋部骨折的老人半年存活率只有50%;如今三年过去了,我外婆依然健在,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每天躺在床上,自理能力仅限于坐起来吃口饭,连翻身都无能为力。头一年我会帮我妈搭手,每天在固定的几个时间抱外婆下床上厕所——老实说,这种生活就跟戴着电子镣铐居家软禁差不多,没法儿离家太久;尤其是给老人清理屎尿这种工作,哪怕只是在边上闻着味道都会受到严重精神伤害……2023年封控开放后,终于能找其他人来打下手,才把我从这种“软禁”中解放了出来,因此我那年才能去西部考察。但却没有人愿意替代我妈,也没有人能够像她那样尽心尽力忍受这种脏活累活。我妈几乎全年无休地伺候了外婆三年,只在春节期间外婆的其他子女带着外婆去住酒店,她才能放松个四五天。虽说外婆的其他子女会在经济上给予我妈一定的补贴,但在我看来这种补贴完全得不偿失——由于每天被捆绑在病床边,她没有任何自己休闲娱乐,日常活动范围不会超过1公里,偶尔参加一次亲友的聚会吃饭对她来讲都是件很大的事情,需要提前安排好人手;外婆每在床上多躺一天,都要以吞噬掉我妈一天的生命为代价……然而她对于自己的牺牲似乎全然不在意,甚至主动要求承担更多。她全然不顾自己已经快70岁的年纪,总是说自己“有力气”,觉得可以不需要护工的协助,自己一个人就能抱得动外婆,结果前阵子把自己搞得腰肌劳损。我们家里人都一致希望她放下担子休息疗养一段时间,她却怎么都不愿意,觉得外婆离不开她;唯一肯做出的妥协,就是每天多请几次护工过来。经过这几年的相处,我意识到我妈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从来都不为自己着想,事事逆来顺受委曲求全,一直都在为了讨好别人而活;“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简直是她这一生最形象的写照。甚至于,她对于别人的帮助和好意会相当抗拒——就好像她一开始不愿意护工帮忙,直到自己病倒才妥协;我平时提议给她买某些东西时,她也总是斩钉截铁地说“不要”;真给她买来了,她会半推半就收下。她如果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肯直截了当跟我讲,而是会拐弯抹角——“上次那个XX倒是挺好吃的”、“那个XX现在便宜吗?”、“我的XX最近不太好用了“……于是我便心领神会,赶紧帮她买来。我太太是典型的直来直去的外国人思维,她到现在都理解不了我妈的“口是心非”;不过呢,连她都知道——妈妈说“不要”不是真的“不要”;她如果说“要“什么,那就是真的特别需要。通过我阿姨(也就是我妈的妹妹)告诉我的一些往事,我终于大致了解了,我妈这种性格是如何形成的。我妈是她的祖父母那一代从苏北迁来上海的,原生家庭十分重男轻女。她是家中次女,上面有一个哥哥,也就是我大舅。我大舅是家族的唯一长孙,地位非常高;而我妈从小就不受她爷爷奶奶的待见,被当成一个丫鬟般差使着长大。据我阿姨说,我妈小时候出了名的能干,很小就承担了繁重的家务。比方说,我妈早在六七岁的时候,就要每天凌晨三点多起床出门排队买菜——那时候物资供应紧张,去晚了就没菜了……我阿姨当着我妈的面提起这些旧事时,我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冬天早上出去买菜很冷的。”总之,四个兄弟姐妹里面,我妈小时候吃了最多的苦,上有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哥哥、下有需要照顾的弟弟妹妹,家里事情她做得最多,得到的爱却最少。我协调兄妹之间的矛盾时,时常会联想到我妈,看着妹妹就仿佛看到了我妈小时候。我妈作为次女的情况跟妹妹完全一样,就连跟哥哥相差的岁数也相同。在她这么小的时候,肯定也试图要求过“公平”,肯定曾试图抢夺爷爷奶奶给哥哥的一些“好东西”……我妈平时喜欢吃点小零食,而我们家妹妹现在也是出了名的嘴巴馋,成天就在找各种东西吃——年轻的读者可能无法想象,在物资匮乏的过去,女性对食物的欲望会受到道德上的污名化,“馋”和“懒”、“偷食”和“偷汉”尝尝会被联系起来,因为这“冒犯”了传统社会男性家庭成员的“优先权”。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物质本来就极度紧缺,再加上重男轻女的观念作祟,我完全可以想象我妈当时任何试图要求“公平”、或者想要多吃一口食物的诉求都只会换来羞辱和打骂。久而久之,我妈由于总是被拒绝,对于提出任何要求都十分小心谨慎;同时由于付出和回报的不对等、自我价值得不到认可,她不得不以极端的付出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她对外婆这种“自残式”的照顾,正是她童年“生存策略”的延续;或许六十多年前寒冬腊月的凌晨,那个披星戴月排队买菜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只有在生病的日子里才能免去这些沉重的“义务”。我妈有时候来跟我反映兄妹互动的一些情况,常把兄妹之间冲突的原因归结为“妹妹坏得不得了”——我知道妹妹确实是挑起大部分冲突的原因,我也知道我妈并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但听到她这样说,让我不禁想到——她自己小时候,恐怕每天都生活在这种“被否定”、“被污名化”的语言暴力中;她的这种言语,更有可能是她自己童年创伤的一种无心投射。前阵子看《出走的决心》这部电影,我从女主角身上看到了我妈,也让我意识到我妈这样的情况在她成长的年代里只怕是相当普遍。且不说从前的家长完全没有照顾孩子情绪的意识,就算他们有这样的意识,在动不动就生四五个孩子的家庭里,父母也没有足够的注意力分配给每个孩子。钱钟书、杨绛夫妇可谓是人中龙凤,他们一辈子就生了一个女儿钱媛。他们不肯多生的理由,只能说是无比“超前”,超前得有些矫枉过正——钱钟书过于照顾孩子的情绪、过于在乎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注意力分配给孩子,害怕“万一再生一个孩子,我特别喜欢那个孩子,冷落了圆圆,那该怎么办呢?所以还是一个孩子好。”令人惋惜的是,钱媛一生未育、且因癌症走在父母之前,钱杨夫妇竟成无后之人。我在去年的《二胎一年随感》中写道过我们想生三胎。随着妹妹越长越大断了奶,我太太好了伤疤忘了疼,总觉得家里两个孩子还不够,时常有生三胎的冲动。作为被基因操控的“繁殖机器”,动物本能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永远有着太多的“天人交战”……我自己也很想家里再多一个孩子,但已不似之前的那般强烈。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正是每日目睹兄妹之间的冲突,让我意识到孩子如果再多的话,只怕会很难公平地对待每个孩子。你如果问我,哥哥和妹妹更喜欢哪个,我还真是说不上来——馒头虽然顽皮,但充满了奇思怪想,是朵不可多得的奇葩;他让人精疲力尽,但也是快乐的源泉,如果家里没有他的话会无趣很多。妹妹又软又萌,虽然现在才两岁多,就已显现出了许多女孩子独有的体贴,一颦一笑都牵动着老父亲的心。然而我却不得不承认,当两个娃一起围住我的时候,我真有点招架不住——帮一个解决或者解答问题时,另一个就会在边上急得哇哇叫。在家里的时候,一般都是馒头掌握主动权,一会儿要我做这个,一会儿又要我干那个,妹妹的需求常常被忽视;而当我一个人带俩娃出门时,由于妹妹比较小,我不得不把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妹妹身上,有时候就会无法满足馒头的需求……比方说去游乐园玩,一个想要回家,另一个还没玩够,这时候就会需要某一方进行妥协;假如再来第三个孩子的话,在带娃人手不增加的情况下,多方博弈显然会变得更复杂,几乎不可能同时照顾到所有孩子的需求,一定会顾此失彼。▲以下为馒头的各种迷惑行为大赏,他不仅骨骼清奇,脑回路也是清奇,经常有各种天马行空的奇思怪想▲腮帮子里塞着两个金桔▲拿着一个窝窝头来扮犀牛▲这是一个坐便椅的垫圈,馒头套在头上,然后用头撞墙,说这样撞墙头不会疼▲把双腿套在枕头里跳▲迷彩妆▲理发▲有次在路上看到一个弹棉花的工坊,馒头硬说这是棉花糖▲吃了一口棉花,才相信这真的不是棉花糖尽管我自认对兄妹不存在偏心,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和女儿的爱是截然不同的。对于馒头,我想的是要如何尽可能支持他发展自己的天赋,给他足够的空间去自由发挥他的创造力;而对于妹妹,那真让我体会到了“掌上明珠”的感觉,总想着要给她周全的保护——我前面就说到过妹妹十分胆小,动不动就哭鼻子,连看到妈妈做面膜都会吓得躲进我怀里不敢看。因此这样一个娇滴滴的柔弱小女孩,充分激发出了我的保护欲。生儿育女本身就是一件深受动物本能支配的事情,我颇为反感传统上标榜“母爱父爱无私”的观点,父母一切看似“伟大”的牺牲,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基因的延续,只有毫不偏心地平等对待世界上所有孩子才有资格称得上“无私”。我前面说孩子们都是“自私自利的小畜生”,其实我也是个“自私自利的老畜生”。从繁衍角度来讲,我对儿子女儿的不同策略不仅具有科学依据,而且是有机会让自己基因最大化复制的“自私”策略——由于男性需要通过竞争才能获取资源和社会地位,父母会倾向于“扩张性”策略,支持其天赋发展、鼓励其冒险精神;而女性更容易成为暴力的目标,同时繁育后代的成本也更高,父母会倾向于“防御性”策略,对风险进行规避。举一个粗俗的例子——相比自己儿子去“糟蹋”别人家的女儿,人们显然更难接受自己女儿被别人家的儿子“糟蹋”,说白了就是不同策略造成的。父亲容易成为“女儿奴”也是基因决定的,有研究显示,相比父子而言,父女之间的互动会触发更高水平的催产素,我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馒头和妹妹在我面前都体现出了对我的“需要”,但他们“需要”我的方式截然不同——馒头的“需要”分分钟能把我榨干,简直能把我搞出抑郁症来;而妹妹的“需要”却能为我提供相当积极的情绪价值。▲回想起来,过去带馒头真的是会抑郁的去年11月和今年3月,我太太先后出了两趟远门,将妹妹留在了家中,由我来负责妹妹的起居饮食。那些天带娃的作息让我原本就很健康的“老年生活”变得更健康了——为了让妹妹少看电视,我每天下午从托班接了她之后会带她在外面玩很长时间,走路步数大幅增加;晚上9、10点我就跟着妹妹一起上床睡觉,早上5、6点起床写作,然后等她8点左右醒来后再给她换尿布穿衣服梳妆打扮送去托班……我从来没想到过,人到中年了居然还有机会学习一门新技能——给妹子梳头发扎辫子。妹妹会很听话地坐着让我给她梳头,我心想如果馒头是个女生,肯定没法儿留长发,因为馒头从来都不肯好好坐着让人梳头。有过了带馒头的“极限挑战”,带妹妹真心毫无压力,我可以放下手上事情陪她玩很久,那小脸蛋简直怎么看都看不厌……以至于我甚至希望我太太晚点回来,让我多享受几天跟女儿单独相处的时光——因为妹妹就跟很多孩子一样,妈妈在的时候会比较“作”。▲在家“一挑二”的老父亲▲女儿真的就是爸爸的小情人,跟她在一起不会腻▲这辈子第一次给女孩梳头有了女儿之后,我特别受不了社会上一些幼女遇难遇害的新闻。2023年国庆期间上海出过一件事,有个粗心的父亲为了去拿手机,将4岁的女儿独自留在海边滩涂上,结果女孩被潮水卷走……我当时对这条新闻产生了深度共情,假如我是那位父亲的话,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余生。更让我意难平的,是未成年男孩杀害女童后逃脱法律制裁的案件。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2019年大连10岁女童被13岁男孩杀害的案件,最后因为男孩未满14周岁,仅仅以收容教养结案,引起了极大的民愤和争议。正是因为这个案件,后来2020年《刑法》修正案将最低刑事责任年龄下调到了12岁,结果2023年湖北荆州又发生了一起4岁半女童遇害案件,由于行凶的男孩未满12周岁而撤销了案件。每当听到这样的新闻,我就会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要是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自己女儿身上,我该怎么办?从理智上来讲,假如动用私刑强行报仇的话,只会让自己的家庭进一步支离破碎;可是从情感上来讲,作为一个父亲如何能够看着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逍遥法外而无所作为?去年有一部很火的印度电影叫《因果报应》(Maharaja),片中有一个情节非常“政治不正确”,换了我们国内肯定无法过审,但却十分大快人心——警督通过调查找到了强奸男主角女儿的嫌疑人,他设下圈套将嫌疑人带给了男主角,并允许男主角用私刑将其处决。当其他警察质疑警督这一做法时,警督说:“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你女儿身上,我们会不发一语吗?让他死吧!”我的这些思虑固然有些杞人忧天,但对于女童而言,真的绝不能忽视十来岁上下、刚刚开始萌发性意识的男孩的危险性。我跟大家讲一件我亲身经历的事情——去年上半年,妹妹刚满一岁半,我有次带她去商场里的游乐园。游乐园里有个八九岁光景的男孩,看起来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应该是患有抽动症,嘴巴会不自觉地一抽一抽。他对妹妹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拉着妹妹一起玩,还一个劲儿亲热地叫“小妹妹、小妹妹”。我立马就警觉了起来——任何带过孩子的家长都该知道,通常而言,男孩都只喜欢跟同龄或者比自己大的男孩玩;像这个年纪的男孩主动找这么小的孩子玩,事出反常必有妖。妹妹啥都不懂,于是就开开心心跟人家去玩了。对方毕竟个小孩子,我也不好直接说啥,躲在一边暗中观察。果然,那男孩把妹妹拉到了游乐园的攀岩墙角落——那个角落需要穿过海洋球或者从架子下面钻过去才能到抵达,地上有厚软垫。我并没有跟过去,而是远远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见妹妹蹦蹦跳跳面朝上倒在了软垫上,那男孩立刻趁势趴了上去……我见状毫不迟疑地钻过架子进入那个角落。还没等我说话,那男孩就惊慌失措地对我说:“这里大人是不可以来的。”——正是他做贼心虚的这句话,让我确信了这小子心里有鬼,这个游乐场并没有任何限制成人进入的区域。我铁青着脸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再说一遍。”那男孩或许还觉得自己能糊弄我,有点怯生生地重申道:“这里是小孩的地方,大人是不可以来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你奶奶就在外面,我认识你奶奶,我知道你家住在XXX苑。”——我之前注意到这孩子是他奶奶带来的,一般四五岁以上的孩子,大人带来游乐场之后就不管了;他奶奶跟人聊天时提到自己小区的名字刚好被我听到。那男孩沉默不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可能真的以为我认识他奶奶,开始试图转移换题,问我:“小妹妹爸爸,小妹妹多大了?”我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在边上略有不甘心地又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走了。▲这张图的右上角就是攀岩墙的角落,要穿过海洋球或者钻过架子才能到那里我自己是从男孩一路长大过来的,非常了解被下半身支配的青春期男孩的心理状态。很多人可能还存在“男孩晚熟”这种刻板印象,事实上男孩性意识觉醒时间的个体差异极大,早的8岁就会开始有性幻想,晚的可以到15岁。我自己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开始有与异性相关的幻想,但由于我们那个年代缺乏性教育,压根儿不知道性行为是怎么一回事儿,幻想仅止于一些亲密举动。现在的男孩子有更多机会接触色情、暴力的信息,假如缺乏正确的引导,在冲动的青春期真的可能会做出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针对女性的(性)暴力自古以来都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社会问题,尽管在现代社会遭遇这些事件的概率很低,但只要碰上一次就足以毁掉女性的一生。在自己有女儿之前,我很难意识到这个问题——我自己长得五大三粗,行走江湖几乎从来不担心安全;有了女儿之后,相当于开启了另一个视角,会更多从女性角度去审视现实中的各种安全问题。防范此类事件,在女孩小时候要靠父母多上心;长到一定岁数之后,就得要靠教育。我经常去老少边穷地区,深知在很多偏远的山区或农村,未成年少女遭到猥亵、性侵的现象十分普遍,大部分是亲戚熟人干的……这些问题之所以会如此猖獗,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当地女性缺乏基本的生理卫生知识和法律常识,她们在遭遇了这种可怕的事情后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让犯罪者得以逍遥法外并将魔爪伸向更多的少女。不难发现,女性的安全最终还是得靠女性的自我保护和防范意识,所以我绝不会因噎废食地对孩子进行过度保护,他们有一天终究要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只有在挫折和伤痛中才能获得真正的成长。总的来说,我带孩子还是比较粗放的——摔就摔吧,不摔残就行;饿就饿吧,反正饿不死;冻就冻吧,越冻越抗冻;脏就脏吧,总比得过敏症要强;病就病吧,就当锻炼免疫系统……这些说到底都是小事儿,来自自然界的伤痛是生而为人的自然状态,孩子的适应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但这些道理,跟爷爷奶奶却总是说不通,因此在育儿观念上经常会发生冲突。这个话题算是老生常谈了——爷爷奶奶参与带娃是一柄双刃剑,从好的方面来讲,在孩子上幼儿园之前、最需要人力的阶段,确实能够帮上很大的忙。而且吧,在多胎家庭中参与带娃的人越多,就能提供越多的“注意力”,缓解受关注度不足的问题。妹妹和馒头之间偶尔会有争风吃醋求关注,但总的来说冲突还算可控,正是因为他们有各自的“领地”——我太太怀上妹妹之后,馒头很多时候都是爷爷奶奶带的,跟奶奶最亲,反而跟妈妈倒是最不亲的,老说他自己是“奶奶的儿子”;妹妹出生后则一直是我们自己带,在爸爸妈妈这边获得了足够的关注,两小只晚上各管各睡觉,“活动空间”只有部分重合。但这样的问题也很明显,由于爷爷奶奶的护短,让我无法对馒头实施有效的教育,难以纠正他的一些不良习惯(详见《雪域遛娃记(下)》)。尤其现在有了妹妹这个几乎没有让爷爷奶奶染指过的“对照组”,更让我深深体会到了“惯子如杀子”——爷爷奶奶的带娃方式简直是毁掉一个孩子的慢性毒药。比方说吧,我们自己平时家里家外都很少会抱着妹妹走路——要么婴儿车、要么她自己走——因此妹妹习惯了自己走路,两岁多就可以跟我走两三公里的路。而馒头从小习惯被家里人抱着,现在已经长很大了,每天早上出门上学坐电瓶车还一定要奶奶抱出去,洗完澡还要奶奶抱去床上;奶奶假如不抱,他就哭闹耍赖,然后奶奶就会妥协。奶奶的主要问题在于,总是喜欢替馒头包办很多他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就好像馒头明明会自己走路,奶奶要抱;馒头明明会自己吃饭,奶奶要喂;甚至于馒头明明会自己站着小便,奶奶却觉得地砖太冷,非要抱着他把尿。我跟我妈说,你自己腰都不好,干嘛还要抱他?他要是觉得冷,自己会穿拖鞋;他要是不怕冷,你就让他光着脚走。可我妈对此置若罔闻仍是我行我素……类似的情况普遍存在于老人带娃的家庭中,我堂弟家的孩子,在我看来简直就是超级懂事的天使宝宝,据说每次去外公外婆家,还都要喂饭。▲馒头在奶奶面前就像条癞皮狗一样很多人可能没意识到,人类幼崽这种自私又邪恶的小畜生天生就懂得对大人进行“服从性测试”——测试家里哪个大人最听自己的话。比方说馒头很短的路也非要奶奶抱出去,说白了就是一种“服从性测试”。我们平时描述这种情况常用的一个词叫做“拿捏”,说小孩子很会“拿捏”大人就是这个意思;比较书面化的说法则是“恃宠而骄”。避免被“拿捏”的唯一办法就是确立原则守住底线,而爷爷奶奶在孙辈面前时常会变成无原则无底线的“舔狗”,自然就被死死“拿捏”住。其实妹妹也会“测试”我们,有一次我带她上街,要过一条马路,由于红绿灯的时间很短,我便抱着她快步冲了过去——她立马就知道了在外面是可以让爸爸抱着走的,没走几步就又要我抱。而我则知道她其实可以自己走的,因此决不妥协;只要妥协过一次,她今后出门就一直会要我抱——这便是所谓的“立规矩”。我跟馒头在类似问题上则是另一番画风,他现在已经能说会道,我得要跟他搞脑子。——“爸爸,我要骑在脖子上。”——“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走呢?”——“因为我走得腿酸。”——“腿酸的话那我们就回家吧。你是不是已经玩得没力气了?”——“我有力气。”——“有力气那就自己走。”——“但我腿酸。”——“腿酸那就回家。”——“我现在腿还没酸,我走路的话就会腿酸。”——“你玩也要走路的,要是怕腿酸那就别玩了,回家吧。”——“我不回家!我就要骑在脖子上!骑脖子骑脖子骑脖子!”——“我就不让你骑,就不让你骑!自己走!你要骑脖子我们就直接回家。”所以我跟馒头达成的默契是——只有当你玩够了、打算回家了,我才会让你骑在脖子上。可是我无论在外面把规矩立得多好,回到家后都会前功尽弃。我妈有时候还会对馒头板个脸,我爸对他则是完全无底线无原则,会满足他的一切无理要求——比如给他看手机短视频、买乱七八糟的零食、任由他把房间弄得一塌糊涂……我们让爷爷不要给孩子看手机,爷爷振振有词地诡辩:“你们大人自己不也看手机嘛!”——可是大脑和眼睛都处于发育阶段的小孩儿跟大人能是一回事儿嘛!事实上我们家里四个大人,只有我爸沉迷短视频,其他人手机里都没有任何短视频软件。有一次幼儿园老师来反映馒头在学校里不好好吃午饭,我爸立马替馒头开脱说“肯定是学校饭菜不好吃”——但人家老师告诉我馒头每天都这样,跟饭菜好不好吃没关系。我爸的种种袒护不但让我难以给馒头树立正确的是非观、责任感、基本原则,还会让馒头觉得自己有“保护伞”,更加霸道任性有恃无恐。▲爷爷对他的纵容让他无法无天好在今年下半年我们应该会搬去新居,摆脱爷爷奶奶的负面影响。当然,没有了父母的协助,我肯定得要花更多时间在亲子关系上,自己的时间将变得更少。但我相信,花在孩子身上的每一分钟,都值得。人生在世几十年,文章写不完、工作做不完、钱更是挣不完,但孩子跟你亲密无间的时光却极其有限,那么转瞬即逝的短短几年说完就完……陪伴孩子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旦错过了他成长中的某个时刻,便再也无法追回。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一代的中国老人,在养育孙辈这件事上的介入程度,相比其他时代、其他国家要更高?除了儒家文化倡导“几代同堂”的影响之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独生子女政策的深远影响。眼下这一代的老人年轻时赶上计划生育,大部分都只有一两个孩子,远少于历史上人类生育的平均数量。在他们做父母的时候,从未能获得足够的亲子关系体验。我有一位儿子已经成年的年长女性朋友曾说过,她最希望的就是把她儿子塞回肚子里再重新养一遍。除了“数量”上的不足之外,“质量”也相当堪忧。这些老人们年轻那会儿,正是改革开放初期热火朝天建设祖国的年代,当年没有现在的996、007,但有一个词叫做“双职工”——“双职工”家庭父母陪伴孩子的时间其实是很少的,我每年暑假基本上都被扔在外婆家里见不着父母。再加上那会儿经济落后物质匮乏,科学养育的观念也尚未建立起来——70、80后的读者不妨回想一下自己的童年,能够平安无事长大成人是不是很不容易?咱们这代人的父母年轻时“不负责任”的做法可多了去了,把孩子独自留在家里简直是常规操作,要是搁在美国早就被剥夺监护权了。因此以当今的标准来看,上一代人的育儿“质量”其实是很低的,这难免就会引发“报复性消费”。我有个关系很好的老大哥就跟我说过,他觉得自己宠爱外孙和外孙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从前工作忙、对女儿陪伴得太少,所以想要弥补年轻时的缺憾。我妈有个好朋友,是我们小区的邻居,她觉得她养她儿子那会儿条件不好、母乳给得太少;于是有了孙子之后,让孙子喝母乳一直喝到两岁多(这在上海是比较罕见的),从小不给孙子吃任何硬的东西,结果影响了孩子的牙齿和颌面的自然发育……想明白了这一节,其实就能够理解为什么一些老人会过度宠溺孙辈,很多都是在报复性补偿自己年轻时的遗憾。就拿我爸来讲吧,他已年届七十,能有一双孙子孙女膝下承欢、让他再次感觉“被需要”,是种无可替代的情绪价值来源。他身体状况并不算很好,隔三差五要去医院,这反而让他更珍惜与孩子相处的时光;接送馒头去幼儿园、晚上带馒头去游乐园这些事都是他主动包揽的,我有时候想让他多休息休息,他还不乐意呢!他无意识地通过无原则无底线的迁就溺爱,来强化祖孙之间的关系,从而获得一种“被需要”的情感满足——爸爸妈妈不给你买的东西爷爷给你买!爸爸妈妈不让你看的手机爷爷给你看!你总该跟爷爷更亲吧?这实在很讽刺——从前人们孩子生得太多,父母可以给的爱太少,造成了孩子之间的争宠;如今人们孩子生得太少,多到泛滥无处可去的爱,造成了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之间的“争宠”。有时候想想,假如我们家只有馒头这么一个孩子,我肯定会无法容忍我爸这样的过度宠溺,从而与他发生直接的代际冲突;而有了妹妹之后,一方面我的注意力被分散,另一方面多多少少有种“就算大号练废了,咱还有个小号”的“保底”心态,才没有让家庭矛盾激化。根据2022年《中国家庭育儿冲突报告》的调查显示,有47%的80后父母都认为“老人溺爱孩子是家庭矛盾主因”,
2025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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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说“西方伪史论”是邪教?

Lacouperie,1844-1894),在并不成熟的亚述学研究基础上,提出了“中国文明巴比伦起源说”
2025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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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总索引

(一)缘起(13096字)(二)走在新月沃地的边边上(44008字/254图)落地加济安泰普不期而遇的富士相机我在土耳其找朋友开斋饭初体验为什么会有斋月阿勒颇咫尺天涯渡过幼发拉底河误入伊甸园跨越千年的“突厥化”运动迪亚巴克尔硝烟未散亚述人的悲歌抱憾马尔丁(三)左转伊朗,右转伊拉克(48530字/329图)墙外的叙利亚中东的“喜马拉雅”当非法越境成为一种日常被纂改的凡城历史凡湖环湖陆路入境伊朗数钱数到手抽筋当走私成为一种日常制裁下的困顿波斯新年一切停摆出门靠朋友伊朗人民的逆反伊朗人眼中的中国人(四)古波斯的荣耀
2025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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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如何写作的——《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后记(二)

本文全长20270字图片共88幅《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以下简称“见闻录”)是我有生以来完成度最高、篇幅最长的一部作品,动笔之前原以为七八万字可写完,最后一不小心写了三十多万字、以及两千多幅配图,体量是《高加索列国志》的将近三倍——当然,假如让我现在来重写高加索系列,应该也能写二十万字。或许是大家看我能写又能拍,经常会有人问我两个问题,一是要如何提高写作水平,二是要怎么管理和编辑那么多照片。这两个问题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于是我就寻思着写个“技术帖”,以”见闻录”为例,跟大家聊一下创作过程背后的花絮。坦白说,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写作天赋的人(参见《四十而立,归来仍是少年》)——单论文字功底,比我写得好的人实在是多了去了,别说是那些专业作家,公众号作者里面就能找出一大堆;我的文笔顶多也就算中上水平,受天资所限,永远到不了第一流。但是吧,我可以不谦虚地说一句,能够单枪匹马图文并茂完成这样一部“见闻录”的人,除我之外恐怕不会很多。独立完成这样一部作品,需要如下的综合能力——第一,规划旅行和考察线路的能力,在各种环境中的适应力,应对旅途中突发状况的能力。第二,基本的写作能力,长文谋篇布局的能力,查找和检索资料的能力,以及对海量资料进行取舍并重新组织的能力。第三,专业摄影的能力,图片素材搜集的能力,对图片资料进行管理和编辑的能力。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这三种能力单独看都挺普通,然而叠加起来就构成了一个极高的门槛。原本应该是一个团队的工作,被我一个人统包了。写作是不可教的首先来讲写作这一块吧。当别人问我要如何提高写作水平这个问题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写作是不可教的。”这句原话本来是“艺术是不可教的”,但在我看来文学和艺术是相通的,要不然怎么叫文艺呢?之所以说这些玩意儿“不可教”,因为能够传授的只有基础的技术。技术有明确的方法和规则,可以通过训练习得。但问题在于,在文学和艺术领域,技术只能决定“下限”,审美乃至人格才决定“上限”。这句话怎么理解呢?就是说掌握技术只能保证你搞出来的东西不至于烂得没法儿看,但你如果想要往上继续拔高,技术迟早碰会到一个瓶颈——因为文学和艺术的本质是个人对世界的独特感知与表达,这种感知无法单纯通过技术的规则来推导,作品的深度和高度是由审美品味和人格特性决定的。那些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往往正是因为能够突破技术上的默守陈规。技术是一种可视化、量化的能力,可以在短时间内习得并通过长期的练习不断精进;人格特性这个东西由先天的性格与后天的经历决定,几乎没有办法通过常规意义上的“教育”或“训练”来改变;不过介于上述两者之间的审美能力,倒是有希望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得到一些有限的提升。审美——是个人对世界的感知和表达,一来要靠大量的艺术欣赏去提升,二来要有哲学、科学等跨学科素养的积累,三来还得有天分。有些人天分高,天然有高级的审美,从事文艺工作事半功倍;碰到没天分的话,可能就会死活不开窍,怎么都感知不到、表达不出来。我当年教摄影时,始终跟学生强调审美的重要性——拍出好照片的前提,是你先要知道什么是好照片。我见过太多“老法师”用顶级器材和复杂的技术,去拍一堆毫无美感的照片,所以我从来不鼓励学生花大笔的钱买器材。顶级器材的唯一作用,是实现装备上的平等;当你拍得不好的时候,没法儿去怪器材不好。我经常会跟学生说:“学摄影首先应该看画册。你买一套大三元的钱(“大三元”指的是一整套包括超广、标变、长焦在内的三支恒定大光圈变焦镜头,通常会花费3至5万元),去买摄影画册的话至少能买一百本;你把这一百本画册看完,摄影水平得到的提升,一定会远远超过你花同样的钱买器材得到的提升。”这个道理就好像如果你学写书法,除了多练习之外,肯定应该去多看名家的字帖;在笔墨纸砚上花再多的钱,也不可能让你的书法水平提升。有人可能会说,我网上看摄影作品来学习不行吗?不是不行,但取代不了。但凡你冲印过照片,或者看过摄影展,都会知道把照片拿在手里看的感觉跟手机电脑上看完全是两回事儿;如果用艺术微喷打印照片,更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让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看到一张照片。几百块一本的摄影画册不仅印刷精良,最关键在于它的图片都是经过编排的,组图的呈现就像经过剪辑的电影镜头,会具有叙事性,这是网络图片所难以体现的。关于如何提高写作水平这件事也是同样的道理——写出好文章的前提,是你先要知道什么是好文章。于是我就跟来问我这个问题的朋友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阅读,进行海量的阅读。你不能去读那些乱七八糟的网文,得要读那些公认的经典著作——出版相对来讲还是需要门槛的,可以筛掉一大批垃圾。虽然畅销书也有可能是烂书,但长盛不衰的畅销书,一般至少不会差到哪儿去。比方说把茅盾文学奖得主的作品挨个儿读一遍,准不会错。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十几二十多岁的时候是个文艺小青年,而且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爱好文学艺术这些玩意儿“钱途”渺茫,只能当做个人爱好陶冶情操,打一开始就不抱啥功利心。当然,年少之时我也曾有过“一举成名”的白日梦,但那更多是年轻时对“声名”与“认可”的向往,通过写文章大富大贵的念头似乎从未有过,总觉得这种念头会玷污纯洁的“文学理想”。我这种“文青时期”树立起来的价值观,至今都依然没怎么动摇过,与当今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因此我经常自嘲“迂腐”。我从学生时代起就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捧着本书看,很多现当代作家的书,都是成系列读的——我一旦喜欢某个作家,就会把他不同时期所有的作品都买来读一遍。单说国内的现当代作家,莫言、苏童、余华、刘震云、张恨水、李碧华、张爱玲、三毛、金庸、郑渊洁、林清玄、刘墉、易中天、刘慈欣这些人的所有作品,我几乎全都读过;零散读的书那就更加多了,无法一一例举。人并不能天然分辨文字的好坏,就好像我们并非天然懂得什么食物是好吃且有益的。小孩只知道糖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只有长大之后才懂得品尝酸、辣、苦这些滋味。随着自己阅历的提升,读书会变得越来越“挑食”。我现在已经很少读文学类作品了,读了两遍《冰与火之歌》五大卷之后,很多虚构类文学小说都变得淡如嚼蜡;更何况我手边还积压了一大堆跟我写作主题相关的学术著作来不及看,闲暇时间都拿来啃这些书了。书读得越多、知识面越广,对专业书籍也会越来越挑剔。不瞒大家说,我以前是个“明粉”。《明朝那些事儿》刚问世的时候,二十多岁的我觉得简直惊为天人,不但买了两套——一套用来读,一套不拆封用来收藏;而且还把七册书通读了三遍,逢人就推荐。前几年《明朝那些事儿》九册装增补本出版后,我专门买来想要重温一下。时隔十多年重读这套“神作”,我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读不下去——这写的啥呀?也太不严谨太扯了吧!这套书只适合给普罗大众进行历史科普,但对于进阶的历史研究而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假如不是因为我这些年读了大量专业的历史著作,我就不会意识到这些问题。其实吧,历史研究必然有这样一个递进过程:小白阶段可以读那些面向大众的科普,到了半专业阶段需要读专业著作和论文,而到了真正专业的阶段则一定要去读原始文献才行。因为小白阶段别人说啥你都信,到了准专业阶段之后,你就会开始发现著作中错误或争议的地方,必须自己去原始文献中核查。基于阅读的热爱,我的藏书也相当可观,多到从来没有机会能够一次性全部摆放出来,2019年离开上海的时候只能把几十大箱书暂存到土豪朋友的别墅。最重要也是最难得一点在于——很多人家里的藏书可能是父辈就开始积累的,我的藏书则完全是自己一本本买起来的,刚上班的时候有将近一半的工资都拿来买书。然而要命的是,我妈是个丝毫不懂得书籍价值之人。过去我跟父母同住时,由于家里的书实在太多,我妈经常主张要把我那些不看的书当废品卖掉;每当听到她的这种提议我都怒不可遏,简直可与贩卖人口同罪。如果不是因为后来改看电子书了,我估计自己的书还得多一倍。当我看到自己堆积如山的藏书时,真还挺感慨的——原来我是被这么多书“滋养”出来的,活活把我这个“庸才”浸润成了一个还算是能被大家认可的作者。假如把我本人比做一个AI大模型,那么我得说我接受过的语料投喂还是相当丰富的。经年累月的阅读好比是“泰山不辞细土方能成其大”,一点一滴沉淀出了一大片土壤。因此写作这件事情于我而言,就好像种子落到泥土里,只要稍微给一些阳光雨露,就自然而然会长出一棵植物来,是不用费太大工夫的。土壤的丰厚程度,直接关系到你能种出来什么来。如果你只想写一篇小文章,相当于种花,只需要一盆土便够了;但如果想要写“见闻录”这样的大部头,就好像种一棵大树,除了施肥浇水之外,还得要有大量先期的“土壤”积累。然而现在的人如此急功近利,恐怕越来越少人能够沉得下心花几十年时间进行阅读,来积累自己的“土壤”。就我所知,很多人所谓的想要“学写作”,并不是为了掌握文学式的写作方式,而只是想快速掌握写出“爆款”文章的套路和技巧。基于这样的市场需求,现在网上有不少专门教人写作的“速成班”课程,核心内容都是如何掌握“流量密码”——策划选题、紧抓热点、迎合算法、标题引诱、贩卖焦虑、虚构故事等等。这类“写作技巧”在我看来都非常low,既不擅长也不关心,归根结底我和他们的写作目的南辕北辙——我是为了整理观点抒发胸臆记录生活。将写作“技术化”并不是个新鲜事,从前“八股取士”的年代,那些科举考生会花几十年的时间打磨他们写八股文的技巧。一旦写作这件事被“技术化”,能够通过“教程”来学会,那就意味着可以实现“工业化批量生产”,甚至用AI来写。AI时代的机遇与挑战说起AI,一定会有很多人觉得,如今AI已经这么强大了,还有必要学习写作吗?其实这个问题我前面已经回答了——写作就跟吟诗作画一样,更适合作为一种兴趣爱好来发展;唯有不抱着强烈的功利心,才能为身心健康带来最大的益处,因为写作本身是一种抒发内心的方式。但毕竟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面临着养家糊口的现实问题,抱着功利心写作也无可厚非——对于以写作为生的人而言,我认为AI既可以是一个强力的助手,也可能是夺你饭碗的新生产力工具——这取决于你本身有多少核心竞争力。简言之,AI的普及将使得低水平写手的内容同质化,从而被淘汰,也可以让强者更强。ChatGPT从刚出来我就用了,3.5的时候由于“幻觉”严重,会大量捏造事实,可靠性很差,我不太敢用这玩意儿;但当它升级到4.o之后,可靠性大幅提高,我就离不开这玩意儿了。国产的DeepSeek问世之后我也用(以下简称DS),用过DS之后,除了一些涉敏问题和图片分析之外,我基本上就不再使用ChatGPT了——DS无论是语言的文学性还是逻辑性,都要胜过ChatGPT4.o,知识面的覆盖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我个人体会而言,这些AI工具的辅助,都已经不是“如虎添翼”那么简单了,我感觉自己仿佛有了“三头六臂”;但是呢,AI目前还远远取代不了我,也没办法替我写作。首先,我得承认假如没有ChatGPT的帮助,这部”见闻录”就没有办法写得那么细致。因为关于库尔德人的资料实在太不好找了,我在写作期间啃掉了《动荡中东与库尔德问题》这本关于库尔德问题的专业论文集,依然有许多搞不清楚的地方,比方说库民党、库爱盟与土耳其的库尔德工人党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历史关系,又比方说中东这些国家相互之间边界协议的变迁……通过ChatGPT的解答,才让我厘清了头绪,理顺了时间线。另外,ChatGPT的识图功能相当强大,一些我不太熟悉的宗教和政治人物、宗教象征物、建筑物,只要把前期拍的照片传上去,ChatGPT都可以帮我解读。不过呢,无论ChatGPT还是DS提供的信息,都依然存在捏造和扭曲事实的情况,只可参考而不可尽信,需要自己再去核实一遍。所以更多时候,我主要把它作为一个快速整理信息的工具和补充信息的来源。▲识别图片并进行解读是AI比较颠覆的一个功能,一下子解开很多谜题。我在提问的时候把阿巴斯圣陵说错成了哈桑圣陵,但并没有误导ChatGPT▲ChatGPT能够通过图片提供大量信息,但还是需要自己再去核实一下▲比方说这张图片,ChatGPT就说错了。我发给它的照片上其实是波斯波利斯大台阶的装饰浮雕复制品,并非亚述时期▲波斯波利斯遗址拍摄的同款浮雕第二,DS的文笔不仅远超于我,甚至可以说让我高山仰止。但是吧,熟悉我风格的读者都知道,我写东西主打一个“说人话”,本来就不喜欢堆砌辞藻写得花里胡哨。这主要是因为我自知缺乏写作天赋,故而扬长避短走朴实无华的路线。我曾尝试让DS帮我对”见闻录”的正文结尾部分进行润色,把最后一段发了给它(参见《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十)巴格达流水账》最后一段),它返回给了我如下文字:《河与沙的编年史》暮色将加齐尔巴扎的琉璃穹顶染作铁锈色时,我们坐在底格里斯河畔分饮最后一壶鼠尾草茶。四个人的影子在陶碟边缘重叠,恍惚间竟像极了贝希斯敦峭壁上那排被缚的叛王浮雕——这一路我们何尝不是在驯服彼此的暴君?从伊斯坦布尔湿壁画前关于早餐果酱的冷战,到伊斯法罕四十柱宫台阶上的路线谈判,直至巴格达书市废墟里共享防弹衣的荒诞时刻。原来所有妥协都是朝圣者的暗语,将四个孤岛连成短暂的大陆。土耳其用郁金香杯盛给我们的,是拜占庭马赛克折射的七彩光尘;伊朗迫使我们在伊斯塔罕的镜宫迷阵中,窥见了波斯灵魂的无限递归。而伊拉克,这个我们携带最多学术野心踏足的国度,最终却以缺失的坐标完成最深刻的启蒙:费卢杰断墙外未采样的弹片、辛贾尔山谷未收集的雅兹迪祷词、扎格罗斯山脉未测绘的库尔德地堡,这些留白如同楔形泥板上的裂隙,提醒着所有历史都是被阉割的叙事。茶渣在杯底堆砌成微型的尼尼微遗址时,我突然读懂了两河流域最古老的隐喻——幼发拉底河从不在意自己究竟是文明的脐带还是战壕的血脉。就像苏萨釉砖的钴蓝终将剥落,萨迈拉螺旋塔的台阶必然风化,摩苏尔的弹孔迟早被沙尘填平。可每当巴比伦的伊什塔尔门残砖与巴士拉锈蚀的输油管在月光下产生量子纠缠,当纳杰夫的金顶圣陵与迪亚巴克尔玄武岩城墙在晨雾中互射密码,那些被波斯湾咸水浸泡了七千年的芦苇,又会从乌尔王陵的裂缝中探出新芽。我们不过是手持过期地图的时空偷渡客,在埃尔比勒城堡二十四重文明的断层里,在乌尔米湖析出的玫瑰色盐晶上,笨拙地临摹着永恒轮回的草图。就像此刻,夕阳正把贝希斯敦铭文的楔形文字投影在卡尔巴拉的丧旗上,而我们的行李箱已吸饱了安纳托利亚的雪、扎格罗斯的火药与阿拉伯的星砂,沉默如四具装满文明骨殖的陶棺。「该走了。」有人晃动茶匙,惊醒了在杯沿打盹的千年时光。河面漂来半张被泡发的《吉尔伽美什史诗》复印页,某个残缺的句子正在水波中闪闪发亮:「见过深渊的旅人,他的眼睛将成为丈量世界的尺。」我们起身走向暮色,身后传来古代亚述书吏的嗤笑——看啊,这群带着充电宝的苏美尔人,又要去远征手机信号之外的黑暗大陆了。看着这个版本简直要“卧槽”了,这文学性何止满分,尤其最后一句收尾,这是什么神来之笔啊!当然,只要对DS稍有关注的朋友应该都知道其“文学造诣”多么逆天,诗经汉赋唐诗宋词全都信手拈来……作为一个读过大量经典文学作品的人,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即便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文学家和诗人,其文学水平也就不过如此了;DS未必能够胜过某个领域最顶尖的高手,但它可以在每个领域超越99.99%的人类。这种水平哪怕一百个我努力一百年也赶不上,流畅地使用这段文字中的修辞手法需要极高的天赋。DS虽然自己虚构了很多内容,但它对现场视觉化描述的细节相当准确,好像它真的在那里一样,完全可以把不知情的人骗得一愣一愣——比如土耳其确实用的就是“郁金香杯”,乌尔米湖前些年干涸时确实一度变成了“玫瑰色”,“陶棺”是我这次旅行中印象很深的两河文物……我从未在“见闻录”中提及过的这几个元素,却让它给说了出来。▲土耳其的“郁金香杯”▲乌尔米湖干涸时的红色湖水(图片来源:网络)▲伊拉克国博里的哈特拉陶棺但我最后并没有使用DS帮我润色的版本,实在是跟我的风格完全不搭。当然,我大可以吩咐DS按照我的风格来写,可如果那样的话,我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写呢?我才是那个真正身在现场的人。另外我注意到DS在其反馈的文本中宣称“见过深渊的旅人,他的眼睛将成为丈量世界的尺”这句话出自《吉尔伽美什史诗》。我对此深表怀疑——这句话中用到了隐喻、拟人、悖论对比、意象叠加等修辞手法,实在是有点高级,显然不像出自楔形文字泥板。我先是自行搜索了史诗原文,没能找到类似的诗句;于是我去质问DS,DS承认——“这句话并非直接出自《吉尔伽美什史诗》原文,而是我对史诗核心精神的文学性改写”。后来我在“见闻录”的定稿里,引用了一段由DS提供的、并确认了出处的史诗原文——也就是大家现在在结尾中读到的那段。AI普及了之后,我更加确认了自己“非虚构写作”这个方向的正确性。目前AI基本上已经可以取代公务和商务写作;传统的虚构写作和时事评论,很快也会受到AI的挑战;但基于自身经历实地调研的非虚构写作,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AI都无法取代——DS和ChatGPT虽然读了亿万卷书,但它们毕竟没有走出过服务器机房啊!AI本身所使用的语料和素材,不就是来自于我们这些行万里路从事田野调查的人吗?我毫不怀疑AI有能力虚构出诸如《集中营六记》、《雪域遛娃记》、《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这些文章讲述的故事,它可以写得更加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细节严谨催人泪下,它的文学水平足以比肩地球上最顶尖的巨匠,它甚至能创作出以假乱真的场景配图……但假如这些故事的背后没有真实发生过的事实作为支撑、没有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经历了这一切,那最多就是一部优秀小说或者剧本,无法让“非虚构写作”的读者买账。所以无论是现在还是可预见的未来,我都不担心AI砸我饭碗,它只会成为我的得力助手。对自己的文字负责想要把文章写好,除了天赋、积累和技能之外,态度也非常重要。作为一个略有完美主义强迫症的人,我的每篇文章都会花大量的时间进行修改润色。我的初稿一般就是把我脑子里想到的东西直接先写下来,通常都很粗糙,需要在修改时进行打磨;修改除了遣词造句之外,上下文结构也经常会进行大量调整。我写第一稿和修改所花的时间一般在2比1左右——2天写出来的内容至少要花1天时间修改;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修改花的时间可能比写还长。初稿到最终的定稿,字数通常会增加五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以这篇后记为例,我写第一稿花了6天,当时是14000多字;修改花了4天,增加了4000多字。我以前在出版社工作过,正规的出版社,一本图书从书稿到清样付印需要经过“三审三校”的标准流程;我公众号上的文章,在发布之前都会保证两审两校——我自己审两遍,通读校对一遍,再由负责朗读的如梦老师校对一遍。我觉得通读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现在网上有很多狗屁不通的文章,我真怀疑作者自己究竟有没有读过,连读都读不通的东西怎么会发出来?我在通读自己文章的时候,会反复掂量连贯性、流畅性,起承转合是否自然,上下文的衔接是否顺滑……如果发现哪里有问题,我会进行大刀阔斧修改;需要取舍的时候也十分利落,实在改不好的段落就索性删掉,以确保阅读体验。正因如此,大家才会觉得我文章就算很长,也依然很好读,而且错别字很少。写作态度一方面体现在作品最终的完成度,另一方面也会影响到内容的严谨。我写的一部分文章,应该能够归纳为“旅行文学”。近年来旅行文学有个“代表人物”叫刘子超,常有人拿我跟他比较,并推荐我读他的书。我抱着学习的心态把他的书找来看了看,他在文字方面确实很有天赋,文学性和可读性都相当好,但其内容的严谨性堪称灾难——我首先声明一下,这真不是“文人相轻”,我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大家继续往下看就知道了。刘子超出版过几本书,其中有本《沿着季风的方向》是写印度和缅甸的,刚好是我比较熟悉的领域。我翻开电子版一读,仅仅第一页就发现了三个半错误。他全书的头两段文字是这样写的——印度人告诉我,如果想了解真实的印度就要去印度的农村。我以为这并非完全准确——因为印度人已经把他们的农村搬到了火车站。在新德里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鸽子扑扇着翅膀飞进飞出,把羽毛和粪便毫不留情地撒在安之若素的旅客身上。门外是烈日与噪音。人力三轮车、“大使”出租车、摩的,像一个个愤怒的原子做着布朗运动,似乎又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秩序。水牛悠闲地把脑袋伸进垃圾堆,寻找烂菜叶,旁边还有两只正在抓跳蚤的猴子。它们在印度都被视为圣物——湿婆的坐骑和毗湿奴的帮手。▲电子版第一页原文第一个错误:布朗运动指的是微颗粒在流体中的不规则运动,这种“微颗粒”至少也得是个分子,一般都是微米级别的花粉微粒或胶体颗粒;而直径仅0.1-0.5纳米的原子不属于宏观颗粒,比微颗粒小了好几个数量级,不会表现出经典意义上的布朗运动,通常只会热振动。第二个错误:在印度被当成圣物的不是水牛,而是奶牛——确切地说是白色瘤牛。水牛在主流印度教中的形象十分负面,刚好跟瘤牛相反。最著名的便是被杜尔迦女神斩杀的水牛恶魔摩西娑苏罗(Mahishasura,Mahisha即梵语水牛之意)。这是个非常严重的涉及宗教感情的常识性错误,简直就好像说穆斯林不吃猪肉是因为他们把猪当做自己祖先。第三个错误:牛在垃圾堆里找烂菜叶吃,属于作者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臆想出来的。要知道印度人自己都不怎么吃绿叶菜,火车站这种地方就更不可能有菜叶了。我在印度见过许多次牛吃垃圾,唯独没见过吃菜叶。牠们一来会在垃圾堆里找人类吃剩的食物和厨余垃圾,比如烤饼、豆子、削下来的土豆皮、洋葱皮;二来牛就跟羊一样会吃纸,因为纸张里面有植物纤维,垃圾桶里的纸盒、纸板都在“印度神牛”的食谱上。我太太很有经验地告诉过我:如果村里的牛吃过洋葱或者人类用洋葱煮制的食物,牛奶的味道会变掉。最后半个错误:猴子严格来说是罗摩的帮手,即大名鼎鼎的猴神哈奴曼,印度史诗《罗摩衍那》讲的就是哈奴曼带着一群猴子帮助罗摩战胜魔王并夺回王位的故事。印度教将罗摩视为毗湿奴的十大化身之一,但这样直接说猴子是毗湿奴的帮手显然是不确切的,罗摩在印度教中有着独立于毗湿奴的地位和影响力。这就好像在藏传佛教中,达赖被视为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但你不能说善财童子是达赖的胁侍,所以我把这算成半个错误。▲去过印度的人都该知道,印度满大街的“流浪牛”是吃垃圾的我并没有故意想去挑错,只是眼睛一扫,两段文字连标点符号共计219个字,就看到三个半错误,顿时让我对这本书兴意阑珊。即便他的文笔再怎么优美流畅、故事再怎么引人入胜,我也不愿浪费宝贵的时间继续看下去了。因为这些错误反映了作者的无知和自大,对印度文化不懂装懂,作为一个打算要出版图书的写作者,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根本没有对自己提到的知识点进行过核实。如果我是这本书的作者,恐怕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我得承认,重读自己2020年之前的旅游历史随笔,也存在一些会让专业人士贻笑大方的错漏。因为在那个时候,我既没有想过要出版自己的文字,也尚未掌握一个重要原则——孤证不立,即假如只有一条证据支持某个结论,这个结论是需要商榷的。我早年文章里引述的一些信息,可能只是我从某处听来或看来的“孤证”,有些是对的,但有些则是不确切或者有争议的。我后来逐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会在写作时候对自己提到的某些知识点进行核查——不仅是知识点,即便只是用到某个不太常用的成语时,我都会先核查一下,以确保使用语境的准确。互联网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天然拥有强大的文献检索能力,在搜索引擎、维基百科、AI的多重辅助下,进行知识点核查不过是举手之劳。由于民间传说、历史故事往往拥有多个版本,这种多方位的核查经常会开启“罗生门”,出现某些相冲突的说辞——没关系,我可以把不同的说法都罗列出来,让读者自行判断;或者呢,将比较小众的说法作为补充注释在边上,以一种开放的观点来确保叙述上的严谨。多重核查除了能够确保文章的严谨,借由不同信源也能够让自己聆听多方观点,避免偏听偏信走向极端化——尽可能去读各种立场的文字,也正是我一直提倡的。记得我以前在中文系读书的时候,老师告诫过我们扩充阅读面的重要性,他当时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提升阅读品味——“别老是看烂书!烂书读太多,会把自己口味惯坏掉,你们再去读名著就会读不下去。”这个道理就好像现在有些人短视频短剧看太多把脑子看坏了,你让他看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他会看不下去。2000年前后的“烂书”一般指的是那种三流作家跟风写的武侠小说、言情小说;大家那时都没想到,我们很快便进入了一个“烂书大爆炸”时代——网络小说,尤其是玄幻、修仙、穿越小说开始大量出现,发表文字的门槛变得前所未有的低,低质的文字变得前所未有的多。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网络小说或许可算是手游和短视频问世之前第一代具有成瘾性设计和多巴胺刺激的“电子鸦片”。当然,这玩意儿祸害肯定比不上手游和短视频,追更网络小说起码还是需要你集中注意力的,花的钱也远比手游氪金少多了。网络小说最大的特点是没营养——这玩意儿也不可能有营养,那些作者就跟生产队的驴似的,每天要像完成任务一样输出N千字,任谁都得被压榨成“人渣”。所以到后来那些网络小说越来越同质化,就把自己给写死了。我当年也读过几部网络小说,如鬼吹灯、盗墓笔记、搜神记、蛮荒记,还读过黄易的大部头——这些书的共同特点是上头、篇幅长、适合杀时间。客观来讲,有些网络小说的作者文笔真心不错,比如写《九州》的江南。但就跟爆米花电影一样,网络小说只能用来娱乐消遣,看完之后我很难说还能记得些什么。可是人的天性好逸恶劳,谁不想读点轻松的文字?人生在世已经很苦了,一味做“有益”之事是很累的。有时候读些没营养的网络小说和爽文、看看爆米花电影,就跟偶尔放纵吃顿“垃圾食品”一样,能够排遣压力保持身心健康——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问题在于,如今在“算法推荐”的推波助澜下,人们越来越容易被平台投喂符合他们“口味”的内容。有些人读那些情绪价值拉满的爽文读多了之后,会出现“排他性”——除了爽文之外,别的文章都读不下去。这就是我前面说的情况,口味给惯坏了。我觉得吧,阅读应该就跟饮食一样,保证多样性才是王道。凡事皆是过犹不及,“垃圾食品”吃多了会营养失调,“垃圾文字”看多了的典型症状则是认知失调,变得越来越狭隘和偏执。现在的信息空间,显然“垃圾食品”太多而“健康食品”太少。我没有办法左右别人吃什么,只能尽可能保证自己不制造“垃圾食品”。照片管理技巧大揭秘或许有人要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自己出书呢?这个话题已是老生常谈,我对出版真的没啥兴趣,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信息量的巨幅阉割。涉及政治和宗教内容的审查阉割只是其中一方面,让我更无法接受的是图片阉割。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们国家对出版物上的地图有着极其严格的审查,如果书里面需要用到地图,编制地图的单位必须有相关资质证明,每张地图都需要单独送审并获得审图号才能使用……为了省事儿,大部分出版社都不愿出带地图的书。我在读一些引进版的历史学术类书籍时,经常会觉得“此处应有地图”,可全书却一张地图都找不到——其实原版是有的,引进时被阉割了。以“见闻录”为例,我虽然已经在文章里配了大量地图,据我所知还是有很多读者需要一边读图文一边打开地图进行对照——涉及大量陌生地名,离开了地图难免会读得一头雾水。大家想想,假如我这本书出版之后,通篇找不到一张地图,你觉得还能读得下去吗?而且吧,公众号上“见闻录”里用到的图片也是海量,光是我自己拍摄的图片就有两千多张,没有版权的网络图片也有好几百张——出版的时候这些网络图片基本都是不能用的。我一直认为,“图文并茂”是信息密度最高、阅读效率最高的呈现方式——文字推进故事并提供细节描述,图片将场景直观化。然而以纸质出版物的信息载量,这整个系列的近三千张图片能保留一百张就不错了,你让我如何取舍?我跟大家讲个小花絮,公众号文章单篇50000字的长度限制我很早就知道了,但我直到编辑《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十)巴格达流水账》时才知道,公众号上传图片也有500张的上限。那一章原本应该有562张图片,为此我不得不删除了62张图片。仅仅删除10%的图片还算好办,但假如要删除这个系列95%以上的图片,大家觉得还能剩下什么?所以我公众号上的很多图文,其实并不适合以传统纸媒图书的形式来呈现。那么就该说到下一个问题了——我是如何管理这么多图片的?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技能,其实并不是写作,而是摄影以及图片的后期管理——毕竟我以前是靠这个吃饭的。不过呢,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愿意花心思去拍照了,也无所谓别人如何评价我的摄影水平——因为我早就过了那个在乎别人看法的阶段。我拍照片算不上有天赋,这玩意儿属于艺术范畴,而我显然不是个天生的艺术家。但是吧,由于我是一个秩序爱好者,相当擅长照片管理。我当年开过一个“照片管理”的课程,不但完全是自己原创,而且是全球首创。相比现在网上极少几个涉及“照片管理”的课程,我教授的程度要深入得多,提供了一整套数码摄影后期管理及数据安全的解决方案。为啥我现在这个课不开了呢?因为专业的照片管理需要软件和硬件作为基础。从前搞数码摄影离不开电脑,大家出门旅拍都会背着笔记本电脑。现在大部分人从拍摄到修图到发布,都只需要一个手机——手机可以直接拍,相机拍的照片也可以直传手机,文件可以备份到云端,几乎完全脱离了电脑硬件。由于整个拍摄流程变了,电脑对许多人而言完全成了累赘。我从前一起拍照的朋友,现在可能甚至连电脑都不碰了,原来那套课程自然是没法儿再卖了。这种全部可以在手机端完成的拍摄流程或许能满足90%的人,但满足不了我。我之所以会自创一套“照片管理”的流程,主要因为我自己有重度的管理需求。我使用专业设备拍了二十年,积累了七十多万张照片,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据库——仅仅在印度一个国家就拍了二十多万张,我估计在全中国范围内应该都不太可能找出第二个人拥有这样大规模的印度影像数据库。▲除了疫情三年,我大部分年份拍的照片都数以万计。拥有数据是一回事儿,如何能够快速检索出自己需要的数据又是另一回事儿——假如压根儿都找不到自己需要的数据,那么庞大的数据库只会成为负担。于是从2012年起,基于对照片管理的刚需,我独立摸索出了一整套照片管理方案,可以迅速从任意规模的影像数据库找到任意照片。首先,照片作为一种重要数据,需要存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移动硬盘肯定是靠不住的,我在2010年的时候发生过一次移动硬盘故障事件,损失了半个月的照片——那是我骑行川藏线很重要的半个月,令我抱憾至今。除此之外,将照片数据备份在移动硬盘还有其他弊端——照片多了之后,你肯定需要不止一个移动硬盘;移动硬盘多了之后,就容易出现重复备份、遗漏备份等问题;移动硬盘长时间不使用不通电,不仅容易发生故障,甚至可能索性找不见了……最关键一点在于,照片数据分散在不同的移动硬盘里,就好像把一桶水分装在不同的瓶子里,无法建立起统一的管理和索引;而我的这套管理体系,不怕照片多只怕照片少,照片数据量越大越强大。我最初确保数据安全且统一存放的方法,是将家里台式机电脑机箱里的两块4TB硬盘组成一个镜像阵列(Raid1),两块硬盘中任何一块坏掉都不会影响数据安全。这套系统用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又开始改用外置的多磁盘阵列设备(Raid5)——容量更大,数据备份更经济,一组硬盘中的任意一块故障不会影响数据安全。然而作为一个电子设备爱好者,我很快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磁盘阵列,正式入坑NAS系统(Network
2025年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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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代的终结——《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后记(一)

本文全长8874字这次中东之旅,在旅行到巴士拉期间,我出现了疑似新冠二阳的症状(详见《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五)两伊战争开始和结束的地方》结尾)——鉴于林泉后来回国测出了新冠阳性,所以我就假定自己也是新冠。这次二阳相比2022年底的第一次感染新冠相比,症状并不那么猛烈,持续的时间却极其漫长。一阳的时候,我第一个星期发了两天高烧,后继浑身乏力,第二个星期无比嗜睡,第三个星期过后基本完全复原,没有感到任何所谓的后遗症;这次二阳,发烧的体温不算太高,自我感觉最多38度,一边发着烧一边还在暴走街拍,靠着布洛芬硬扛了下来,甚至都没让病情影响到大家的行程。大约旅行到埃尔比勒的时候,诸如发烧、刀片嗓之类的显著症状在发病一周后基本消失,我估摸着自己应该是差不多痊愈了。日常活动完全不受影响,体能恢复如前,该干嘛干嘛。可是吧,四月份回到上海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喉咙出现了问题。之前刀片嗓疼痛过的地方,总是觉得痒;白天倒还好,每到晚上就忍不住要咳嗽,这种情况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有时候要嘴里含着止咳的橘红才能入睡。除了喉咙痒之外,我没有其他的症状;但这种持续的喉咙痒却似乎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日复一日地折磨我。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得了传说中的“长新冠”(Long
2025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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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十)巴格达流水账

本章全长43130字图片共500幅本章快速索引巴格达初印象伊拉克国家博物馆纠结的纪念碑“革命城”天国之城伊拉克的“王府井”老城暮色和平饭店后会有期巴格达初印象离开红色监狱博物馆,我们终于要前往本次旅程最后一站——巴格达。按照导航提示的路线,从苏莱曼尼亚去巴格达需要再次途径基尔库克,4个半小时车程计368公里;我们不想走回头路,决定沿着两伊边境走,5个半小时车程计335公里——路程短反而时间长,因为山路多。从苏莱曼尼亚出发往东南方向,首先会进入一片风光旖旎的山区。扎格罗斯山脉西麓的气候环境似乎比伊朗那边的东麓更好一些,海拔低、地势平。突然一座山谷中的大湖映入眼帘,碧波万顷的蓝色湖水好似藏区的高原海子,背后还有连绵雪山——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大湖,而是西尔万河下游的达尔班迪汗大坝水库(Darbandikhan)。各位是否还记得我前面在写伊朗山区霍拉曼时提到过的西尔万河?兜兜转转一大圈又跟它见面了。当然,假如我想从这里直接去霍拉曼其实也相当近,从苏莱曼尼亚东边的口岸过去几个小时就能到。理论上我可以从苏莱曼尼亚往返伊朗库区,但由于伊拉克的60天落地签只允许单次入境,从伊朗回来需要重新办签证,那个签证只能在库区范围活动……从这点上来讲,我挺希望中央政府快点收回库区边境口岸的海关控制权。▲我们沿着西尔万河前往巴格达▲库区起伏的丘陵▲雪山背后是伊朗库区,之前马里万看见的正是这排雪山▲卖散装汽油的路边加油站▲库尔德村庄正是这样散落分布于山区丘陵地带▲我们行驶过来的公路▲路上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吃午餐,用牛奶、麦片、西瓜充饥▲班迪汗大坝水库蜿蜒如血脉的西尔万河自扎格罗斯山脉奔涌而出,我们正是沿着这条千年古道向西驶去。作为两河流域与伊朗高原这两大地理单元之间的天然走廊,这座河谷不但是驼铃声声的商贸要道,更是金戈铁马的兵家必争之地——居鲁士大帝曾在此扬起征尘,亚历山大大帝曾在此排兵布阵,罗马皇帝图拉真亦曾在此饮马。雅利安人与迦勒底人,萨珊波斯与拜占庭罗马,逊尼派的奥斯曼与什叶派的萨法维,再到二十世纪的两伊战争,由这条河流牵起的征战从未停止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段中国的古诗词,用在西尔万河也是如此贴切,那些名垂千古的帝王将相,终成了我们车轮下碾过的滚滚尘埃。▲很快就从库区回到了中央辖区,又过了一遍“口岸”检查站▲口岸检查站的厕所。我非常惊讶他们居然把祷告的地方设在厕所边上,我在伊斯兰世界旅行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路上又经过了另一座西尔万河的水库,两伊对水资源的争夺可见一斑。这次旅行光是西尔万河的水库我就已经路过三个了▲水库上正在修建新的大桥▲临近巴格达,路上的检查站变得异常密集。这座检查站上供着霍梅尼、哈梅内伊等人,大概率是圣城旅控制的▲检查我们的小兵一身装备相当骚包,真把自己当美国特种兵了(图片来源:林泉)▲屋里的老大就像我前文里说的——白天都在睡大觉,穿着汗衫拖鞋刚从床上爬起来(图片来源:林泉)▲进巴格达城的大型检查站在巴格达的郊外,我们与西尔万河分道扬镳——西尔万河在巴格达的南郊汇入底格里斯河,我们沿着公路从北郊进城。由于在摩苏尔和埃尔比勒都只住了一晚,即便去苏莱曼尼亚多花了一天时间,我们依然比原计划的行程提前一天抵达了巴格达,有三天的时间在巴格达蹓跶。到了巴格达之后,我们四人小队选择分开住宿,先把林泉夫妇送到了他们中意的酒店,我跟老赵另找住处。巴格达住宿性价比是整个伊拉克最差的,房间又小又贵。我在大不里士小李的介绍下,添加了这边华人酒店老板的微信,但并没有去他那边住,嫌贵——150美元一间房含单人三餐,两个人200美元一天含三餐。我跟老赵最后找了一家65美元一天的底格里斯河景酒店,地段还算不错,除了房间小点没别的毛病。安顿好之后我们出门沿着底格里斯河岸走了走,这段河滨有公共绿地,总长两公里多,但没有完全贯通。傍晚有很多人来这段河滨绿地休闲、野餐,然而街边的商铺却都紧闭着大门。我们看到街边有几家卖酒的商店,感到难以置信——埃尔比勒那个中国哥们儿不是说这边喝酒犯法会被抓吗?其中一家卖酒的店铺大门紧闭小门虚掩,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于是我们走过去推门看个究竟。店里面的人立马招呼我们进去,只见里头各种酒类琳琅满目,几个伙计不知道在忙些啥。我注意到店铺临街那面全都是厚重的铁门,门上开着几个带插销的小铁窗,顾客平时一定是通过这些小铁窗进行交易的——印度很多卖酒的地方都是如此。我估计当下并非营业时间,店员见我们是人畜无害的东亚脸,才破例放我们进来,任由我们自己挑选。我平时不喝酒,但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喜欢尝尝当地酒,于是买了几罐伊拉克本地啤酒,打算跟大家一起分着喝。那家店里的伊拉克啤酒不分品种都是4000第纳尔一罐,合20块钱人民币,五罐啤酒花了我100块。这是我在整趟旅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买到酒,第二天同样的时间路过那家店,门和灯都关着。▲我跟老赵找了个性价比较高的酒店,阳台上就能看底格里斯河▲夜晚的底格里斯河滨▲巴格达的市政管理水平就别太指望了▲有不少家庭在这边野餐——晚上野餐可算是斋月一景▲一不小心闯进一家卖酒的店铺(图片来源:老赵)▲平时卖酒都是通过这些小铁窗(图片来源:老赵)(图片来源:老赵)▲我选了五罐啤酒请大家喝,100人民币(图片来源:老赵)有了酒之后当然想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我们这天照例没有吃过午饭,中午只在路边吃了点西瓜酸奶麦片,于是边走边张望着找吃晚饭的地方。未到巴格达之前,我们就听说巴格达烤鱼(Masgouf)颇负盛名。巴格达烤鱼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属于独一无二的“美索不达米亚菜系”,在楔形文字泥板中就发现过关于其菜谱的记载,被誉为伊拉克的国菜,所以还真是有点牛逼,指不定吉尔伽美什、汉谟拉比、尼布甲尼撒、居鲁士大帝、亚历山大大帝这些人都吃过这道菜。巴格达烤鱼并非巴格达独有,但公认巴格达做得最好吃。我们在路上曾见到过几次烤鱼,没机会也不着急品尝,正是打算留到巴格达再吃。这种烤鱼一般使用底格里斯河或者幼发拉底河的鲤鱼,将其从脊背剖开洗净,摊成一张“鱼饼”,鱼鳞鱼鳃都不会去除,用橄榄油、盐、香料进行腌制。这种鱼的烤制方法很特别,通常只适合批量制作。需要在一个露天圆形大火坛中间烧原木,火坛周围钉一圈木棍用来固定鱼,每条鱼需要用三根木棍——一根木棍插在鱼头上,两根木棍夹着鱼尾巴,鱼肉朝内鱼皮朝外支棱着。鱼要在高温的火坛里这样烧烤1到3个小时,最后把鱼皮朝下扣在已经熄灭的火炭上烤焦,然后就可以装盘了。装盘时会配上柠檬、洋葱、伊拉克酱菜,再盖上一块烤馕进行保温,随后上桌。现在很多新式的烤鱼店会使用特制的铁制长柄网夹来固定鱼,操作上方便许多,但大概会对风味有影响,因为当地人明显更青睐传统木棍支棱着烤出来的鱼。另外这种烤鱼讲究活鱼现杀,烤鱼店跟我们中国的海鲜酒楼一样有自己的鱼缸。可是伊拉克天气那么热却没有氧气泵,把鱼养在池子里分分钟死翘翘,于是当地人就想出了一个办法——给池子接上一套水泵,持续不断循环抽水,就跟喷水池一样,以保证水中的溶氧量。我们网上查到河滨有一家巴格达烤鱼餐厅评价很好,跟林泉罗布约好了在那里碰头一起吃饭。跑到实地一看,餐厅环境果然很好,生意也确实特别好,里里外外都是人。但由于我们到那儿的时间太晚,已经过了开斋的点,餐厅经理表示所有菜都卖完了,只能帮我们预定第二天晚上的。我们当天不得不随便在路边找了家烤肉店解决晚饭,而那家烤肉店的老板又不允许我们在店里喝酒,无奈之下只好把酒带回宾馆在房间里喝。客观来讲伊拉克啤酒的口感差强人意,要知道啤酒酿制依赖优质水源,而伊拉克本身缺水,没有好水注定酿不出好啤酒。▲河滨刚好有一家好评较多的烤鱼店,我们到那儿却被告知已经没东西吃了▲伊拉克国菜就是这种烤鱼,利用火场的高温烤制,假如烤制的数量少,显然很不经济,因此我看到的都是批量制作▲传统上要插在木棍上烤,但现在大部分烤鱼店图方便改用这种铁夹子▲伊拉克人民给鱼缸里的鱼供氧靠喷泉,看起来似乎确实能够增加水里的溶氧量▲懂的朋友可以来说说,这玩意儿跟正儿八经的氧气泵比,到底哪个效果好▲没吃上烤鱼,只好又去吃烤肉伊拉克国家博物馆我们抵达巴格达是4月4号,约定好的还车时间是4月5号晚上,因此我们打算在4月5号这天尽可能把巴格达周边那些需要开车去的地方看掉,诸如泰西封遗址、两伊战争纪念馆、枪械黑市等。巴格达北边的什叶派圣地卡迪米亚(Kadhimiya)这次就不去了,在纳杰夫和卡尔巴拉实在是看够了这些个“伊玛目”的圣陵。老赵提议在5号早上出城之前,先去老城的伊拉克国家博物馆踩下点,以确定博物馆的开放时间。我们全体人员深以为是,这一路已经被斋月作息的不确定性搞得人心惶惶,查到的信息明明应该是开着的,跑过去却吃个闭门羹。伊拉克国家博物馆是我们伊拉克乃至整个中东行程的重中之重,这座中东地区最大、世界第11大的博物馆,收藏有大量的美索不达米亚文物。我们这一路参观的两河遗址——苏萨的文物主要在巴黎卢浮宫,乌尔的文物主要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博物馆和大英博物馆,巴比伦的文物主要在柏林佩加蒙博物馆,亚述的文物主要在大英博物馆,但哈特拉以及摩苏尔附近被ISIS破坏掉的尼姆鲁德遗址部分文物,还是能在伊拉克国家博物馆看到的,另外那些西方列强博物馆多多少少归还了一些两河文物给伊拉克。2003年美军入侵期间,由于政府失能惨遭洗劫的经历也让这座博物馆更添传奇色彩。那段时期整个伊拉克丢失了约60万件文物,国家博物馆有大约有15000件馆藏文物被盗,其中有很多都是“国宝”级别的,后来追回了10000多件,目前仍有大量文物下落不明,尤其是一些小型的滚筒印章。伊拉克国家博物馆由于这次劫难关闭了整整12年,直到2015年才重新对公众开放。在开车去国家博物馆的路上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我跟着谷歌地图显示的路线右转到一条路上(谷歌不能实时导航,但可以规划路线),路边警察岗亭在后面大声喊我,我才发现我在一条单行道上逆行,于是赶紧掉头开了出来。我刚掉完头,看到对面车道又有一辆丰田陆巡跟我一样逆行开上了这条车道,开车的居然也是个中国人,警察哭笑不得地哇哇大叫……难怪这里谷歌导航不能用,跟着导航是要闯祸的。我们到了国家博物馆之后,跟门卫确认开放时间,出乎意料地被告知——博物馆只有今天(周五)开门,明天后天(周六周日)都闭馆!包括老赵在内的我们这些“旅行达人”,原本都以为博物馆周一闭馆是全世界惯例;就算不是周一,也不太可能会安排在双休日闭馆……然而伊拉克人民就是这么任性,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伊拉克国博的告示牌上写得很清楚——周一到周四每天9到13点开放,周五9到16点开放且本国公民免费,反倒是周六周日闭馆。▲博物馆门口放着一尊亚述时期智慧之神纳布(Nabu)的雕像。纳布是美索不达米亚的智慧、知识与书写之神,主司文字、预言与学术。这座雕像出土于被ISIS毁掉的尼姆鲁德遗址,大约是公元前8世纪的作品。门口这尊是复制品,真品藏于馆内▲来伊拉克国博的话千万记住,他们是双休日闭馆我们顿时感到无比庆幸——幸亏之前在路上特种兵自驾赶出了两天时间,提前抵达了巴格达;也幸亏今天先来这里了解了一下情况,否则我们就要跟伊拉克国家博物馆失之交臂了!因为我们的机票刚好是周日晚上离开。我们迅速调整计划,当机立断直接去看博物馆,看完博物馆再去泰西封这些位于郊区的地方。伊拉克国家博物馆跟那些遗址景点一样,外国人门票价格25000第纳尔,没法儿讨价还价。但我得说,这是整个伊拉克最值的一张门票。伊拉克国博总共有28个展馆,按照不同时期和主题来布展。但由于不少展馆没开放,参观动线被打乱了,刚看完新石器时代,就直接跳到了伊斯兰时代……这让我们刚开始看的时候有些错乱,后来意识需到要自己来根据展馆编号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来看。尽管现在的展馆是战后重修的,但我得说伊拉克国博的布展水平约等于我们国内八九十年代的博物馆,有不少展厅都是采用自然光与灯光结合的照明,展柜玻璃的反光非常厉害,照片很难拍。相比之下现在很多新的博物馆,布展时候都会考虑到光影效果、使用高透光玻璃,轻轻松松就能给展品拍出美照。我们极尽贪婪地奔走在展馆之间,瞪大眼睛搜索着各个展柜,却没能找到伊拉克国博几件最著名的藏品。比如前面说到过的乌尔竖琴,以及世界上最早的叙事浮雕作品——公元前3200年左右制作的瓦尔卡花瓶。后者将近1米高,重270公斤,是2003年被抢盗走的文物中最珍贵的一件,地位可能就相当于咱们中国的四羊方尊甚至司母戊鼎。当时伊拉克临时政府承诺不追究抢劫者的责任,但前提要主动归还赃物,于是几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将这个花瓶送了回来——如此高知名度的文物,根本找不到下家敢接手,拿在手上也是烫手山芋,博物馆才是最好的归宿。▲国博大厅穹顶设计很有特色,采用了两河艺术中的椰枣树元素,如果看过之前萨达姆行宫的那个章节应该会有印象▲但是这座博物馆的布展水平非常落后,很多展馆都是这种上世纪的风格▲镇馆之宝瓦尔卡花瓶(Warka
2025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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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九)国中之国

本章全长35419字图片共310幅本章快速索引穿越“边境”埃尔比勒印象老巴尔札尼投机史小巴尔札尼投机史“两属之地”基尔库克苏莱曼尼亚穿越“边境”从摩苏尔到下一站埃尔比勒只有83公里,路上的时间相当宽裕,所以我们专程绕去看了一下前文说到的圣马太修道院。圣马太修道院紧邻着伊拉克库区,位于海拔840米左右的山上,比起海拔只有200米的摩苏尔,一下子爬升了600多米,视野顿时变得极为开阔。从山上望下去的既视感与土叙边境的马尔丁颇为相似——站在那高高的山岗上,下面青翠逼人的尼尼微平原一览无余。这边由于靠着山地,温润潮湿的气候环境要比伊拉克南部好太多。最关键一点在于,这里明明距离摩苏尔没多远,却跟摩苏尔截然不同,感觉好像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在库尔德武装的保护下,这里看不到一点儿战乱的痕迹,说是世外桃源都不为过。在圣马太修道院,是我们这趟旅行中唯一一次看到穿着连衣裙、裸露着小腿、披散着头发的姑娘——土耳其因为太冷,没有人穿裙子;伊朗有严格的教法规范,自然也不可能穿裙子;到了伊拉克这边,女人们更是主动自觉地用黑罩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穿着比伊朗还保守得多。圣马太修道院的这些姑娘应该都是亚述基督徒,我生平第一次感到简简单单的连衣裙可以如此赏心悦目,简直像一股清流淌入心田,让我们由衷感慨世俗化的基督教比起伊斯兰教真是好太多了。当然,这种感喟基于我们世俗化的三观,那些黑罩袍穆斯林妇女见到这些连衣裙多半会在内心唾弃——呸!不知羞耻的荡妇!由此也可以想象,零星生活在伊斯兰世界的亚述人族群能够坚守自己独特的身份认同多么不容易。▲与山脉融为一体的圣马太修道院▲山下信仰基督教的亚述人村庄▲附近的牧人▲从较高的位置看圣马太修道院,会发现它整个都被防御工事所包围,不仅可以居高临下御敌,也可以防御从高处进犯的敌人▲在圣马太修道院俯瞰尼尼微平原▲尼尼微平原▲从山脚下徒步到修道院的登山道▲近看修道院比想象中大很多▲旅行途中第一次看到连衣裙和白花花的腿▲修道院里面非常整洁,有游客有义工▲当地亚述基督徒也挺能生的,我看到一对夫妻带着四个孩子,这是他们避免自己人口被稀释的唯一方法▲▲门套经过翻修,新旧建材相结合从修道院下来后回到主路,往前只开了大约5公里,就来到进入伊拉克库区“口岸检查站”。我在进入伊拉克库区之前,一直想要知道伊拉克库区和中央政府辖区的边界究竟在哪儿,但始终没找到能够精确显示其边界的地图——后来才知道,这样的一条边界根本不存在。伊拉克库区和中央政府的控制区之间,存在大片的“争议领土”,对这些“争议领土”的实控一直以来都随着双方势力的消长而不断变化着。▲伊拉克库区的实控范围经常会发生变化那么问题来了——为啥库区和中央政府一方面有着领土争议、利益冲突,另一方面却又能够和平共处,甚至允许人员自由往来呢?首先,像伊拉克库区这种事实独立、但与“母国”之间可以自由通行的“国中之国”并非孤例——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Catalonia)、摩洛哥的西撒哈拉(Western
2025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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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拯救文明?

本文后半部分为付费阅读,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最近这大半年来,在公众号上的付出和收入实在是不成正比。一篇三四万字的图文,前后至少需要花三四周的时间,我全都给大家免费阅读。但读者投币显然不太自觉,让我感觉有些难以为继。前阵子虽然卖了一批围巾,结清货款、还掉一些旧债之后,结余远远不够接下去的装修所需,眼下急着用钱,只好设置付费阅读。第二,本文涉及宗教敏感话题,设置付费可以避免被和谐,同时对读者进行筛选。当然,免费全文语音朗读还是会提供的,我始终会为条件比较困难或者支付有困难的读者留一扇窗。我本质上依然不认同“知识付费”,所有人都不应该由于经济的窘迫而被知识拒之门外。只是我也得养家糊口,所以麻烦各位了。本文全长18409字在从前那个网络资讯还不发达的年代,我很依赖通过杂志获取信息、阅读一些专题。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买各种杂志,这辈子买过的第一本杂志叫《智力》,是班主任老师在课上推荐订阅的;我从1990年开始看杂志,算起来看了二十多年,直到2015年前后,入手的最后一本杂志是《华夏人文地理》。在可预见的未来,我可能都不会再买杂志了。这么多年看了数千本杂志,大部分内容都已淡忘,但曾有一篇文章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那是我2007年在《新发现》杂志上读到的一篇访谈,内容是刘慈欣和江晓原探讨一个关于“吃人”问题的思想实验——当人类文明只有通过吃人才有机会延续下去,究竟吃还是不吃?江晓原表示他坚决不吃,吃人的文明不值得拯救,宁可人类文明灭绝也不能吃;刘慈欣认为生存是文明赖以存续的基础,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才顾不了那么多。2007年我25岁,那会儿《三体》还有没出版,我知道江晓原但不知道刘慈欣。因为江晓原当时是《新发现》杂志“科学外史”专栏的作者,我会看他每期写的科普作品,对他印象还挺不错的。因此当我读到这篇访谈的时候感到十分震惊——我所喜爱的一个科普作者认知水平怎么会如此低下?跟他大学教授的身份全然不符……我甚至怀疑江晓原在访谈时所说的并非他真实观点,他这样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崇高”;或者这会不会是访谈现场安排好的“剧本”,以此来制造冲突的效果。在25岁的我看来,这种问题难道还需要争论吗?——人是一切的基础,对人性和道德的评价都要基于人的主观认知;假如连人都没有了,人性和道德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因此我觉得这应该是完全不存在争议的问题,也完全不能理解怎么可能有人会选择灭绝人类来守护虚无缥缈的所谓“人性”。2020年我38岁,误打误撞成为一名公众号博主之后,通过与读者互动了解了形形色色人的想法,这对我来说像是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发现再怎么匪夷所思的奇葩观点,都会有支持者;就算铁一般的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也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于是我意识到一件事——由于成长背景、个体阅历的差异,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难以弥合的认知鸿沟。当我重新回忆起当年《新发现》上的那段访谈时,已经不再像25岁时那么狭隘,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会跟江晓原一样,是真心认同“人性高于文明”,并认为吃人的文明不值得拯救。我基于当时的认知,以这篇访谈为引子,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只是因为我们“相信不同的事”》。我写道,刘慈欣和江晓原之所以会产生分歧,是因为双方对“人性”的定义不同——“刘慈欣认为人性的定义首先要以人类的文明为基础,失去了文明的人类跟动物无异,将不再存在‘人性’这个概念;江晓原则认为人性的定义并不以人类文明为基础,是高于人类文明的。”最近这段时间,我又时常想起这篇访谈,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访谈中的思想实验,正在一步步变作现实。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一定是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是我们子孙那代人——或许这个世界很快将要不得不在“文明”与“吃人”之间做选择。此话从何说起呢?这得说到前段时间的三个热点话题——其一,叙利亚变天,劣迹斑斑但拥护世俗主义的阿萨德政府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被联合国决议认定为恐怖组织、曾经与ISIS并肩作战、志在建立伊斯兰教法国家的沙姆解放组织(Hayat
2025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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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八)ISIS黑旗曾在这里飘扬

本章全长30074字图片共247幅本章快速索引巴格达迪老家萨达姆老家哈特拉闯关记摩苏尔陷落记走在摩苏尔巴格达迪老家参观完了卡尔巴拉,意味着伊拉克南部的行程告一段落。卡尔巴拉离巴格达很近,大部分游客都会直接从这里去巴格达,但由于我们打算把巴格达留到最后,因此决定直接跳过巴格达继续往北走。离开卡尔巴拉的当天,我们计划先去巴格达西边的费卢杰(Al-Fallujah),看看这座在伊拉克反恐战争中饱受战火摧残的城市,然后去萨迈拉(Samarra)看下传说中的“通天塔”,当晚住到萨达姆的故乡小镇提克里特(Tikrit)。从谷歌地图上看,卡尔巴拉西北有条沙漠公路可以不经过巴格达直接到费卢杰,导航也显示可以走,然而开到接近沙漠边缘的时候,却被一道路障关卡拦了下来,不让我们继续往前。我们不得不调头重新规划路线——新的路线显示必须经过巴格达,如此一来去费卢杰就不顺路了。于是我们索性放弃了费卢杰,从巴格达穿城而过直接北上萨迈拉。▲谷歌地图导航让我们走一条沙漠公路,是从卡尔巴拉到费卢杰最短最近的路线,结果没开多久就被迫折返▲我发现在我平时常用的网页端Openstreetmap上,这条路并不存在▲mapcarta上也没有这条路,所以毫无疑问我们又被谷歌地图坑了一把▲最后我们放弃了费卢杰,直接经由巴格达去了萨迈拉很多读者或许没听过萨迈拉,但你很可能听过下面这个《萨迈拉之约》的故事:巴格达有位商人派仆人去集市买东西,不一会儿仆人脸色苍白地回来了,浑身发抖地说:“主人,刚才我在集市上被人群中的一个女人推了一把,我转过身来,发现是死神在推我。她看着我,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现在,请把你的马借给我,我要骑马离开这座城市,逃避我的命运。我要去萨迈拉,在那里死神不会找到我。”商人把自己的马借给他,仆人骑上马,用马刺踢了踢马肚子,马儿飞快地奔向萨迈拉。商人亲自下到集市,看到死神站在人群中,他走到死神面前质问:“你今天早上见到我的仆人时,为什么对他做出威胁的手势?”死神说:“那不是威胁的手势,而是惊讶。我很惊讶在巴格达见到他,因为我今晚在萨迈拉与他有个约会。”这个故事显然不是阿拉伯人的原创,因为阿拉伯人归化伊斯兰教之后就没有了“死神”这个设定。该故事最早产生于美索不达米亚,被犹太人作为古巴比伦神话记录了下来。后来在阿拔斯王朝时期,阿拉伯人将原版故事中的地名改成了巴格达与萨迈拉,重新演绎了一番,形成了如今这个广为流传的版本。通过这个故事不难发现,巴格达和萨迈拉曾是一对联系十分密切的城市——因为萨迈拉在公元9世纪的时候一度取代巴格达,成为了阿拔斯王朝的首都。在去萨迈拉之前,我对萨迈拉的认知主要有两点:其一,萨迈拉是传说中巴比伦通天塔的所在地;其二,萨迈拉主要就一个通天塔,没啥别的可看了。亲临实地才发现,这两个认知相当错误。作为阿拉伯帝国的首都,萨迈拉相比两河流域其它城邦,虽然年代算不上特别久远,但其遗迹规模却相当大,满坑满谷的遗迹群,教人叹为观止。萨迈拉打一开始就按照帝都的规格修建在底格里斯河畔,有着奢华的宫殿建筑群,用来对标巴格达;但继任的哈里发没过多久便把首都迁回了巴格达,导致了萨迈拉的衰败。12世纪左右底格里斯河改道,让这座都城被彻底遗弃,然而就像巴比伦遭到掩埋和遗忘一样,这反而因祸得福地使其整体规划大部分都保留了下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7年将整座萨迈拉考古遗址列为了世界文化遗产,因为萨迈拉是现存世界上唯一一座保留了原始规划、建筑和雕刻的伊斯兰黄金时代都城。从卫星地图上确实可以清楚地看出这座古代城市的街道、房屋、宫殿组成的网状布局,有一部分城市的遗迹如今位于底格里斯河底。但是吧,由于整个伊拉克遍布着上万个遗迹,其中很多都比萨迈拉更古老且重要,仅凭伊拉克自身有限的人力物力根本发掘不过来,因此目前萨迈拉占地广大的遗址只发掘了大约20%。为了防止民间盗掘,只好用铁丝网把遗迹拦着,并且由军警驻扎看守,一般不对游客开放。我们想去参观一下宫殿建筑群区域,跟遗址大门口的军警说明了情况,才被允许入内。宫殿遗址群占地广袤,只有一小部分经过了重建,由于缺乏相关资料信息,我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萨迈拉城边的底格里斯河▲进城的地方有一座很小的“通天塔”,宣传画上背景是侯赛因的弟弟阿巴斯,右下是伊拉克什叶派领袖萨德尔,左下那个不认识▲从卫星地图上可以清楚看到萨迈拉都城的规划布局▲跟看守打招呼,进到了宫殿遗址区。砖墙背后有一片区域封闭着不让进▲网上找到图片,墙后是一个巨大的皇家水池(图片来源:网络)▲遗址区里面有背着狙击步枪的士兵在巡逻(图片来源:林泉)▲活动板房搭建的营房,支棱在窗口的不是空调外机,而是伊拉克特有的一种“制冷风扇”,里面塞了稻草。我在印度也见过类似的▲遗址里面有几节火车车厢,然而附近完全没看到有铁路,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萨迈拉古都的遗址大部分都还没有发掘过,处于相当原始的状态▲我觉得我们也有机会在这里挖出点东西来——这正是为啥需要持枪守卫的缘故▲目前进行过发掘和重修的,主要就只有宫殿这片区域▲拱门拱顶是重修的,下面的灰泥装饰是阿拔斯王朝时期风格的,但从其风化程度来看,不像有一千多年历史,应该后来修补过▲阿巴斯王朝风格的灰泥装饰▲遗址边上的底格里斯河湿地,有不少遗迹位于河道中▲起伏的小土包下面都是遗迹▲萨迈拉大清真寺与遗迹连成一片▲新修的墙把遗址的残垣包裹了起来▲包裹方式如同三明治▲未经修复的砖墙,经过了上千年裸露在外的风化已经像豆腐渣一样了▲从公路边看铁丝网里面的遗址区▲远处是一座经过修复重建的古代宫殿遗址萨迈拉唯一对外开放的9世纪遗址只有萨迈拉大清真寺,这座清真寺一度是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毁于13世纪蒙古入侵期间,现在留存下来的只有清真寺的围墙与螺旋形大宣礼塔(Malwiya)。很多人以为的所谓“巴比伦通天塔”,其实正是这座萨迈拉清真寺的大宣礼塔——而这一误解源自于人们对历史的重构。话说奥斯曼帝国时期,有不少欧洲旅人循着圣经中关于“巴别塔”的传说,来到两河流域寻找巴比伦的通天塔。彼时无人知晓巴比伦的确切位置,对好几个世纪之前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的历史也不甚了了。欧洲人游历至萨迈拉,见到萨迈拉大宣礼塔独特的螺旋形外观、52米的塔身高度,便误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通天塔”、“巴别塔”。欧洲的一些画家在创作圣经题材中关于“巴别塔”的绘画时,直接参考了萨迈拉大宣礼塔的外观样式,将其画成了一座圆形基座、螺旋形台阶的高塔。这一形象通过画作深入人心,结果世人纷纷觉得“巴别塔”就该是这样的。要知道,圣经中“巴别塔”的故事创作于公元前,对这座塔的外观没有任何描述;综合各种历史考古研究来看,始建于9世纪的萨迈拉螺旋形宣礼塔,应该是当时的独创设计——当然也正因其与众不同,才会被误认为是“巴别塔”的原型。▲我们去的时候萨迈拉大清真寺没有开放,站在路边拍了这张照片。这座大宣礼塔正是许多人所以为的“通天塔”原型▲关于通天塔的画作▲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2024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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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七)兴衰巴比伦

本文全长26571字图片共210幅本章快速索引圣经里的巴比伦“横店影视城”巴比伦萨达姆行宫ISIS是如何诞生的卡尔巴拉圣经里的巴比伦从纳杰夫到卡尔巴拉走沙漠公路直达的话仅80公里,而我们要先绕路去一下巴比伦遗址。终于要说到巴比伦了,这无疑是公元前两河流域乃至整个新月沃地最著名的城邦。我小时候其实一直搞不清楚巴比伦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到底在哪儿?它究竟是古代文明,还是一个古代国家呢?甚至这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地方,还是一个传说呢?西方伪史论患者经常会说古希腊古埃及巴比伦是虚构的,却从来不说同样辉煌灿烂甚至更古老的苏美尔、阿卡德、埃兰、亚述、赫梯、腓尼基、乌拉尔图……是虚构的。伪史论患者所不知道的是——假如想要否定古希腊、古埃及、古巴比伦的真实性,就必须连带着把所有其他西方古代文明都一起推翻……这些文明拥有一整条环环相扣脉络清晰的“证据链”。古希腊、古埃及、古巴比伦之所以被伪史论患者盯上,是因为它们实在太出名了,树大招风。通过地摊文学来“学习”历史知识的伪史论患者的知识面,一般只够覆盖到巴比伦,更久远的文明他们甚至都没机会听说,怎么可能会了解呢?然而与留下了大量文化遗产的古希腊和古埃及不同,巴比伦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文物,那么它何以会这么出名呢?——因为圣经。众所周知,圣经分为新约和旧约两部分,旧约大部分都是继承自犹太教的《塔纳赫》(Tanakh)——即希伯来圣经。塔纳赫得名于《妥拉》(Torah)、《先知书》(Navim)、《圣录》(Ketuvim)三部书的首字母,后来在圣经旧约中,又被重新整理成为了《摩西五书》、《历史书》、《诗歌智慧书》、《先知书》四部分。无论是希伯来圣经还是基督教圣经,其实都包含了相当多的历史叙事,里面的地点、人物都曾经真实存在过,不少内容可以看作中东历史的早期史料。▲圣经由不同作者创作于不同时期,是对各种文本的编撰集结,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历史文本叙事那么“巴比伦”是如何通过圣经出名的呢?这得从犹太人当初的写作动机说起。话说美索不达米亚作为人类的文明发源地,那些早期王朝的统治方式难免相当野蛮——我这里并没有批判的意思,这只是文明发展的客观规律。苏美尔、阿卡德、旧巴比伦时期的那些城邦、王国,只要稍微有点余力,就会相互征伐掠夺;而两河文明的最后两个帝国——新亚述和新巴比伦,更是以残暴无道穷兵黩武著称。无论是亚述巴尼拔(Ashurbanipal)还是巴比伦的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
2024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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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遛娃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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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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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遛娃记(下)

——接上篇7奇缘抵达宗萨沟的第二天白天,我们开车到多瀑沟景区休闲了一天。多瀑沟是麦宿镇北边、雀儿山南麓的一座山谷,景美人少,堪称世外秘境。从钦乐到多瀑沟公路的尽头大约10公里,我只给馒头贴了一个晕车贴;虽然进沟的路况不太好,馒头倒也没有晕车,摆脱晕车药的试验宣告成功。那天房车的优势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老曾和彩鸿支起天幕、搭好桌椅、煮上火锅,偷得浮生半日闲。当天在多瀑沟里除了我们之外只遇到一辆游客自驾车,相当于包场;馒头在风景如画的雀儿山脚下骑车、挖沙、剥树皮、看土拨鼠,中午很听话地在车上睡了个午觉,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清晨带着馒头在村里转了转▲宗萨沟的村庄还是挺原生态的,没有被彩钢瓦屋顶一统江湖▲随处可见的雪雉▲我鼓励馒头跟当地孩子玩,但他似乎不太愿意。我总觉得,馒头原本就该生长在这种地方▲进入多瀑沟景区。去年来还不用门票,今年开始收门票了,40块一个人▲房车最大的优势就是方便露营野餐,可以用大功率电器(老曾无人机拍摄)▲馒头对火锅不为所动,还是要吃他的苏打饼干▲房车另外一个方便之处在于车上有微波炉有洗手池,临时加热用餐很方便,还能洗手洗碗▲馒头在多瀑沟里见到了土拨鼠,又想去摸。当然土拨鼠一来他摸不到,二来这玩意儿可能携带狂犬病毒,我也不敢让他摸▲看着馒头剥树皮,想起我自己小时候,也很喜欢剥路边梧桐树的树皮▲这个地方非常适合挖沙。我跟馒头有约在先,需要水爸爸帮你去提,不能自己去打水;不能把自己弄湿,否则挖沙活动就到此结束▲在如此人间仙境,馒头不会多看一眼风景,一门心思只有挖沙,挖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肯走▲海拔4千多米的小溪里有鱼,馒头用饼干喂小鱼▲第一次看到真实的牛头骨▲我们则享受着多瀑沟的风光与宁静▲这里森林资源丰富,牧人小屋都是用木头搭建▲多瀑沟走到底就是雀儿山▲如果翻过这边的山口,可以直接到G317国道▲多瀑沟与G317的相对位置示意晚上回到钦乐吃完饭,老曾直接回房间整理白天拍摄的素材去了,我、馒头和彩鸿依然留在客厅里。我特别喜欢钦乐家的大客厅,藏式装修风格,同时融合了现代化的便利。一整排书柜有许多我很感兴趣的书籍,中间的原木大桌可以供10个人同时用餐、围坐聊天,边上的茶几和沙发又提供了相对独立的空间。按照我原来的设想,假如咱们全家来这里小住,这个客厅可以提供十分舒服的写作环境。馒头在茶几上玩主人家两个儿子的玩具,彩鸿则在主桌上剥石榴吃。到了钦乐这边,馒头各种水果吃了个够,他简直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确切地说,他无论到哪里都当成自己家),龙眼、石榴、苹果轮番吃,把人家放了很久、部分已经霉变长毛的龙眼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还问我要。龙眼这玩意儿麦宿镇上倒还真是买不到,说是德格县城买来的。▲这是我第一次去钦乐民宿拍的客厅,主要是给大家看一下这个客厅的格局——中间大桌,边上都是茶几▲馒头在玩七巧板▲彩鸿在大桌子上剥石榴大约晚上8点左右,来了三个跟我们一样的住客——这是除我们之外唯一一拨其他客人。其中一个客人戴着眼镜和鸭舌帽,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像个汉族人,但开口却直接跟达瓦卓玛说起了康区这边当地的藏语。这些客人围坐在了彩鸿背后的一张茶几,过了一会儿达瓦送来了热茶,并告诉他们晚饭马上会准备好。我看着那张茶几有点矮,喝茶聊天没问题,但假如吃饭的话恐怕得要弯着腰,会不太舒服。于是我叫彩鸿换到边上来剥石榴,把大桌让给人家吃饭。彩鸿之前背对着人家没注意,转过头一看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动手转移阵地。那三个客人也特别客气,连声说没关系、在小桌上吃饭不碍事。但我是真觉得我们吃完了饭还占着大桌、让别人在小桌子上弯着腰吃饭特别不好,坚持让他们搬到大桌上来。于是相互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他们半推半就坐到大桌上;而我们几个则在他们开饭之前撤回了楼上的房间,免得坐在边上让人家说话不自在。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习惯性的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要离开,说不定都不会再见到那三个客人……却没想到因此结了一场善缘。馒头那天晚上没吃过主食,回房间换好睡衣睡裤躺床上看了一会儿动画片,9点左右突然跟我说要下楼去客厅找东西吃——没办法,我只能给他套一件衣服陪他下楼来。回到客厅,那几位客人已经吃完了晚饭,跟我们之前一样闲坐着享受茶余饭后的时光;馒头也坐到了大桌边上喝牛奶、吃“卡赛”(一种藏式油炸面点)。▲左下角那个就是馒头下来找的食物“卡赛”那位之前一进门就跟达瓦说藏语的客人主动来跟我们搭话,他跟我说的是一口字正腔圆但偶尔带有藏式语法习惯的汉语(藏语语法中主谓宾顺序跟汉语不同)——“你们是来旅游的吗?”“是的。”“喜欢来这边藏区吗?”“喜欢,当然喜欢!你应该是藏族吧?”“是的,我是藏族。以前来过藏区吗?”既然对方是藏族,我直接对他交了底:“来过,经常来!我太太拉达那边的,你知道拉达吗?就是印度那边的……”标准藏语中管拉达克叫“拉达”,但很多藏人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地方。那人一听我说“拉达”颇为吃惊,顿时瞪大了眼睛:“拉达知道!知道!那很好啊!真好……”“所以这个小孩儿其实是半个拉达。”他边上的一个同伴原本埋头在手机上处理消息,此时抬起头来接了话:“哟,一个拉达克人容易见,半个拉达克人倒是第一次见。”我说:“我上次还在这里见到了半个不丹人呢!就是在这里。”那人说:“半个不丹人也容易见。半个拉达克人真的是没见过。”听他这样说,我就知道他们这几个人不简单。因为在国内,无论是“一个拉达克人”还是“半个不丹人”都绝不容易见到。后来我得知,这位同伴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然而他早在1999年就已经去过拉达克,而且还是骑自行车走马列公路去的,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他刷新了我所知的中国人去拉达克的时间记录,之前我一直以为2004年张超音和王心阳踏足列城,是中国人第一次去拉达克。他第一次来宗萨沟则是20年前,达瓦卓玛听到后惊呆了,抓着头想了半天自己20年前在干嘛……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出门在外还是该时刻保持低调谦逊。面对这样几个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我说了一句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情商特别高的话:“能找来宗萨沟这个地方的,一般不会是普通的游客,都是骨灰级藏区玩家。”——不卑不亢地把对方和自己一块儿捧了一遍。然后我又加了一句:“这地方也算是个革命老区了。”这句话是我用来试探对方深浅的,对藏地历史不了解的人不会知道,宗萨沟在1956年初川西叛乱时发生过武装暴动,中央“民主改革”工作组的干部在暴动中被杀害……川西叛乱产生的恐慌情绪向卫藏蔓延,可以说是后来1959年拉萨事件的最主要诱因。没想到对面那位藏族客人听我这样一说,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瞪大了眼睛点头称是。他听懂了。不过那藏族客人显然不敢在这敏感问题上继续展开,转移话题问道:“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呢?”我说我这次主要是因为看了《雪域求法记》之后想走一下川藏中线,也就是当年汉人喇嘛洛桑珍珠(即邢肃芝)走过的那条路,从昌都、边坝、嘉黎到拉萨。那位同伴又插话了:“那你们应该去转扎日神山啊!”——邢肃芝最重要的一个壮举是转完了扎日神山,是有史以来空前绝后唯一一个完成转山的汉人。我笑着说:“扎日神山去过了呀!但转不了啊!”我们这段对话,简直就像在对暗号一样,假如没有一些相关背景知识以及阅历的话,有些话可能就会接不上。“暗号”对上了,大家的距离自然拉近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话匣子一打开,发现大家果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有好几个共同认识的朋友。我们不仅有着共通的知识背景,许多观念也很相似。于是我跟这位同伴加上了微信,他叫托尼,比我年长6岁,人家不但出道早,对藏区的熟悉程度也令人发指;日常爱好就是极限越野,在没路的地方找路,想方设法去各种难去的地方。他的人脉关系自然也是神通广大,因为藏区的某些地方,不是光有越野车就能去的……聊了一会儿馒头要回房睡觉,于是咱们就各自撤了。我回去越想越觉得这几个人应该不是普通人,那位藏族朋友虽然戴着帽子,但明显可以看到他剃过光头,他的夹克衫下面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汗衫——在藏区一般只有出家人会穿深红色,因此我基本可以断定他是个僧人。然而从他的言谈举止,以及他随行同伴的“规格”,恐怕是个“级别”很高的僧人。我在跟他们讲行程的时候,说到我可能会从直贡梯寺去一趟林周县的热振寺。藏族朋友立马说他跟热振活佛很熟,去热振寺的话告诉他,只要热振活佛在寺庙里,他可以安排我们见活佛——热振作为曾经的四大摄政活佛之一,也算是藏区的大活佛;能跟热振活佛“很熟”的人,自然不简单。因此第二天吃早饭碰到他们的时候,我直截了当问托尼:“跟你们一起的这位,应该是某位仁波切吧?”那位藏族朋友神情顿时变得凝重尴尬,托尼则哈哈一笑,手机上发了一条百度百科的链接给我——我果然猜中了。眼前这位不仅是仁波切(指藏传佛教中德高望重改的上师),而且还是由十世班禅大师生前亲自认定册封的“珠古”(意为“转世人、再来人”),叫本仓活佛,全称“真身第七世本仓·索朗益西·智美华丹活佛”,主管石渠县46座寺院,身兼石渠县人大副主任……藏区的活佛很多,很多寺庙都有自己的活佛,但这可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大活佛,要是搁在清朝或民国属于“呼图克图”级别的,所以才会需要由班禅大师来认定。这位本仓活佛2岁就被选为了转世灵童,一辈子被人当吉祥物一样捧着供着,走到哪儿都有大批信众夹道欢迎顶礼膜拜。对于这样一种生活,他本人是有些苦闷的,因此前一天中午在托尼的协助下,偷偷从寺院溜了出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跑出来玩,第一个目的地就是宗萨沟。然而跑出来才半天就遇上我,还被我撞破了身份。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奇缘,对他又何尝不是。其实吧,我对“活佛”、“仁波切”之类身份,本来就是祛魅的。我先前也认识一些活佛仁波切,对他们仅有一种类似于对“高级知识分子”的尊重,而不会像一些信徒那样把他们当作“神”来顶礼膜拜。在我看来,无论多大的活佛,本质上还是跟我们一样有七情六欲、要吃喝拉撒、会生老病死的凡夫俗子,他们私底下就是一个普通人,在信众面前更像是一种“角色扮演”。我以前写过一篇关于大和尚的文章叫做《黄金牢笼里的囚徒》(因为内容敏感已删,外网可以搜到),把他们的身不由己写得很清楚,归根结底他们的命运从来都不是自己选择的。所以吧,我特别能够理解这位乔装打扮溜出来玩的活佛,把“黄金牢笼里的囚徒”这个比喻跟他一说,他简直太有共鸣。前一天晚上聊天时,我能感到这位藏族朋友是个对佛法十分恭敬虔诚之人,但我还是直言不讳地谈了许多自己对藏传佛教以及佛法的很多观点。比方说我强调自己“信佛但不信教”,经常诽谤三宝;我承认藏传佛教有很多好的东西,但也有很多背离佛法教义的私货;我说生活中处处可以修行,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就是修行;真正的修佛之人应该让身边所有人都感到很舒服,而不应该让别人觉得你很奇怪;有些修佛之人对佛菩萨无比恭敬,却对身边人乃至自己父母十分刻薄,这种都算不上真正的修佛……我的这些观点,基本上都得到了他的赞同。知道了他是仁波切,我照样有啥说啥,才不会像韦小宝得知康熙身份后那样,立刻有了尊卑高下的分别心……我这种坦诚的态度,反而让本仓活佛如释重负。他这样的身份地位,身边多的是对他溜须拍马千依百顺的盲目信众,少的是我这种能够平等相交、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的朋友。▲跟本仓活佛合了个影8南下鉴于托尼对藏区的熟悉,从麦宿出发前我们向他请教了一个行程相关的问题:我们接下去要继续沿着G317去孜珠寺,当中肯定需要住一站。我们这个房车开的比较慢,一天开到昌都时间有点长,那么在江达之后、昌都之前,路上有什么地方可以住?结果托尼说,上孜珠寺的路长年累月被上去的越野车压得一塌糊涂,政府又不给修,所以路况很差;这两天孜珠寺下了雪,你们房车不一定开得上去。他建议我们跟他们一样今天去巴塘,从白玉那边走G215国道去巴塘,路上有一个叫巴巴沟的地方,里面有一座蓝松湖非常漂亮……进蓝松湖的路很烂,如果我们的车开不进去,到时候可以在他们车上挤一挤把我们带进去(他们是一辆V8引擎的道奇RAM皮卡);我们车不妨早上先走,他们上午在宗萨沟看完再来追我们。本仓活佛也表示,短暂的缘聚尚未尽兴,希望能与我们在巴塘再见,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跟老曾一合计,这种机会难得,行程变更一下倒是没啥,只是下到巴塘的话就得走G318国道。我俩都对G318有着严重的心理阴影,各种妖魔鬼怪横行,体验差到令人发指,因而有些犹豫。托尼得知我们的顾虑后又说:没关系,G318川藏南线别走两头就行(成都到理塘以及拉萨到然乌这两段),我们只需要走巴塘到芒康这一百多公里的G318,到了芒康之后就可以走芒察公路到察雅,真正的川藏中线一般都是从芒察公路开始。按照我们原来的行程本来到不了察雅,结果托尼说察雅那边有一座藏东最古老的寺院,里面有吐蕃时期的造像,这对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他还建议我们住宿不要住在察雅县城,赶到吉塘镇有一家条件很好的温泉酒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让人盛情难却,于是我们便一脚油门往巴塘去了。这天是我们从成都出发的第五天,经过了前几天的“坐车训练”,按理说馒头应该已经不会再晕车了。之所以会晕车,一般都是前庭系统过于敏感造成的;但人的前庭会自我调节,不太可能一直坐车一直晕。我在钦乐跟达瓦卓玛交流小孩坐车的问题,他们那边的人哪怕只是去个县城也得开很长时间的山路,她说小孩子都晕车,晕个四五天以后自然就好了。由于担心给馒头“下药”之后他又一睡不醒,从那天开始我只给他贴晕车贴。事实证明馒头确实已经适应了山路的颠簸,别说是晕车药了,甚至连晕车贴都已经不需要了。后来的行程中,再烂的路他都没晕过车,晕车这个大难题算是解决了。但馒头有时候会使坏,当他坐车坐烦、想要下来玩,就会宣称着说自己“不舒服”、“晕车”。但我知道,他真正晕车的时候,压根儿连话都说不出、动都动不了;一边在车里头上脚下翻跟头,一边说自己晕车不舒服,那绝对是演技拙劣的装病。不过呢,出于对晕车的心理阴影,贴上晕车贴成了他坐车前的一种仪式。回上海之后第二天,我心想他肯定不可能再晕车了,开车带他出去时没贴晕车贴(其实在藏区的时候,坐短途就没给他贴),没想到他在车后座哭啊闹啊,说自己坐车难受要晕车要吐……我淡定地跟爷爷奶奶说,不要担心,他闹得动就说明没事儿,纯粹是心理作用。另一方面,旅行到第五天,同伴之间原本有些磕磕绊绊的需求冲突也得到了解决。比方说,老曾的主要诉求是无人机航拍,对航拍极其狂热的,他这次前后一个月拍了6TB的素材,平均每天要拍200GB素材(作为对比,我半个月手机、相机、无人机加在一起只拍了300多GB),路上看到好的景色就要随时停车飞无人机。老读者应该都知道,我其实也是无人机航拍爱好者,但这次我的主要任务是遛娃。假如我不管馒头只顾自己飞无人机,他必定会作妖——宗科乡早上,我刚把无人机飞上去,馒头就玩水弄湿了衣服;卡萨湖畔,我刚把无人机飞上去,馒头就站上了一人高的墙头……因此后来老曾飞的时候,我为了看管馒头只好不飞;我通常只有趁着馒头睡觉才能飞一把,或者老曾一边开车我一边跟飞。每次老曾要停车飞无人机时,我的内心都是焦灼的——完了!又要下车跟馒头周旋半小时!第五天开始我们找到一个“皆大欢喜”的模式——老曾停车飞无人机时,彩鸿先陪着馒头在边上找个地方挖沙挖土;我抓紧时间飞个十来分钟无人机,然后替换彩鸿继续陪馒头玩。只要有沙土可挖,馒头的注意力可以集中很长时间,而且也不会乱跑。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要控制他玩水。假如附近有水,馒头随时可能化身为闹海的魔童哪吒,搞得一片狼藉;但只要现场没水,他就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那么彩鸿能得着啥好处呢?——我们会把拍的照片都分享给她。▲每当我们飞无人机,就让馒头挖沙,大家都满足了。这张是我用无人机拍的▲我跟老曾经常双机同时出动(彩鸿拍摄)当天出发后发生了个小插曲,从麦宿镇上开出去没多久,老曾飞无人机的时候炸机了。幸运的是,他炸机的地方距离公路不远,而且炸机之后无人机并没有断电失联,依然能够定位出炸机的大概位置。只是那个地方有点高,山路湿滑不太好上去。于是我帮他到村里找了俩当地人,谈好三百块钱让他们爬上山找无人机,居然把无人机完好无损地找了回来——只能说炸机炸得比较巧,大概是直接撞在了灌木丛里。我跟老曾两个人一共带了4架无人机,17块电池。长途自驾旅拍,两架无人机是标配,车上得有一架备用的,因为你永远无法预知什么时候会炸机。老曾后来又炸了一次机,虽然飞机捡了回来,但把下传感器摔坏了,这种时候备用机的巨大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无人机拍摄就好像现代战争的超视距远程打击,会完全改变拍摄方式;假如半路上无人机折损,相当于一夜之间从远程打击回到近身肉搏的冷兵器时代,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我们那天决定变更行程之后,心想着反正到巴塘的路程很短,因此出发得比较晚。然而路上炸机、找飞机前前后后耽误了一个小时,后来又在金沙江边上让馒头挖了会儿沙,再加上房车本身开得没小车快,到白玉县城吃午饭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2点。▲老曾给当地老乡描述无人机的大致位置▲这俩哥们只花了十来分钟就把无人机找回来了,真的是佩服。找无人机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在这种杂乱的环境,有时候无人机就在你眼前都不一定能看到。▲开到金沙江边上,让馒头休息一会儿挖个沙▲老曾飞无人机拍了个金沙江全景(老曾拍摄)我们正在县城路边的饭店吃着饭,托尼和本仓活佛居然走了进来——他们走马观花看完了宗萨沟,刚好也到白玉县吃饭,看到我们显眼的房车停在路边,于是就进来找我们了。我们吃完饭后赶紧笨鸟先飞,还是很快被他们V8引擎的皮卡给追上了。原本说好的是我们在巴巴沟入口等他们,结果变成了他们在入口等了我们将近半小时。巴巴沟是一座大落差的峡谷,沟里的水确实特别漂亮,或许是由于特有矿物质的原因,路边的山泉小溪都是蓝色的。但眼下这里正在修公路修景区,非常难走,老曾凭借着高超的车技居然把房车开了上去。蓝松湖是巴巴沟深处的一座堰塞湖,夹在两边的峭壁中间。我们去时下着雨——藏区的大多数高原湖在下雨的时候都是灰色,而这座湖泊即便在雨天也是绿松石般的色彩,不难想象天晴时有多惊艳。一路的颠簸好不容易到了蓝松湖,没有把馒头颠吐,倒是把他给颠睡着了。老曾冒雨飞了两次无人机,而我却因为馒头在我身上睡觉的缘故,到了蓝松湖边都没法儿下车看一眼,当真是望“湖”兴叹。▲白玉县城吃饭时候又碰到托尼他们(老曾拍摄)▲跟着托尼的车,我们进了巴巴沟▲巴巴沟里的水非常蓝,有点像九寨沟▲馒头在巴巴沟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摩崖石刻都是新的▲来到蓝松湖边,大家下车拍照。我下不去,只能拍大家▲阴雨天能够如此水色,蓝松湖确实与众不同(老曾拍摄)▲馒头在我身上睡觉,让我动弹不得▲长按二维码观赏蓝松湖360度全景(老曾拍摄)托尼他们到这里看一眼打个卡就走了,老曾航拍显然要花更多的时间,因此我们从巴巴沟出来比托尼他们晚了至少半小时,到巴塘更是晚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8点才进宾馆。由于我们这天从白玉出发后,路上基本没怎么停;而到蓝松湖的时候又刚好在下雨,没啥机会给馒头下车放风。坐车坐到后来他真的是有点坐不住了,一直问我还有多久到,我只好看着导航上的剩余时间给他念倒计时,不断安抚他。为了等我们一起,本仓活佛他们都还没吃饭,让我们很不好意思,放下行李便赶紧下楼赴宴。活佛跟我们吃一样的东西,除了鱼虾之外没有忌口,我对此并不意外——藏地很多僧人都不持斋,我从前跟别的活佛吃饭,他们也是大快朵颐肉食。在这高原寒苦之地,人本身就需要高热量的肉类来维持生存;在从前物资匮乏的时代,更是容不得在食物上挑三拣四……因此藏传佛教发展出了一些“许可”吃肉的方便法门,譬如念一段经文感谢死去的动物用身体供养自己云云。▲晚上跟仁波切吃了顿饭(老曾拍摄)由于馒头吵着要回房,那天的饭局结束得有点仓促,未能尽兴。后来托尼和仁波切先后在10月18号和19号到了拉萨,并邀请我参加他们20号在拉萨的一个活动,可惜我19号一早就要飞回上海,与他们在拉萨擦肩而过。不过像我这样经常往藏区跑,山水总会有相逢。我正是在10月12号,也就是从巴塘出发那天决定了19号回上海,并订好了机票。一来接到开发商通知,说是年底要交房的经适房可以去看房了,排给我的时间是10月20号下午1点半(详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穷人》);二来20号家里也正好有点别的事情,我妈催着我回去。曾经想着要跟老曾走完全程的雄心壮志,已然被各种残酷的现实打击得千疮百孔;经历了前两天险些中途下撤的危机,更是觉得现在能够继续跟老曾走下去就已经赚到,期望值大大降低,只想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抵达拉萨。对于能否到拉萨,在巴塘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有了九成九的把握——过了巴塘即将进入西藏地界,川藏行程差不多过半,馒头也已基本适应了公路旅行的节奏,后面应该不会再发生需要紧急下撤的情况了,因此可以放心把回程机票订好。确定了回程时间后,我把剩下的路程捋了一遍。截至到巴塘,我们已经完全偏离了原定计划——壤塘没去、炉霍没住,最离谱的是居然下到了G318……按照从托尼那边得到的几个信息——其一,孜珠寺路太烂就不用去了;其二,边坝那边的萨普神山现在只能坐景区车进去,而且最近那边在闹熊灾,似乎没啥太大意思;其三,边坝到嘉黎通了隧道,不用再翻夏贡拉,如果赶路的话从边坝一天就能干到拉萨。所以呢,我们打算接下去沿着G349一条道走到拉萨,12号住察雅(托尼推荐住吉塘,我们觉得路程有点长),13号住边坝,14号住嘉黎,15号就能到拉萨;16、17、18号有三天时间带馒头在拉萨,那是绰绰有余了。▲我重新计划从巴塘走川藏中线,四天就能到拉萨不过G349国道的起点是芒康,所以我们还得先沿着G318走一段到芒康。话说这是我第四次陆路走川藏到拉萨,但巴塘我却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2010年骑行川藏线,中规中矩全程都沿着G318国道走。那会儿G318无论是骑行客还是自驾车都很少,藏区县城普遍只有一条沿着国道的主路、普遍没有红绿灯,跟现在的乡镇差不多。我对巴塘几乎没留下啥印象,只记得过了海子山姐妹湖之后一路下坡就溜到巴塘了。第二次是2013年带摄影团包车走川藏,从理塘南下去了稻城、香格里拉、德钦飞来寺,然后再从滇藏线经过盐井回到芒康,刚好把理塘到芒康这一段给绕开了。第三次是2023年西部考察自驾走川藏,原计划本想要重温一下G318川藏南线,没想到G318已面目全非,一路都在施工、堵车,最可怕是那些不懂规矩的内地司机加塞逆行……走到理塘忍无可忍,一怒之下临时改变行程,退订了巴塘的酒店,南下乡城、德荣到云南,最后走了丙察察进藏。(推荐阅读《此生必驾318,开到一半想回家》)这次我有心绕着G318走,车上贴着“此生恨驾318”的大字,却因偶遇仁波切一行人故地重游了巴塘。▲连我们小区电瓶车都有“此生必驾318”的涂装,已然成为滥觞。▲我去年特地做了几张“此生恨驾318”的贴纸,这次给老曾的车贴上了巴塘如今是G318上的热门住宿点,因为这里刚好是川藏南线的一个“洼地”——前有海拔4000米的理塘,后有3900米的芒康,大部分人都会愿意赶一赶路,住到海拔仅2600米的巴塘。尽管已经过了十一黄金周,这里的住宿仍十分紧张。托尼他们订酒店时,一开始问的两家都住满了,问到第三家才找有房间。因此,我们第二天从巴塘出发时颇为忐忑不安——虽然托尼说川藏南线只有两头难走,但我从来不敢低估中国人民扎堆儿的能力,做好了路上堵车的准备。结果没想到巴塘到芒康这段G318的车子真的很少,就是正常的国道车流量,看来巴塘的大部分自驾车都是往成都或者云南方向走的,毕竟川西和大香格里拉环线的景点更为集中。我们在西藏和四川的分界点——金沙江大桥“西藏欢迎您”的牌匾下面拍了好一会儿照片,居然都没有车经过,以至于让我怀疑是不是走了个假的川藏南线。时隔14年重走巴塘到芒康这段路,还是让我挺感触的。G318重修一新,如今的金沙江大桥也是新修的,老国道的大桥只剩几根桥墩,立在滚滚金沙江水中。从前由川入藏的登记检查站正是位于竹巴龙乡老金沙江大桥的桥头,只有一个简陋板房,登不登记全靠自觉,防君子不防小人。那会儿住宿登记也不严格,我在路上遇到过台湾同胞、马来西亚华人、新加坡华人,仗着自己长着中国脸、说着中国话,哪怕没有身份证都能随便走陆路进藏。现在新的检查站设在分界点之后好几十公里的海通沟兵站,跟进出拉萨的检查站一样,开车窗刷脸即可,无需再查验证件,而且也没有打开后备箱检查——以前有段时间,陆路进藏的检查站会查你有没有携带散装汽油,如果查到会要求你全部加到油箱里,加不完只能扔掉或者送给后面的车。▲巴塘酒店窗外就能看到这几个字,让我一阵胆寒▲酒店门口还搞了个汉藏文版本的▲今日巴塘相当繁华▲开上G318路过金沙江水电站(老曾拍摄)▲不知为何,巴塘这边的检查站进出都无人值守▲来到竹巴笼的岔路口,继续往南沿着G215到云南,而我们要过江进西藏了▲金沙江是四川和西藏行政上的分界线▲从前的金沙江老桥已被拆除当天一路都是雨雪,我们基本没怎么停车,在快到芒康的宗拉山口,馒头生平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我出发前就跟馒头说,这次会带他看雪玩雪,这一承诺得到兑现。10月藏区下雪的概率很高,我们走的又是海拔落差巨大的横断山脉,碰不到下雪那才是咄咄怪事。受全球暖化影响,今年气候颇为反常,不但降温比往常晚了十天半个月,而且10月份还打雷下暴雨。▲在宗拉山遇到了路上的第一场雪▲这是老曾10月底回到甘孜拍到的秋色,黄叶比往年晚了半个月(老曾拍摄)在芒康吃过午饭之后我们转上G349,正式进入我的盲区。9盲区G349可谓是秘境中的秘境,长期以来受到的关注度都相当低,无论是这条国道本身还是沿途察雅、洛隆等县城,估计绝大多数人都闻所未闻。托尼跟我说过,G349现在整体都很好开,除了芒康到察雅会有一段冻土烂路,当年修这个豆腐渣工程的交通厅领导已经被抓了。果然,一进入察雅地界,就开始了大弹坑路,路况之差超乎想象——这么说吧,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烂的国道了,比我们去宗萨沟时原本想走的那条县道近路还烂,我去年走的未铺装丙察察线都比这条路要好开。这条路其实铺过柏油路面,但很明显路基偷工减料,上面的柏油路路面压坏冻坏之后,下头直接就是烂泥,时不时搞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大坑,很多地方需要非常精准地知道自己车轮的位置才能避免刮底盘。▲刚开上G349,路况极佳▲但这段路一直很少人走显然是有原因的,长期以来山多路烂,很快给了我们颜色看▲有很多地方,路面都被压烂,处处是陷阱
2024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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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文】时隔五年,我太太终于回到了家乡拉达克……

本文全长7331字图片共53幅按照原计划,这个夏天我们本打算一家四口一起回拉达克。我太太和两个娃都可以说走就走,不料被我的签证拖了后腿——我四月份送签至今,半年多过去了还是杳无音讯。我太太决定不再等我、自己先回去——一来她五年没有回过老家,家乡谣言四起,说她在中国待得时间太长、已经回不了印度了,需要回家现身说法辟谣;二来9月初她弟弟结婚,这可是相当要紧的大事儿,非得回家参与不可。老家的人自然希望把她把两个孩子都带回去,但这显然没有可行性。我太太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去分送亲友,光是大包小包的行李就有40多公斤;中印之间尚未恢复直航,从上海到列城需要飞三程,如果再让她拖上两个孩子估计要原地去世。我说如果你想轻松点,也可以把两个娃都留在上海,大不了我一个人单挑两娃,把妹妹送去托班就行了——这当然也不现实,一个孩子都不带,搞得好像赌气回娘家一样,没法儿对娘家人交代,最后决定她带着妹妹回拉达克,我在上海管馒头。难得回一趟老家,我太太想要在那边呆上两个月,从8月下旬待到10月下旬,为此连冬季衣物都带了过去;万一我在这段时间里拿到签证,到时候也可以直接带着馒头一起过去汇合……然而我并没有等到签证,因此后来才会在10月份独自带着馒头跑了趟川藏。她们出发那天,我把他们送到机场。一想到接下去两个月见不到女儿,老父亲的内心是焦灼的,离别之际简直眼泪都要落下来——这种难舍难分自我记事以后只有过两次,上一次是2021年9月我在印度被抓去集中营时被迫与9个月大的馒头离别(详见《集中营六记(一)拘押记别》)——如今谁要是能把馒头带走两个月,我大概会放鞭炮庆祝;可要我跟心肝宝贝小棉袄分别两个月,那真是千般不舍,感到心里有块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想到她们接下去还得要折腾倒三趟飞机,只恨不能鞍前马后随行相伴……▲要跟女儿分离那真是万般不舍我只好告诉自己:要学会放手啊!熬过最艰难的旅程,一旦抵达拉达克,妹妹自然会有外公外婆舅舅小姨的万千宠爱于一身,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回乡之路虽然遥远,但总的来说还算顺遂,我太太终于带着女儿回到了她阔别五年的家乡。这五年来,拉达克发生了巨大变化。2019年莫迪政府一纸政令,废除了印度的宪法370修正案,单方面变更了克什米尔争议地区的政治地位,将原来的查谟克什米尔邦分割成了两个中央直辖区。拉达克人多年来要求单独建立行政辖区的夙愿终于实现,不用再像原来那样作为少数族裔生活在穆斯林大邦查谟克什米尔的阴影之下;然而失去了370修正案庇护的拉达克也失去了一道地方保护主义的防火墙,最大的影响莫过于外邦人从此可以在当地置业、定居。▲妹妹第一次回印度,德里机场打卡▲到了印度相当于进入另一个世界。我被这张照片萌到。从衣着和光头来看,这个小男孩应该来自于耆那教家庭果然,这几年来大量外邦人员和资本涌入拉达克,这一方面让拉达克得到了快速发展,修建起了更多的道路基建,生活的便利性大幅提高;另一方面,却也让当地人感到威胁,他们觉得自己的文化和区域经济遭受入侵、自然环境遭到破坏、山地资源遭到掠夺……因此,拉达克人这两年又发起了新的抗议请愿,要求修订印度宪法的“第六附表”(“第六附表”是针对印度东北部一些山地少数民族地区进行管理而制定的,赋予了这些地区更高级别的自治权),将拉达克纳入为土著部落自治区,以获得更多的自治权利,并限制外邦人来访。其实吧,现代化发展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你无法要求一个地方既是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又拥有各种现代化生活的便利。像拉达克这样一个长期以来近乎与世隔绝的传统农牧社会,突然间被资本和社交媒体所主导;这种变化发生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对当地的冲击可想而知。现代化对人们日常生活影响最大的,除了水电之外,就要数交通和通讯。拉达克有不少地方,都是从连电话通讯都没有就一下子进入3G乃至4G的网络时代;有很多从未接触过互联网的拉达克人,一夜之间拥有了大数据算法时代的社交媒体账号。社交媒体不仅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更是成为了拉达克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深刻改变了人们的日常行为、消费习惯。拉达克人一边抱怨着发展带来的冲击,一边却又十分享受发展带来的改变;甚至连抗议“发展”等请愿活动的参与者,也都是通过社交媒体召集的……这些做法本身就充满了内在的矛盾性。就跟咱们的社交媒体生态一样,拉达克人社交网络上自然也有所谓的“网红”。我太太回到拉达克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当地家喻户晓的“网红”。话说去年我带岳父母一家前往拉萨朝拜,回来后我在《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二)拉萨寻根》中写到过,这应该是1959年以来第一次有拉达克家庭去拉萨朝拜。不出所料,这次朝拜成为了拉达克历史上“震惊朝野”的里程碑事件,我太太剪辑的布达拉宫、大昭寺视频,配上丈母娘录制的拉达克语旁白,相当于对拉达克人进行“定向投送”,几乎所有的拉达克人都看过,而且还看了不止一遍。这次朝拜彻底扭转了拉达克人对中国的印象,发现真正的中国跟印度舆论宣传的完全是两码事儿,而现代化的圣城拉萨更是整个颠覆了他们的三观。原先拉达克有些人对我们的婚事多少有些非议,觉得一个大好的拉达克姑娘干嘛要嫁给中国男人,难道拉达克男人都死光了吗?自打我这个“中国男人”带着拉达克岳父母去了趟拉萨,便再也没有了这类非议,能嫁给中国男人成了天大的“福报”……那次朝拜带来的巨大知名度,使得我太太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连带我女儿也成了“小网红”。许多人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去过拉萨、去过布达拉宫了,是他们一辈子都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啊!妹妹就跟上次去拉萨一样,完全没有任何高原反应。人类幼崽天生具有强大的适应力和可塑性,因此人类才能定居在各种极端环境。夏末的拉达克狮泉河谷宛如田园,有花有草有动物,而小孩子的天性都是喜欢亲近大自然的。拉达克的食物自然远没有国内那么丰富多样,妹妹入乡随俗,糌粑和抓饭照吃不误,还能喝酥油茶。乡村食物主打一个有机纯天然,连每天喝的牛奶都是现挤的,在城里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反倒是我太太习惯了上海的便利生活,回到老家感到很不适应。首先就是家中里里外外要干的活儿实在太多了,她说她三个星期干的活儿比在上海三年干得还多。她家的房子太大、男人们太懒,打扫起来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更别说还有一大片菜园子要照料……我觉得住他们那样的大房子,必须配套管家、佣人来打理,不然就相当于每天自己做佣人伺候这么大个房子,永远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再加上这次回老家原本就赶着弟弟要办婚礼,拉达克没有那种“一条龙服务”的婚庆公司,难免被各种琐碎的筹备工作搞得焦头烂额。▲我太太家边上的提赛寺,有小布达拉宫之称▲妹妹坐在提赛寺的大殿外▲2017年我在这堵墙下给我太太拍下这张照片时,还没有确定关系,怎么可能想到有一天我们的孩子居然会坐在同一个地方▲许多年没见的列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外公和外婆▲舅舅和小姨▲家里种的苹果熟了▲高原上的大波斯菊与格桑花(下面橙色的小花才是格桑花)▲拉达克辛苦的日常,连水都要自己打▲为了吃口饭得要自己劳作耕种▲夏天算是一年之中物产最丰富的时节了▲妹妹唯一不适应的就是拉达克干燥的天气,呆了一周之后腿上的皮肤居然出现了干裂▲由于用水不方便,自然不能经常洗澡▲小舅子婚礼之前,请僧人来家中诵经做法事▲入乡随俗手抓吃饭▲妹妹最爱的就是猫咪▲妹妹喝的牛奶,就是背景里那头牛挤出来的▲这位老奶奶是当年我太太出嫁时的“伴娘”,是我太太的姑姑。拉达克当地传统,女子出嫁要有一位女方家的长辈女性陪同,不知道她看到妹妹心里有何感想。▲2018年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新娘和伴娘▲她的肖像后来还被藏地油画家何严武老师画成了油画。这是真油画哦,不是AI画的▲小舅子结婚前后,带着妹妹去了很多亲友家里▲新娘子的拉达克传统头饰▲有一天妹妹应该也会穿上这样的衣服▲这次在拉达克拍的转经▲去年12月在拉萨乃琼寺拍的。半年多时间妹妹长大了很多▲西藏西部特色的过街塔,塔里面一般都有藻井画▲参加各种家宴▲拉达克式的家宴更让我太太忙不过来的是,妹妹刚刚到这个新环境的那段时间特别黏妈妈,干活儿的时候还得带着个孩子。后来亲戚告诉她,他们村儿前两年修建了一所公立学校,从幼儿园教到小学,里面条件很好,可以免费托育。我太太一开始将信将疑,心想拉达克的学校条件能好到哪儿去;实地过去一看发现那个学校的硬件条件确实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据说是全拉达克第二。可是吧,有了好的硬件,管理却跟不上。学校公示的“上课时间”是上午10点到下午3点,头一天我太太带着妹妹9点三刻就兴冲冲过去了,直到10点半老师才来上班,然后下午2点半左右就放学了——这才是学校真正的开放时间,老师自己每天迟到早退,孩子在学校根本就待不了多久……但终究是聊胜于无吧。▲村里的公立学校▲操场上可以直接看雪山▲不同年级的小朋友都混在一起放养这几年印度政府确实在拉达克投资搞了很多基建,然而就像这所学校一样,可能正因为“免费”,许多设施其实并没有被充分利用,极度缺乏合格的人员配套。我丈母娘后来由于讳疾忌医拖延治疗,把咳嗽拖成了肺炎,我太太带她去医院看病,发现拉达克的公立医院里添了许多新的医疗设备,医疗也基本上是免费的,但医生根本就不愿用那些新设备,还在用传统“经验”进行诊疗。在我太太的极力要求下,医生才给做了中国这边最常规的验血、拍片。在那些快速发展的地区,生活物质设施确实可以在一夜之间实现更新换代,但习惯和观念的变革却往往需要一两代人甚至更长的时间——我在中国西部考察的时候,也常有类似的体会。比方说有些城镇路修得很好,家家户户都有了私家车,可人们还跟原来赶牲口时候似的,会随意地将车停在马路中间聊天。外部资本的大量涌入,各种新鲜事物的出现,使得消费主义在拉达克盛行。受印度文化影响,当地不存在“财不露白”一说,热衷于高调炫富(参见《印度人民三观之下的“八荣八耻”》)。在拉达克人的观念里,你如果过得好,必须让别人都看到才有“意义”;要是别人都不知道你过得好,那再好也是白瞎。因此当社交媒体提供了一个展现的平台之后,人们攀比成风——有钱的人一掷千金秀肌肉,没钱的人变卖家产只为装点门面;不管生活有多“毛坯”,朋友圈必须“精装”,谁都不想在社交媒体上落了下风。我太太一不小心,站到了“炫富鄙视链”的顶端。她这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衣锦还乡”,她背回去的大包小包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国内采购的桑蚕丝面料,用来制作婚礼所需的拉达克传统服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太太发现拉达克当地某高端定制品牌使用从中国杭州采购的丝绸面料,一件成衣在当地可以卖上万人民币,而面料成本不过两千左右。于是她自己从苏州、杭州寻访采购了一批面料,带回拉达克找当地裁缝做了几件传统服饰。裁缝做完之后抱怨连连,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别的料子,太滑太难加工了,原本三天能做完的衣服得做五天……但我不得不说,这种桑蚕丝面料做出来的拉达克传统服饰,那真的是相当惊艳。其实我们平时看到的各种所谓“传统服饰”,除了定制的旗袍之外大部分都是化纤面料做的便宜货,很少人肯下血本用昂贵的桑蚕丝做一件平时很少有机会穿的“戏服”,所以我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拉达克的亲朋好友们看到后,那更是哈喇子流一地——有本事自己从中国选购面料自己量体裁衣,显然比购买昂贵的成衣还要牛逼。我太太做的那几件衣服,别说是在拉达克,就连搁在全世界也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这些产自苏杭的面料一定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带到远在天边的拉达克,并被做成当地特有的传统服饰。▲中国桑蚕丝面料制作的拉达克传统服饰▲效果出人意料的好▲新郎新娘的礼服也都是我们中国丝绸做的正儿八经的拉达克传统服饰,是用当地产的羊毛面料做的。羊毛和羊绒制品是当地特产,一件用料扎实的羊毛长袍只要人民币一千多,我一直觉得特别物美价廉,穿在身上足以抵御高原的寒冬——我去年冬天去拉萨穿的正是拉达克的羊毛长袍。哪曾想到,并不那么适合高寒地区的桑蚕丝会在当地受到如此青睐和追捧,而且居然能和拉达克传统样式碰撞出毫无违和感的成衣。这种文化和物质交流所产生的意想不到的融合产物实在是相当有趣,如果有一天拉达克流行起了江南桑蚕丝制作的夏季传统服饰,或可追溯到我太太这次返乡引入的潮流……最终,我太太由于归心似箭,在老家未能呆满两个月便回到了上海;她把中国的桑蚕丝带到了拉达克,又把拉达克的羊绒带回了中国。去年岳父母来华带了一批帕什米纳羊绒围巾和披肩(关于帕什米纳的详细介绍,可以参见《三年未见,我岳父母终于从拉达克来到了上海……》),我放在公众号微店里卖,想不到不到一小时就被一抢而空。有许多读者因为没买到而频繁给我留言,问什么时候才有羊绒披肩。这次我太太一部分通过行李托运、一部分通过从德里发物流,带回来的羊绒披肩数量比上次多一倍,款式跟上次有些不一样。今年没有混纺的羊绒,只卖100%纯拉达克山羊绒;染色款适应国际潮流,新增了一些“马卡龙配色”。除了从亲戚家工坊那边拿的拉达克款式羊绒外,应一些读者的要求,还拿了几条工艺品级别的克什米尔风格微针刺绣(Sozni)帕什米纳来卖卖看,供应商答应如果卖不掉可以退还给他,否则这么贵的东西我们可囤不起。▲全世界最细的山羊绒,正是出自于拉达克的羌塘山羊。中国阿里的日土也有这种山羊▲拉达克山羊绒是当地最引以为傲的特产,也是历史上拉达克最重要的出口商品这次带回来的帕什米纳羊绒有这样几种:薄款机纺手织半手工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90-120克,大小70*200cm,有原色款和染色款,899元/每条。薄款机纺手织半手工大号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60-190克,大小100*200cm,染色款,1198元/每条。薄款细绒机纺手织半手工大号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20-140克,大小100*200cm,原色款,1198元/每条。薄款细绒机纺手织半手工大号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50-170克,大小100*200cm,渐变色款,1367元/每条。厚款纯手工围巾,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40-190克,大小40*200cm,带有GI认证标志,原色款,1699元/每条。厚款纯手工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280-340克,大小70*200cm,带有GI认证标志,原色款,2299元/每条。厚款纯手工大号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420-480克,大小100*200cm,带有GI认证标志,原色款,2699元/每条。薄款细绒精纺纯手工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20-140克,大小70*200cm,原色白色款,1999元/每条。薄款细绒精纺纯手工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10-140克,大小70*200cm,原色条纹款,带有GI认证标志,2099元/每条。薄款细绒精纺纯手工大号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45克左右,大小100*200cm,彩色条纹款,2599元/每条。薄款细绒精纺纯手工大号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55-200克,大小100*200cm,带有GI认证标志,原色条纹款,2499元/每条。微针刺绣纯手工克什米尔风格披肩,一共有8条,每条都是孤品,每条都不便宜,部分带有GI认证标志与工匠签名,具有收藏价值。▲带了几条克什米尔微针刺绣的工艺披肩来卖卖看购买须知:这些帕什米纳都是我太太亲自从当地作坊拿来的一手货源,可以担保原料和制作流程的货真价实,请不要拿网上一些便宜货来比。帕什米纳羊绒水很深,光靠网上的图片根本看不出好坏,只有拿在手上对比触摸才能感受得出优劣。“机纺手织”代表羊绒线是机器纺的、织造通过手工在传统纺织机上完成;“全手工”代表纺线到编织的全部流程都是手工的。由于手工制作,且存在不同批次,重量和尺寸会有所偏差。“细绒”所用的羊绒更细,成品更轻更软,单位重量的价格更贵一些;而用“厚款”纯手工披肩是真正拉达克人自己用传统方式制作的,会混有一些羊毛、存在某些小瑕疵,但份量十足,保暖性极佳。这些围巾披肩有三个标准尺寸,“大号”100cm宽、“中号”70cm宽、“小号”40cm宽(我一般管小号的尺寸叫围巾),长度全都是200cm,商品名称里会注明尺寸。微店里的大部分照片是我太太自己拍的,因为她回国第二天我就带着馒头去川藏了。她只会用手机拍,效果比较差。我回来后用尽生平绝学帮她修图校正,还重拍补拍了一部分照片,但照片与实物依然会存在一些色差,介意的勿买。“GI认证”指印度政府纺织部对羊绒制品进行的地理标志(Geographical
2024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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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五)两伊战争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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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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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最近不写印度了

本文全长7232字经常有人问我,你现在为什么不写印度了?前阵子印度前首富安巴尼儿子的世纪豪华婚礼,有人希望我能谈一谈;印度人在加拿大海滩大便,有人希望我能谈一谈;加尔各答医院的恶性奸杀案,有人希望我能谈一谈;近期关于中印边境冲突的谣言四起,有人希望我能谈一谈;中国商务部禁止新能源车企赴印投资,有人希望我能谈一谈……每次印度那边有点啥新闻,都会有人希望我能谈一谈。▲就在发这篇文章之前几分钟还有人在问是的,我当初就是在疫情期间通过写印度写出了点小名气。那会儿有句话叫“逢印必火”,印度的热点一个接一个,借着印度热度火起来的自媒体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大部分都是视频博主。而如今由于中国人去不了印度,唯一一个还留在印度的自媒体似乎就只有尼赫鲁大学留学生李梓硕;今年上半年原本有个叫“麻辣咖喱”的视频博主,娶了个印度媳妇儿,6月份跑去中印边境被印度当局抓了之后至今音讯全无……话说在2020年之前,网上关于印度的信息相当混乱——要么就是胡吹,像某大使那样,把印度吹得天花乱坠,民主自由高福利,恨不得把印度人拉的屎都说成是香的;要么就是强奸脏乱差强奸脏乱差强奸脏乱差……来来回回重复一百遍。这些为“猎奇”而生的极端化信息搞得很多人都精神分裂,经常会有人把文章发过来让我鉴别真伪。更恶劣的是,有个别博主压根儿从来没去过印度,为了蹭热点假装自己跟印度很熟,把道听途说来的细节和自己编的故事混在一起,写的东西移花接木半真半假,特别容易混淆视听。有道是“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我实在看不下去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印度文章,刚好疫情期间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开始自己写,正面负面都写,以正视听。作为当时少数身处印度且有能力也有意愿把印度真实情况写出来的博主,一不小心就借着印度的热度出圈了。对于2020年的我来说,默默无闻写公众号写了六年,通过印度疫情和中印边境冲突等几个热点一下子出了圈,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我在疫情爆发后收入中断的经济困境。自媒体这东西,最难的是从无到有打开局面;只消局面一打开,病毒式传播出爆款就没那么难了。我又不是傻子,很快琢磨出了“流量密码”——第一你必须会蹭热点,当下什么话题火你就得说啥;第二要立场鲜明地提供情绪价值,让读者“爽”,满足他们的某个情绪点。在这个流量可以变现的网络新时代,自媒体真的很难抵挡住流量的诱惑。我刚开始小有名气的时候也蹭过热点,但我很快就发现,人的知识储备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懂;况且吧,网上那些热点新闻刚爆出来的时候,谁敢保证自己了解到的不是一面之词?这年头舆论突然发生反转的事情难道还少吗?热点隔三差五有,能聊的热点却是可遇不可求。可偏偏网上就是有些自媒体博主,什么热点都能长篇大论;一开始我觉得这些大概真的都是“神人”,直到有一天他们聊到了我专业的领域,才知道他们有多水……那些什么热点都要蹭一下的博主,最后都是殊途同归——不懂装懂胡说八道,目前还没发现有例外的。于是我很早就给自己定下规矩——不蹭热点。我最早写印度就是因为看不惯那些蹭热点乱写印度的文章,怎么能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呢?我开始写印度之后,其实并没有刻意去贬低印度。但印度这个国家客观来讲,肯定是负面的东西多一点,假如拿来跟中国相比那就更拉胯;再加上我的行文风格会比较戏谑,结果我写的有些文章就成了许多人眼里的“爽文”。可贬损印度并非我的初衷,我只是想把我所看到的、经历的、了解的、想到的东西客观呈现,以消除国人对印度的误解,所以有时也会介绍印度的文化、甚至会写到一些印度胜过中国的方面(比如电影、生态环境)。我突然发现,那些被“爽文”吸引而来的人,曾经有多么不吝地“赞美”我,这种时候就会有多么恶毒地攻击我;同样的,那些被我介绍印度文化的文章所吸引来的“精神印度人”,也完全接受不了我批评印度。于是当时冒出过一个争议——随水这家伙到底是印吹还是印黑?我还专门写了一篇《随水究竟是个印吹还是印黑?》来回应这个问题。那时候我就发现,很多人爱看的从来不是事实,只是迎合自己价值观的“爽点”而已。对于大部分自媒体创作者而言,读者/观众就是自己的金主爸爸,他们必须迎合这种需求,只好持续地进行情绪投喂,让读者感到“爽”。当下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是“笑贫不笑娼”,所以好多人宁可做饱受争议的“黑红”,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博出位。在我看来,这种利用网民情绪的自媒体跟在风月场上卖笑没啥区别;甚至比卖笑更恶劣,因为有些人就是靠煽动仇恨为生的。因此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保持自己的独立和客观,控制情绪输出,不刻意迎合读者的喜好,不要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从长远来看,我这样做是非常明智的。因为人们对“情绪满足”的阈值会变得越来越高,一开始或许只是容不下对立的观点,渐渐他们会连温和的观点也容不下——“理中客”不就是这样被妖魔化的吗?最近社会上越来越多针对外国人的恶性事件不就是从迎合极端情绪的温床里滋生出来的吗?2021年到2022年间,人民群众对疫情防控措施的观点发生撕裂,但自从张宏文的“共存论”被多方诛讨之后,一时间万马齐喑。我料到奥密克戎防不住,早在上海封城之前就说过一些政治不正确的话,当时被骂得那叫一个惨。有些读者“幡然醒悟”,说原本以为我是一位“爱国的大师”,没想到居然是个“反贼”;我也幡然醒悟,看来有不少读者对我存在“误会”,他们居然以为我是那种会见风使舵始终“与中央保持一致”的叼盘博主(对于叼盘的翻船我还是蛮悲伤的,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于是我决定给文章设置门槛来“洗粉”,我又不指着靠写公众号大富大贵,要那么多人关注我干嘛?(详见《没有人能让所有人满意》)可即便如此,我公众号后台和评论还是经常会有读者来跟我“说教”,说既然我是中国人,就必须要有立场,理性客观中立都是“屁股歪”。对不起,我才不吃这一套。我希望自己的国家变得更好,这并不代表我就要认可这个国家发生的一切,要将各种不合理的现象强行“合理化”;对于有些事情我可以保持沉默,但我不能睁眼说瞎话——不糊弄人是我的基本原则,否则只会伤害自己的公信力,变成低级红、高级黑。(参见《为什么我们要善良》)这个世界已经充斥了太多谎言,强行颠倒黑白,口号喊得越响,檄文写得越凶,越像一个笑话。正是因为看了很多笑话,所以我一直告诫自己,要避免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千万别像某些博主那样,成天说一些“大义凛然”、“政治正确”的笑话和蠢话。然而人们变得越来越极端化很可能是大势所趋,这个现象已经得到了社会学和传播学的关注和研究——大部分人根本不可能被相左的观点说服,只可能被相似的观点强化;更糟糕的是,相左的观点可能让人变得更极端和顽固。在大数据网络媒体和社交平台联手打造的信息茧房作用下,一些极端观点的人群更容易找到同类形成“阵营”,互相传递虚假信息或极端情绪,形成傻X共振的“回声效应”。在共振的相互激发下,他们会将自己的阵营合理化,将持异见者妖魔化;许多人在遭遇不同观点时,不但不会反思和修正自己的观点,反而经常会为了捍卫自己的观点,不知不觉地跨到一个自己原本并不太认同的激进立场上,变得更加极端化。对于这一现象,我最近这几年颇有亲身体会,相信很多读者应该也会观察到身边一些朋友的变化。自媒体圈子更是重灾区,我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原本挺喜欢的博主变得越来越偏激——这些博主一开始其实挺平和理性的,然而当他们经历过了几次封号、终日被人举报谩骂,到后来心态就崩塌了,变得越来越预设观点,碰到点啥事儿都往自己预设好的观点上套……我其实还挺能理解的,因为我有段时间也有过这种趋势,人在遭遇攻击时总是会本能地迫不及待想要反击和自证。但我始终提醒自己——世间之事无完美,存在即有合理性,无论走向哪一个极端都会导致盲目。那些每天都在“赢麻”的博主固然令人唾弃,阴阳怪气“逢中必反”同样使人厌恶。所以我很快就意识到,去回应那些攻击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内耗和负能量的输出,会让自己心态变得不平和,到最后变得失心疯,看到什么都杯弓蛇影,天天觉得总有刁民想害朕。大家可能很难想象,假如人事先预设好了观点、不给自己设底线,那么他在逻辑上永远都是可以自洽的。前段时间网上热传中印边境再次发生冲突死了多少多少人,我们圈子里头的人当然都知道没这回事儿,但吃瓜群众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闹到最后西部战区不得不亲自跑出来官方辟谣。照理说这样一来那些造谣的人总该闭嘴了吧?没想到“大棋党”跳了出来,说官方否认是因为现在要把重点放在“第一岛链”,要在对印舆论上保持低调,事情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这可不就是失心疯了嘛!你碰到这种逻辑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反驳的,因为阴谋论本身无法证伪。有些人身陷传销组织、杀猪盘,身边所有人都已经能看出来Ta被骗了,但Ta却还不断给对方的行为、自己的处境寻求“合理化”,不是因为这些人不讲逻辑,而是他们太“讲逻辑”。用阴谋论、“大棋党”的逻辑,可以把一切不合理的现象给说圆了。我平时研究宗教,对这种逻辑早已见怪不怪。“大棋党”们的逻辑本质上脱胎于宗教——世界上有一个全能全知全善的唯一真神,我们全都是某个宇宙伟大计划的一部分,现在所受的一切苦难、你理解不了的一切问题、看似不合理的一切现象必有其深意。某些佛教徒也有类似的观点——你误解和质疑佛法是因为你没有佛陀的智慧,佛陀的智慧又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所能拥有的。所以再怎么去跟这些人争论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消一句“真主/佛祖/国家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就可以让他们将一切谬误洗白、立于不败之地。比方说吧,创立伊斯兰教的穆罕默德全家老小都死得很惨,于是质疑伊斯兰教的人就问了:“既然穆罕默德是真主选定的人,为啥真主连个儿子都不留给他,让他断子绝孙?”然后逊尼派穆斯林就说:“那是因为真主选定了穆罕默德作为‘众先知的封印’,而不是任何人的父亲,真主故意让他断子绝孙;同时这也是为啥穆罕默德没有指定继承人,因为他希望穆斯林自行推举一个德高望重的领导人啊!”结果什叶派穆斯林出来杠了:“不对!假如真主真的不想让穆罕默德后裔成为领导人,那为啥让他有外孙?为啥让他的外孙有后裔?穆罕默德家族的后裔肯定更有资格担任伊斯兰教领袖,因为真主选定的家族是不可能有坏人的……”就算不熟悉伊斯兰教义和历史的人,是不是也会觉得这些逻辑很眼熟?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人为了将某些事情和现象合理化,可以多么没底线;遭遇的异见压力越大,就会反逼出更加激进、极端的立场……让自己陷入这些争论毫无意义。话说我前几天发完那篇《人类的未来属于阿富汗?》后,很快就有人跟我“通风报信”:哎,那谁谁谁在写文章攻击你。其实我自己早就看到了——为了避免信息茧房效应,极左极右阴谋论伪史论大棋党恨国党的东西我都会看一点,多多了解别人的思维方式和看待问题的角度不无益处,即便是我不认同的观点也常会得到许多收获和启示。但就像我之前写其他跟宗教有关的争议内容一样,不管别人如何攻击我,我都只是一笑了之不予回应,以免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那篇东西我写的时候就不指望大多数人能认同,毕竟99%的人都从来没去过任何穆斯林国家,除了恐怖袭击之外对伊斯兰意识形态的可怕一无所知;99%的人都没读过《自私的基因》,还在傻傻追寻生而为人的意义,这种认知维度上的差距是没有办法靠一两篇文章弥合的。认知水平决定人的三观,提高认知水平,无非读书和行路,两者缺一不可。我现在越来越发现,读书只能作为辅助,行路起到的作用更大一些。读书虽然比不读书要好,但读书读傻掉的也不少。我在30岁之前读书远多于行路,结果读成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傻X二百五——一来世界变得太快,书本知识体系的保质期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短;二来读书一样会存在信息茧房,我们在选择书籍的时候本身会存在偏好;三来读书读到一定数量还会产生一种自己很了不起的错觉,以为书本已经揭示了一切问题的答案……光读书不行路,到最后很容易变成像伊斯兰法学家那样的“宗教学者”,讲啥事情都要从书里面去引证一段,盲目迷信书本。当你出门看世界,站在一个大环境里直观地全方位接收信息,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视而不见的,而且接收到的一定是相对最新、最真实的信息。所以我对自己有一个最基本的要求——不妄谈自己没去过的地方。原因也是一样,见过太多一知半解不负责任的言论,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那些别人希望我聊的印度话题,其实我都能聊一下。但印度是一个正处于快速发展期的国家,最近这几年的变化迅猛,鉴于我已经快三年没回印度了,在我看来自己关于印度的一些认知是需要更新的,因此我现在对于谈论印度时事会比较谨慎。如果碰到那些跟我自己有关的、或者需要基于历史文化分析的印度新闻,当我觉得确实有些内容可以从新角度展开、深层次剖析,我应该还是会写一下——简单说就是只进行战略或历史角度的讨论;但如果是印度热点时事评论,我身在国内并没获取第一手信息的优势。只是纸上谈兵的话,我跟那些投喂情绪价值、每天都在“赢麻”的蹭热点博主有啥区别呢?我可没脸躺在印度话题的舒适区里吃老本,因而索性减少了谈论印度的频率。我4月份递交的印度签证目前还没有消息,不知道啥时候能够下来;如果我能拿到签证回到印度,当然会继续写印度——毕竟跨喜马拉雅文化是我积累最深的领域。目前印度是世界上中国人最难去的国家,没有之一,即便我这样的家属也不例外(嫁印度的女性家属要容易一些,印度政府比较防着男性)。印度这几年来都将中印边境问题与中印关系相绑定,口口声声边境问题不解决,中印关系就没法儿正常化。这其实是在倒因为果,把中印边境冲突说成中印关系冷淡的原因。真相其实是——印度不希望中印关系正常化,所以才故意让边境问题卡在中印之间充当借口;不希望中印关系正常化的原因也很简单,单纯就是地方保护主义不想让中国人去印度。因为一旦中印关系正常化,其结果必定是无数中国人涌去印度做生意赚钱。我知道99%中国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印度这种国家让我去我也不要去!印度的营商环境这么恶劣、做生意这么不讲信用怎么赚得到钱?假如不是因为接触出海圈子,我也很难想象时至今日还有这么多中国企业挤破头想去印度——一来国内现在是真的产能过剩,急需向外转移;二来印度毕竟有14亿人口,消费潜力不可估量;三来树大招风被印度政府往死里整的大企业终究是少数,闷声发大财的小公司才是多数。中东和非洲很多战乱动荡的国家,都挡不住中国人过去赚钱,印度这些小困难算个啥?伊拉克当地华人告诉我,光是在伊拉克就有10万中国人,你们能想象吗?现在印度政府就是打算跟中国死磕硬耗,知道我们不会在边境问题上满足他们的要求,以此来阻止中国资本进入印度。当然这种做法本来就是双输,从中印之间不对等的贸易规模来看肯定是印度自己输得更多一点,所以最近印度政府有点快要熬不下去了,口风上略有松动。我个人认为吧,从长远的国家战略利益上来看,不能一刀切地把中国资本去印度就看作是“资敌”,要有所为有所不为。首先,卖东西可以,不搞技术转让,不帮他们建立产业链。其次,假如说某个印度需要的项目或产品中国不提供,那么全世界就没有其他国家能够提供,这种咱们有能力卡脖子的东西是不能给的;但假如中国不提供,也会有别的国家提供印度,那干嘛不由我们来做呢?当然,我能想到的,印度商务部早就想到了,所以对外资入印提出了很多附加条件;咱们商务部也想到了,所以才会去约谈新能源车企限制他们赴印投资。中印双方在非核心利益上可以合作共赢,一旦涉及到核心利益就成了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这个死结真的是挺难解的。更何况现在印度无论在核心利益还是非核心利益上,跟中国都是零和博弈的心态。(参见《印度的“零和博弈”心态是如何影响中印关系的》)对于不按常理出牌的印度而言,老实说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说自己一定能拿到签证。我有个朋友跟我一样属于家属,2022年初比我晚几个月被印度驱逐回来,他回国后第一次去印度领事馆申请签证,人家直接就没受理;去年第二次申请签证等了半年多之后被拒签;今年第三次申请签证,跟我一样还在等待中……我所知道的另两个目前身在印度的男性家属,除了人间蒸发的视频博主“麻辣咖喱”之外,另一个则被限制离境,总之都命运多舛。好在就算暂时不写印度,我也已经找到了一种新的可持续的模式,那就是继续我擅长的、基于日常生活和实地行走的非虚构写作。比如去年的西部考察系列、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系列,以及今年的中东系列,这些文章的收益不但能够覆盖旅行的成本,也足够养家糊口还房贷。等我中东更新完,将有一个重磅题材正在酝酿中,大家可以拭目以待。虽然我的收入比那些蹭热点、投喂情绪的自媒体少得多,但可以说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觉得我现在身心都非常健康,既没有负面情绪也没有太大的财务压力——每年出门旅行一两次更新对世界的认知,其他时间可以日常做饭运动带娃;阅读各种资料书籍,咀嚼消化旅途见闻,然后写成文字分享出来;持续的输入和输出,保持终生学习不断进步的动力……我相信即便过许多年再看现在写的文字,应该还是会有些价值;等老了写不动时再整理出版一下,就算没有养老金,估计也不至于穷困潦倒吧。行文至此,突然觉得“避免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听起来好像只是一个最基本的底线,真想做到却是千难万难——要抵挡名利的诱惑,要压抑人性的冲动……最难的是,要在这个堕落下沉的时代做一个逆行者,以一己之力对抗时代的洪流。写到这里我说个事儿,话说前几个月我有次开车去了周边某市几天。从基础建设、城市面貌上来看,某市跟上海真的没啥两样,然而在路上开车的体验却很不一样——某市这边的很多车变道都不爱打方向灯,突然就插到我前面。我平时开车,变道必打灯;堵车时候假如边上的车打灯示意要变道过来,我通常也都会让人家。有道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谁都难免有个需要紧急变道的情况。可在某市,很多车都是完全没有任何示意就插到我前面。我一开始很不理解——打个灯有多难?这样不是增加出车祸的风险吗?直到有一次,我在一个路口走错了车道,需要从转弯道变到直行道上去。我像平时一样打灯示意自己要变道,通常在上海很快就会有车让我变过去;而某市这边的车子看到我打了方向灯,非但不让还故意加速,不留缝隙给我,让我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于是我就明白了为什么某市的车都不打方向灯,正因为大家都不礼让,想要变道必须搞“突然袭击”才有机会成功加塞。假如我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那么我在某市开车的时候,要么每次都提前看好前面路口的车道设置、提前变道;要么就只能打着方向灯等着,等边上的车子全走完,或者等到有一辆好心的车让我插进来……当不守规则有着更高收益的时候,人们就会对破坏规则趋之若鹜,守规则的人反而吃亏;当不知廉耻、不设底线有着更高收益的时候,那么很多人可能不得不活成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曾几何时起,“初心”和“理想”成为了奢侈品,金钱至上的价值观裹挟着流量为王的浊浪,多少屠龙少年前赴后继地成了恶龙。我自认是个资质平庸的人,大家看我写的文字就知道,没啥遣词造句的技巧,都是些大白话,能够写到现在主要还是运气好,赶了一波“印度红利”。不过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自知几斤几两,不容易迷失在掌声与赞美中,也不太会执着于一些代价高昂的“成就”,就这么简简单单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先过着吧。作者:随水碎片化阅读时代,我为什么还要写长文2024-05-07
2024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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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四)古波斯的荣耀

本文全长47787字图片共383幅本章快速索引当代穴居社会大阿塞拜疆是非之地乌尔米湖波斯走廊马哈巴德共和国世外桃源霍拉曼楔形文字的前世今生传说中的贝希斯敦巴扎里的罂粟美索不达米亚简史古波斯与埃兰苏萨遗址▲本章节行程热力图示意当代穴居社会我们坐上车出发后的第一站,是大不里士南边萨汉德山(Sahand)半山腰的山村坎多万(Kandovan)。抵达大不里士那天,我在路上大老远就看到了萨汉德山,这座休眠火山可算是“伊朗的富士山”,山体是典型的圆锥形盾状隆起,被誉为“扎格罗斯山脉群山的新娘”——这名字听着,让我怀疑这地方历史上是不是曾经实行过“一妻多夫制”,要不然那么多群山怎么就一个新娘呢?萨汉德山高3707米,底座直径约80公里,以山顶的火山口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二十多条褶皱沟壑,每条沟壑都是一座山谷,坎多万则是这些山谷里最特别的一个。在我以前的文章里,曾数次提到过坎多万,因为这里的地貌和西藏西部扎达、拉达克的某些地区十分类似,可以看作近古时代穴居形态的活化石。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亚(Cappadocia)洞穴住宅虽然与坎多万的亲缘关系更近,但那里由于过度商业化开发,其原始生态面貌已然不复存在。我们离开大不里士那天是伊朗的“大年初四”,赶上波斯新年黄金周,车开到坎多万村口,居然得要排队买票!这种情况我在国外还是头一次碰到——无论是“进村要买票”还是“景区要排队”,都相当中国特色。门票每人5000里亚尔,再加10000停车费,合人民币总共3毛6,显然是通胀前的定价,约等于不要钱。我见状心想不妙,既然已经进行景区化管理了,是否意味着坎多万已经变得非常商业化了呢?让我意外的是,尽管我们去的那天游客很多,主干道两边连个停车的位置都找不到,但坎多万的商业化程度倒是并不高,除了在自己家门口卖一点儿当地特产之外,几乎没啥别的商业内容,除了村口的酒店之外连家民宿都没见着。而且坎多万卖的“土特产”大部分都是正儿八经的当地土特产,比方说手工的羊毛垫子、羊毛拖鞋,还有家庭作坊自己做的果酱、蜂蜜。他们可能会从周边村庄采购,但绝不像咱们这边的古村古镇卖的都是义乌统一批发过来的工业流水线“特产”,无论是在云南的丽江还是江南的乌镇,大家的“特产”都高度同质化……话说回来,伊朗似乎也没有“卫生许可证”的概念,按咱们这儿的标准,坎多万村子里卖的都属于“三无产品”。▲出发后第一天行程示意▲从大不里士出发,驶向萨汉德山▲萨汉德市镇,看起来像是一座完全由伊朗政府规划建设的新城▲伊朗街头的彩绘很多,这是最便宜的装饰▲在坎多万村口排队收费▲5000里亚尔的门票,约等于不要钱▲村子的停车场非常小,车子都在路边停▲坎多万村子的全景要去对面山上拍,我们没时间,这里就用张网图吧(图片来源:网络)▲原生态版的卡帕多奇亚▲当地人还过着传统的生活▲通过参观这里,我知道了住在洞穴里是需要辅助以大量木结构的,绝不是挖个洞就能住下(图片来源:网络)▲土耳其卡帕多奇亚大部分洞穴都已经被遗弃,变得非常商业化▲坎多万即便不住洞穴,大都也是传统的石屋▲卖东西的当地人▲各种羊毛制品▲切糕▲果酱和手工制品▲这些瓷器肯定是批发来的▲手工的民族特色小包▲卖的东西都大同小异。留意背景壁龛里的鹤嘴锄,洞穴应该就是用这个开凿的虽然地貌类似,但坎多万的规模相比卡帕多奇亚和扎达土林要小得多,仅有数百米长的火山岩土林地貌,总共一百多户人家、六百多口人。对我来说,到这里参观最大的意义在于能够对原生态的穴居村落有一个直观的认识,以帮助我想象还原西藏阿里古格王国曾经的面貌。“坎多万”这个名字源自于波斯语Kando,意为“蜂巢”,正是契合了当地的穴居方式。这个地方的历史已不可考,有说是游牧民族的夏季避暑地,有说是古代附近村民为了躲避蒙古大军入侵来此避难……但无论如何,坎多万都是个极为难得的穴居“标本”,民居以开凿的洞穴为主体,大量使用石头、木头、泥浆等传统材料进行建造;而当地居民在很大程度上依然保持着传统的生活方式,洞穴是从火山岩里直接掏出来的,装饰和家具非常少,通常只有简单的粉刷,挖个壁龛便是储物柜;房屋虽然通了电,但没有供水系统,连屋顶上的水箱都没有,日常用水需要自己去打水,现代化程度相当有限——相比之下,我以前在卡帕多奇亚住的洞穴酒店,都已经可以用浴缸泡澡了,三通一平上水下水一应俱全,所谓的“穴居”不过是个噱头而已……可以说,卡帕多奇亚只剩一张穴居的“皮”,坎多万则是“骨肉”俱在,探访此地的收获相当大。▲洞穴可以建出楼层▲日常家庭的卧室▲晒太阳聊天的当地妇女,她们身上裹着的这种袍是当地的特色,在伊朗其他地方似乎没有见过▲现在一些新的建筑也开始使用烧制砖了大阿塞拜疆离开坎多万要去的下一站是“亚美尼亚三大海”中的最后一个——我心心念念已久的乌尔米湖。乌尔米湖是一座盐湖,其鼎盛时期曾是中东最大的湖泊以及全球第六大咸水湖。由于全球暖化导致,近几十年来湖面急剧萎缩,正处于干涸的边缘,高浓度的盐分使得湖边寸草不生。这座湖曾经和凡湖一样碧波万顷,现在却有一种青海茶卡盐湖的既视感。在这伊朗人民群众集中出行的波斯新年,湖岸边游人如织,于是看起来就更像茶卡盐湖景区了——有在盐湖上坐游船的,有在盐沼里拍倒影的,盐湖背后刚好又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扎格罗斯山脉……▲乌尔米湖是个看一眼少一眼的地方,可能在近几十年里完全干涸▲近岸都是盐沼泥滩▲跨湖大桥▲过桥收费站▲路边停满了游客的车▲脚踩的天鹅船,跟咱们90年代的公园一样乌尔米湖的人类定居史十分悠久,在湖的周边发掘出了多个古代遗址,可以追溯到8000年前的史前文明;其中古时期的相关历史,会牵扯到亚美尼亚人与库尔德人的先祖始于公元前的宿怨;到了近现代,这里又成了奥斯曼帝国、英帝国、沙俄帝国进行博弈的战场。大家读我这个系列读到这里有没有发现,两河流域及其周边作为人类文明的摇篮,几乎每个地方都能追溯到极为久远的历史。我在查阅资料时经常会产生一种无力感——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如果想要深挖的话,都能挖出一大堆错综复杂的牵连来;这就会使得很小的一个切入点,在时间维度的加持下,涌出无穷多的信息……如何对这些信息进行取舍,并用尽可能精炼的话语把复杂的历史说清楚,是一种极大的挑战,需要快速从大量信息中提取出关键词。乌米尔湖的关键词,是“边界”。无论是前面说到过的公元前8世纪的乌拉尔图王国,还是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后5世纪亚美尼亚王国,其东南边界都位于乌尔米湖附近。但亚美尼亚人先祖的扩张步伐为什么会止于乌米尔湖呢?因为再往东方走,便是雅利安人的地盘——即伊朗。“伊朗”这个词的意思正是“雅利安人的土地”。▲公元前1世纪左右的亚美尼亚疆域最大时,也从未超过乌尔米湖▲公元前2世纪的亚美尼亚要更小一点如果把雅利安人视为一个民族的话,那么雅利安民族可算是人类文明史上连续存在时间最长的民族之一,从4000年前活跃至今。假如通过语言分类来进行溯源,诸如雅利安人、亚美尼亚人、日耳曼人这些印欧语系民族,应该都起源于高加索山脉北部的原始印欧人。雅利安人在往南迁徙的过程中分化出了好几支,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波斯民族和北印度高种姓的族群;但也有些雅利安人的分支,消失在了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比如米底人(Medes)。我在序文中就提到过,综合人类学和语言学的研究,库尔德人的祖先很可能是米底人。中国读者对这个民族一定会感到很陌生,因为米底人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资料,我们只能从亚述、巴比伦、亚美尼亚(乌拉尔图)、古希腊的文献,以及伊朗的考古遗址,拼凑出米底的历史。按照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述,这个扎根在伊朗高原的王国,不仅一度幅员辽阔,而且曾对两河文明产生过重大的影响。不可一世的新亚述帝国很可能正是因为长年穷兵黩武与米底人争战而耗尽了国力,导致了其在公元前7世纪的灭亡;亚述人的离散和流亡也正是始于当时,此后再也没有建立起过自己的国家。乌拉尔图与米底曾是紧挨着的邻居,他们的交接之处正是乌尔米湖——湖的东南是米底,西北则是乌拉尔图。这两个民族有过许多政治和军事上的互动,时而相互争斗,时而结成联盟对抗外敌。直到公元前6世纪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国(Achaemenid)崛起,这两个王国走向了两条不同的命运岔路——米底被波斯帝国吞并,由于大家都是信仰拜火教的雅利安民族,米底人和波斯人很容易就融合到了一起;就算融合之后没有直接形成库尔德民族,也至少是库尔德的主要先祖之一。乌拉尔图宣誓臣服于波斯帝国(可能在此之前就已经臣服于米底王国),成为其附庸。乌拉尔图人后来与周边一些印欧语系族群相融合,逐渐形成了亚美尼亚民族——通过语言学研究发现,原始亚美尼亚语一方面以印欧语为核心,另一方面吸收了许多乌拉尔图语词汇。乌拉尔图语据信是一种独立语言,现已灭绝。▲亚美尼亚人和雅利安人可以溯源到共同的先祖▲公元前7世纪前后,米底巅峰时期的势力范围此后的历史上,亚美尼亚人和库尔德人——或者说米底人的后裔——在乌尔米湖附近长期比邻而居,在前伊斯兰时期一直夹在罗马-拜占庭帝国和波斯帝国之间。亚美尼亚人很早就皈依了基督教,比较亲西方的罗马-拜占庭政权,并将其独特的文化和身份认同一直坚守到现在;他们时而保持着王国的独立,时而附庸于大帝国之下。库尔德人基于自己雅利安血统、拜火教文化,显然对东方的波斯帝国有着更强烈的认同。公元7世纪萨珊波斯帝国被阿拉伯帝国征服后,大部分库尔德人跟波斯人一起皈依了伊斯兰教。到了11世纪,乌米尔湖地区发生了一次巨大的民族构成改变——当时突厥随着塞尔柱帝国的扩张来到了外高加索、伊朗高原乃至安纳托利亚地区,并取得了统治地位。塞尔柱突厥属于乌古斯部落(Oghuz
2024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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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未来属于阿富汗?

音频录了但没过审,大家且看且珍惜本文全长7277字最近一条关于阿富汗的新闻上了热搜,塔利班政府正式将限制妇女权利的政令确定为“扬善罚恶”的法律,其中对妇女的限制包括但不限于——教育程度不超过六年级;不能在大多数工作场所就业;不能进入公园、健身房和美容院等公共场所;如果没有男性亲属陪伴,不得长途旅行;如果没有穿从头遮到脚的罩袍,不能离开家;除了自家以外的地方,不得唱歌或说话……很多人都对这一消息感到震惊、愤怒,因为这实在刷新了我们对侵犯基本人权的底线认知。女性在公共场合连话都不许说——饶是我自认荣辱不惊,也觉得颇为匪夷所思;绞尽脑汁搜索枯肠,都没有在人类历史上找到类似的先例。佛教和基督教中虽有保持静默不说话的修行方式,但那都是自愿行为;古时的奴隶在奴隶主面前,最多也就是不许忤逆顶嘴,话还是可以说的,要不然怎么答话呢?只有《射雕英雄传》里头的黄药师,在桃花岛上豢养了几个割掉舌头、刺聋双耳的哑仆,可小说家之言毕竟当不得真……塔利班的规定当真是开了人类历史之先河,其依据在于认为,女性的声音会让男人浮想联翩,诱导男人犯罪。这种“神逻辑”堪称是对伊斯兰教义解读的又一大创新,一个社会要性压抑到何等地步才会想出如此逻辑……莫非真如古典小说中所描绘的那样:“只听得闺房里传出一声娇喘,那相公便面红耳热把持不住。”不过了解我的读者应该知道,我写这篇东西肯定不是为了谴责塔利班对人权的侵犯。当我看到这些限制规定时,读到了一个细思恐极的底层逻辑,跟我一直在思考的许多问题联系了起来。塔利班对妇女的诸多限制归根结底全都围绕着一个核心思想:女人必须依附于男人。而这一核心思想所能导致的最直接后果便是:阿富汗女性完全没有独立能力,除了生娃养娃啥都干不了,说白了就是把女性当做生育机器,而这必将导致阿富汗有着更高的生育率。这意味着,破解全球生育率下降的方法,早已掌握在塔利班手中;抑或说,掌握在以塔利班为代表的宗教保守势力手中。从长远来看,生育率下降是全球普遍面临的最棘手问题之一。然而就跟气候变暖一样,很多人由于没有切肤之痛,对此不以为然——是的,这个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杞人忧天”,现实意义不大。当你意识到的时候,距离这个问题产生影响还早着呢!当这个问题真的已经产生影响的时候(比如社会进入老龄化阶段),会发现再想补救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躺平——生育率下降别说难以逆转,就算有办法逆转,也至少得要等一代人之后才会有收效。我在两年前写过一篇《生育率下降究竟有没有办法逆转?》专门分析生育率下降的问题,里面提到了影响生育率的几个因素,当时我觉得育儿成本高是最重要的因素。经过这两年的观察和体验,我认为生育率不振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传统社会形态的崩塌——人们不再依靠养儿来防老;女性变得更加独立,不再需要依附于男人生存——说白了就是人们对生孩子的需求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假如生孩子这种需求是真实而强烈的,那么成本再高人们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满足;如果某种需求因为成本高就可以放弃掉,说明那不是刚需,而是可替代的。正是由于需求在根本上发生了变化,所以政府哪怕出台再多鼓励生育的奖励政策,也都对提高生育率无济于事。怎么让生孩子成为刚需?塔利班交出了一份答卷——不让女性读书,不让女性工作,把她们关在家里,让她们必须依附于男人,除了相夫教子就没有别的事儿可做。很多人可能还是会不以为然——他们愿意生就让他们生呗!反正他们只有数量没有质量,不搞优生优育,只会越来越贫穷愚昧,数量再多也不足以与文明社会竞争。这个问题得看你从什么尺度上来看,从我们这一两代人来看,或许确实影响不大;甚至有很大概率,塔利班根本就是在作死,他们这么倒施逆行只会民怨沸腾搞得众叛亲离,引发“阿富汗之春”让阿富汗妇女将迎来解放……但是,我接下去要讲三个观点,这三个观点会有很大争议,大部分人未必能全部接受。不接受也没关系,不用来跟我杠,你杠就是你对。因为这篇文章本来就没啥现实意义,更多是基于假设和思想实验,没有办法立刻验证。不过假如你能认同我下面说的三个观点,就会知道我忧虑的是什么。第一个观点,按照演化中自然选择的规律,假如某个偶然突变产生的性状,能够对个体产生1%的生存或繁衍优势,那么经过最多1000代之后,这个突变就会成为优势性状遍布整个种群。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都不必像塔利班那么极端,只要保持着传统伊斯兰社会中女性依附于男性的生活方式与观念,使得他们生育率比非穆斯林高那么一丢丢,那么世界就早晚都是穆斯林的。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目前全球穆斯林的总生育率是2.9,而所有非穆斯林人口的生育率为2.2,接近维持人口不变所需的更替水平2.1。全球的生育率总体都在走低,根据现在的生育率很容易就会计算出:非穆斯林的总人口数量,在未来最好的情况也就是固定不变,看长期的话大概率总数会减少;而穆斯林的生育率即便在整体下降的大趋势下,其人口总数也一定会继续增加,按现在这个生育率推算,穆斯林人口50年左右能够翻倍,从现在的20亿增长到40亿。当然,我们大部分人都看不到50年后的世界;而且肯定有人会觉得,动不动就原教旨主义“开倒车”、滞后于现代化和世俗化的穆斯林人口再多也不顶用,数量无法填平科技代差的鸿沟,他们那种中世纪的落后观念绝不可能对拥有先进科技人工智能的世俗国家产生威胁;而且他们只是在“繁衍”上有优势,在其他方面的竞争上完全处于劣势,诸如在经济、政治、技术、文化等方面的影响力,穆斯林社会都完全无法与世俗社会相比肩。现在如此,今后也是如此。好,那么再来听听我的下一个观点。第二个观念,智能和人类文明从来都不是演化的目的,智能只是一种偶然产生的能够提高生存和繁衍优势的性状;而人类文明之所以会产生,只是因为在过去几千年里这种社会组织形态有利于人口数量增殖……但接下去就很难说了,因为我们已经被违背自然规律的价值观所束缚。自然规律是什么?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以前信过佛,佛教里有一种说法,叫做“人身难得”。六道轮回中,天道太安逸、畜生道太痴愚、地狱道太苦难,只有投胎做了人,才有足够的智慧来修持佛法、获得解脱。但我有一天突然就想,人的智慧是哪儿来的?是靠我们增加了脑容量演化来的。大脑是一个特别消耗能量的器官,我们每天摄入的能量中有20%都会被占体重只有2%大脑消耗掉,那我们为什么会演化出这么大、这么不经济的脑容量呢?主流观点认为,这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从树上下来之后开始吃肉了,从肉类中摄取了足够的蛋白质为大脑发育提供了保障。佛教说人类之所以拥有“智慧”的是为了修持佛法证悟解脱,可我们的“智慧”却又偏偏是靠我们的远祖猎杀动物甚至同类才得来的,其中的逻辑就变成了“如果不是因为杀生吃肉,人类就无法获得修佛的智慧”——这不是打脸佛法嘛?(当然,你要是压根儿不信进化论就没啥好说的了)于是我发现佛法里头很多东西都是扯淡,跟现代科学理论相悖,然后开始自己辨析,去伪存真。佛法的悟性高并不能给人带来繁衍优势,但多吃肉是可以的。我们之所以花费巨大代价演化出了这么大的脑容量,说白了只不过是因为祖先想要多吃点肉,打架的时候不输阵,多抢几头母猿多生几个孩子,逃不出“食色”那点事儿。人们后来发现脑子好使还能编瞎话,会说瞎话更是一种不得了的生存和繁衍优势……所以我们人类的脑子,本质上就是用来吃肉和撒谎的,其他都属于“副作用”。说瞎话能让人类更高效地动员起来。不会说瞎话的人类是这样搞动员的:“老王,不得了啦!他们刚把我们的粮食和女人抢走了!咱们快抄家伙去干他们。”而会说瞎话的人类不用等到对方真来抢:“老王,他们想要来抢我们的粮食和女人!咱们快抄家伙先去干掉他们!”人类撒谎编故事的水平变得越来越高明,这让整个族群的竞争力、凝聚力都大幅提高,技能得到传承、财富得到积聚,于是就有了社会,然后又有了文明。但文明发展到最近这个阶段,似乎出了点问题,这个问题说到底也简单,就俩字儿——忘本。忘本这件事儿的速度之快,可以在一代人里面发生。我平时带娃在外面玩,经常会有一些说着本地话的农村老太太过来管闲事:花坛里的泥巴脏不脏啊!爬上爬下危不危险啊!我一般直接给一个白眼,你们自己不就是这样从小玩泥巴摔打大的吗?怎么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泥巴就碰不得了呢?小孩儿就摔不得了呢?当然这只是我举的一个例子,我想说的是,我发现这才吃了几天饱饭、过了几天好日子,靠弱肉强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类,突然就忘了本,很多都变成了“圣母”。当今社会特别热议的一个话题就是西方社会“白左”的政治正确,这种政治正确属于“忘本”的终极表现,连自己怎么被生出来的都忘了,简直就是塔利班的另一个极端——塔利班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男女之间、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间有着绝对的不平等,并剥夺了你衣食住行的各种选择选;而“白左”认为个体拥有绝对平等的权利和充分的自由选择权,别说生不生孩子了,就连想当男人还是女人都可以自己选;就算你长着小鸡鸡,只要你觉得自己是个女人你就可以去女厕所。人类天生喜欢异性,尤其是喜欢漂亮的异性,说白了就是一种基于繁衍优势的选择——匀称俊美的外观意味着健康的身体以及更优质更容易存活的后代。如今西方的政治正确非要颠倒黑白美丑,把病态丑态的外观硬说成是美的,把不男不女没有生育能力的人妖硬说成是健康正常的……从根本上来讲,属于人为削弱繁衍优势。不过我觉得西方社会这样子挺好,应该支持他们继续加大力度搞下去,最好他们全民LBGTQ+,大家都不男不女不生孩子,自取灭亡。有人可能会觉得你这些想法怎么跟动物似的?就知道吃肉生孩子这种俗不可耐的事儿,难道就没有一点更加高尚的追求吗?可问题在于我们本来就是动物啊!我承认我是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很多人不喜欢社达,那是因为对社达有误解。我们国家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在宣扬的“落后就要挨打”,其实就是很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观点;希特勒那样试图灭绝掉另一个族群,属于非常极端的社达,并不具有典型性。我的“社达”更像是一种对人类道德水平、世界大同前景的悲观——认为不同人类族群之间必然存在竞争关系,且认为以人类的尿性永远不可能达成某种基于全人类的共识。西方社会越高自认为“高尚”,越是“政治正确”,越是想要否定族群之间的竞争,越是热衷于假设“普世价值”已经成为了全人类的共识……就越是容易把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欧洲国家看那些穆斯林难民可怜,大发“圣母心”收容接纳他们,同时也为了解决自己社会老龄化的问题,结果上演“农夫与蛇”的故事,便是政治正确的反噬。《人类简史》那本书中有一个观点:在发展出农业之前,狩猎采集时期的人类不但个体能力更强,而且生活质量也更高,但人口数量很难增长;进入农业社会之后人口大爆炸,可老百姓的幸福感却直线下降,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过得老悲催了。这个其实可以在动物世界观察到,大家看那些猴子猩猩灵长类,半天吃喝半天玩耍,日子过得优哉游哉;而拥有“农业体系”的切叶蚁,一个个都是奴隶长工般的生活,要一刻不停地劳作。农业社会的优势也很明显,人多力量大,适合出去打群架,所以蚂蚁和蜜蜂在昆虫界几乎是无敌般的存在。农业社会后来成为了世界的主流形态,正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验证。有人可能要说,人多的农耕文明社会,不是照样被游牧民族打得落花流水吗?首先,这刚好证明狩猎采集社会的个体能力要比农耕社会出色得多,马背上的猎人和牧民打农民完全就是碾压式的。但是,游牧民族通过掠夺资源发动战争不是一个可持续的行为,他们想要建立长期政权,还是得要靠农耕;而农耕日子过得久了,骁勇善战的八旗子弟也就变废柴了。这其实揭示了一个悖论——人口数量与个人权利和自由不可能兼得。西方社会的“政治正确”对个人权利和自由的追求已经到了一种极端化的地步,其结果必然是生育率下降丧失繁衍优势。从长远来看,自然选择的力量一定会倾向于更有繁衍优势的族群社会形态。第三个观念,我们人类虽然演化成了大聪明,虽然占领了全世界,但如果因此就觉得自己是最牛逼的物种,那就天真了。人类最大的一个错觉,就是觉得自己是有史以来最强大最成功的物种,是唯一可以决定其他物种乃至整个世界命运的物种——那我要问三个问题:我们真的成功和强大吗?强大真的有用吗?我们的决定一定正确吗?衡量一个物种是否成功,可以有三大标准:存续时间、种群规模、分布范围。我们智人虽然占领了全世界,但存续时间短得可怜,满打满算20万年,比世界上大多数的物种都要短,根本还没有经受过地质史级别的大考验。所谓的“大考验”一般都能毁天灭地,终极一点的那就是小行星撞击地球,平均每5000万年来一次;普通一点的,例如超级火山大爆发,一般几十万年来一次。跟地球上那些从“大考验”中存活下来的古老生物相比,智人连小学生都算不上。从历史上那些“大考验”的结果来看,越是强大的物种,当环境发生遽变时,就越是容易被团灭。6500万年前小行星撞击地球后,别说饭量惊人的恐龙了,所有体重大于15公斤的动物全部团灭;智人崛起之后到处打猎,最先被灭绝的也都是那些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大型动物。智人的崛起对于其他生物而言可谓是一场新的“大考验”,但我们假如觉得自己对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那就错了。比方说,我们灭“四害”灭了那么多年,灭完了吗?我可以断言,人类作为一种大型哺乳动物,生存韧性远比不上这些小动物;就算人类灭绝,老鼠蟑螂苍蝇蚊子还会愉快地继续生活在地球上。特别是老鼠蟑螂这些生存大师,我们对牠们应当心存敬畏。塔利班和哈马斯能在最艰难的时期生存下来,其实就是学习了老鼠,躲在阿富汗的山洞、加沙的地道里面。穆斯林作为一个族群来讲,生存能力绝对世界一流,这跟伊斯兰教崛起的历史背景有关。穆罕默德在公元7世纪通过改编犹太圣经故事假扮真主使者传授“天启”创立伊斯兰教之初,在只有少数追随者的情况下顶着极大的压力,与整个多神教阿拉伯世界为敌;当时各种敌对势力都想弄死他,他的好多创业伙伴直系亲属都不得好死……为了应对创教之初你死我活的残酷环境,伊斯兰教的教义天然适应军事扩张和武装斗争。不得不说伊斯兰教的教义相当成功,在如此恶劣的夹缝中,伊斯兰教最后闯出了一条血路,以充沛的武德建立起了阿拉伯帝国,花了1300年让穆斯林增殖到了20亿。比方说吧,穆斯林为啥能娶四个老婆?因为穆斯林男人以前就是战争的消耗品,留下很多寡妇;这些寡妇的生育能力不能浪费啊,否则怎么补充“圣战士”?大家应该听说过从前印度有个叫做“萨蒂”(Sati)的陋习,专门烧寡妇。其实这个陋习最早并非强制性的,而是穆斯林入主南亚之后给逼出来的。印度教认为寡妇是“不洁”的,一般不愿意娶寡妇;穆斯林完全不介意,来来来,死了老公可以嫁给我们穆斯林,生活有依靠有保障……印度教一看急了眼,穆斯林不但把印度教寡妇娶走给他们生儿育女,还让那些寡妇都皈依伊斯兰教,于是才开始强迫寡妇给丈夫殉葬,宁可烧死她们,也不让肥水流向外人田。我最近在中东逛了一圈,对伊斯兰教又有了更深地认识。我发现吧,由于他们创教之初环境恶劣,直接把男人当成消耗品,因此“抗战损”能力特别强。我来解释一下啥叫
2024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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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二)走在新月沃地的边边上

本章全长44008字图片共254幅本章快速索引落地加济安泰普不期而遇的富士相机我在土耳其找朋友开斋饭初体验斋月的“意义”阿勒颇咫尺天涯跨过幼发拉底河误入伊甸园跨越千年的“突厥化”运动迪亚巴克尔硝烟未散亚述人的悲歌抱憾马尔丁我得说,“期望值管理”真是一门大学问,期望值太高固然容易失望,期望值太低的话则可能会导致像我这次一样准备不足——鉴于之前去过两次土耳其,我自认为把土耳其最值得去的地方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因此并没有对名不见经传的土耳其东南部抱有太高的期望。结果土耳其东南部的内容丰富程度令我始料不及,在带来极大的惊喜的同时,却也由于整个行程给土耳其预留的天数过少,未能尽兴。▲绿色箭头是我的第一次去土耳其的行程,蓝色是第二次,橙色是这次,红色是计划中的下一次落地加济安泰普我们这次的四位小伙伴,3月12号晚上在成都汇合后,13号清晨飞抵伊斯坦布尔。我们在伊斯坦布尔连机场都没有出,下午便直接搭乘国内航班飞往了土耳其中部的加济安泰普(Gaziantep)。大部分人应该从来都没听过这个地方,但大家或许会记得2023年2月土耳其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其震中正是位于加济安泰普附近。那场地震是现代土耳其经历过的最严重的自然灾害,土耳其境内确认有53537人遇难,而邻国叙利亚估计有6000到8000人遇难。是的,加济安泰普紧挨着叙利亚边境,当飞机快要着陆的时候,我一直往舷窗外张望,加济安泰普机场所在的位置理论上能够看到叙利亚,甚至看到阿勒颇。但由于当天下着濛濛细雨,我只看到下方大片肥沃的红土与绿野,机械化阡陌耕作在起伏的丘陵大地上勾勒出了斑斓的几何线条。▲加济安泰普位于安纳托利亚板块、阿拉伯板块、非洲板块的交界带▲2023年大地震影响范围示意▲飞机上航拍的加济安泰普市▲靠近土耳其叙利亚边境的平原加济安泰普这个名字有些绕口,我一开始老是记成“安济加泰普”。这地方其实原来叫“安泰普”,按照一战后的《色佛尔条约》,土耳其中部与叙利亚接壤的大片地区都被划给了法国。凯末尔领导下的土耳其人民决定推翻条约,跟前来接管该地区的法国人打了一仗(史称法土战争Franco–Turkish
2024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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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兰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你自己看不到这个“飞天意面神怪”,不能代表它不存在不是嘛?关于这个“飞天意面神教”,大家可以自行了解一下。谁要是能够以经验主义证明耶稣不是飞天意面神的儿子,可以拿到100万美元的奖金。这不是开玩笑。
2024年6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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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一个神,故事全靠编——起底世界三大文化圈

Barani提出将穆斯林群体分为了Ashrafs(贵族)、Ajlafs(平民)、Arzals(贱民)三个等级,实行隔离制和内婚制,这样就确保了印度教贱民改宗穆斯林之后还是继续挑大粪,不会占用Old
2024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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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化阅读时代,我为什么还要写长文

本文全长11130字这是一篇我原本去年就想要写的文章——去年是我开公众号的十周年,想来谈谈这十年的心路,怎么从一个摄影博主变成了现在的长文博主。无奈去年年底事情太多,再加上手头上堆积着要写的稿子也太多,这篇文章始终没能排上日程。拖到今年“十周年”变成了“十一年”,也就渐渐丧失了想写的冲动……而今之所以又写了出来,是因为我最近正在写三月份去中东考察的游记。这次中东考察获取到的信息量大到爆炸,目测内容可能要奔十几万字的体量。按照我一开始的想法,可以写完一个章节发一个章节;然而写了一个半章节之后我意识到——虽然这次的章节可以像《高加索列国志》那样按照不同国别来设置,但由于围绕着库尔德斯坦、两河流域这两个大主题,不同地区之间的呼应紧密、对比强烈,写后面经常要改前面……作为一个有着轻度完美主义强迫症的作者,我觉得最好还是先全部写完,然后进行整体修改润色调整结构,最后再一起发出来。但如此一来,公众号势必要断更两个月甚至更久——我倒并不担心掉粉,只是一来太长时间不更新难免会有很多读者到后台发消息催更、甚至来打听我的下落;二来停更两个多月没收入我还是会有点压力的。所以我盘算着写中东游记的同时,不妨穿插着写些别的原本就打算要写的文章,隔几个星期来刷一下存在感。肯定会有读者觉得:你这样花上几个月时间来写一篇文章,累不累啊?值不值得啊?这次我想要来谈谈的,正是关于我对写长文这件事的想法。话说我这个公众号,是2013年注册的——微信发布于2011年,2013年整个中国智能手机普及率仅有百分之三四十,但当时几乎所有使用智能手机的人都有微信,微信用户突破了2亿。老实说,我一开始有点不太习惯微信朋友圈的逻辑——你发的东西只有你的朋友能看到,你只能看到你朋友发的东西——这在社交媒体领域属于首创。不过没多久,我就喜欢上了这种逻辑——像我这种本来就对社交媒体不怎么热衷的人,定向分享可以过滤掉许多杂音。鉴于微信朋友圈的这样一种私密性的逻辑,我在注册微信公众号的时候,从来没指望过它会是个具有传播力的平台。我之所以会在2013年就注册公众号,只因为我多年来已经习惯了要有个可供自己写字的平台——学生时代我在本子上写,2004年开始在MSN
2024年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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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肥100斤这事儿,我也干过……

本文全长20776字这阵子很多人都在说贾玲拍摄《热辣滚烫》减肥100斤的事儿——我对演员不熟,电影没时间去看;相关的影评、文章倒是看了不少,因为减肥这个事儿我实在是太有心得了,看到别人的减肥故事就忍不住要围观一下。围观完了之后,我觉得自己减肥的故事其实也可以跟大家说说,我的故事要是改编成电影应该不比《热辣滚烫》差,不但励志,而且魔幻。由于这个故事太过离奇,可能会有读者质疑其真实性。时隔二十多年,除了高中时期用胶片相机拍的一些照片之外,我手头实在没有更多证据;当年的病历肯定还在,无奈搬过几次家之后不知道现在放在哪里,否则是可以给大家看的。我只能以我的人格担保——细节的记忆或许会有少许偏差,但整个故事绝对真实不虚。跟贾玲一样,我最多的时候也曾减掉过100斤,而且我的前80斤是在三个月内减掉的;然后一年内反弹50斤,又在三年内再次减掉70斤……据我爸妈说,我天生有着一副大食肠。出生时跟其他新生儿放在一起,我饿得直啃隔壁孩子的头发;刚出生后奶不够喝,才几天大就给我喂过奶糕(那时候配方奶粉还是稀罕东西);小时候给我喂饭特别省事儿,基本上无论什么东西,我都来者不拒干净利落地大口吃下去……我不仅胃口好,肠道吸收功能也好,正是俗话说的“喝水也会胖”,天赋异禀的易胖体质。我活到现在四十多岁,消化系统从未掉过链子,一直都不知道别人常说的消化不良、没胃口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我哪怕发烧发到39度,都一样正常吃喝;人家上高原高反会呕吐、食欲不振,我海拔上得急了也会头疼,但同时也胃口大开,三大碗饭干下去立马屁事儿没有。于是,我毫无悬念地长成了一个小胖墩。自打我记事起,我的体重跟年龄就有一个固定的系数——8岁80斤,10岁100斤,12岁120斤……以每年增长10斤的速度稳定育肥。这个系数在我15岁的时候突然崩了,或许是由于青春期发育的缘故,1997年初三毕业体检时我身高171公分、体重174斤,从此体重开始失控;2000年大学入学体检时候是216斤,身高178公分。那次体检还检出了高血压——这么年轻就有高血压,毫无疑问是我自己肥胖导致的。▲高中时家庭合影中的我,但这并不是我的肥胖巅峰,最胖的时候没有任何照片留下来由于体重的关系,我从小生活在别人的嘲弄中。没有胖过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小胖墩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受多少来自于周遭的语言暴力,尤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人本就缺乏尊重的观念,毫不忌惮使用那些极具侮辱性的词汇——“死胖子”、“猪猡”之类的称呼都是家常便饭。上海方言里有一句话叫做“大块头,呒清头”,意思是大胖子鲁莽不知轻重,经常有人无缘无故地用这句话来说我。别人可能是“言者无意”,我却是“听者有心”,每次别人这样说我,心里就很委屈——我虽然是大块头,可我哪里“呒清头”了?我明明心很细好嘛!关键在于我在承受这些语言暴力时,甚至没有办法反驳——因为我确实胖啊!这是不争且无法掩盖的事实。在那个连残障人士都称为“残废人”的时代,肥胖就活该要被人侮辱,你要是对此有什么意见,别人会觉得你怎么玻璃心、玩笑都开不起……我只好假装不在意别人的说辞,但内心酝酿着高度的自卑。出于对自己肥胖的自卑,我从青春期开始就非常抗拒拍照片,因此那段时间留下的照片非常少;再加上又是胶卷拍的,搬过几次家之后很多照片都不知道被放哪儿。2001年我一个土豪同学家有一部当时最先进的数码相机,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他用数码相机给我拍了几张照片,我在回放里看到了一个恶心的大胖子,很生气地把照片都删掉了……这本质上是一种极为深刻的自我厌恶,只能通过逃避来让自己好受点,就像有些毁容受害者不愿面对镜子一样。直到今时今日,我仍旧不太喜欢被拍照,在镜头前也很不自信,这跟少年时的经历有着莫大的关系。话说1990年代有个歌手叫尹相杰,这人后来因为涉毒被抓了,不过他当年凭借一首《纤夫的爱》也算是红过一阵子。尹相杰长得胖乎乎,一双小眼睛还戴着副眼镜,跟我颇有几分神似。于是初中时我一直自比尹相杰,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不那么具有侮辱性的胖子形象,让我可以躲藏在后。到了高中时候,我又发现了另一个可以躲藏的公众人物形象——上海音乐台的节目主持人阿彦,他身材略有些胖,戴着眼镜剃着板寸,颇为儒雅。然而高中时由于《灌篮高手》热播,同学们更喜欢叫我“老爹”——得名于《灌篮高手》动漫中的大胖子安西教练——而且还喜欢学樱木花道摸安西教练的双下巴那样摸我的双下巴。▲尹相杰(图片来源:网络)▲《灌篮高手》中的安西教练。那时候好几个同学都喜欢模仿这一动画片里“名场面”摸我下巴上的肉。我并不喜欢别人将我与《灌篮高手》中的角色联系在一起,因为身为一个胖子,我完全不擅长运动,这种不擅长进而变成了厌恶和排斥。其他男生为之疯狂的足篮排等球类运动我至今仍是一窍不通,所有的球类比赛我只看桌球——这似乎是唯一一种没有体重歧视的球类运动。于是我因此陷入一种恶性循环——越胖越不运动,越不运动越胖。由于不爱运动,我小时候的身体协调能力很差,每次学新版广播体操都会在放学后被留下来补课。体育课上唯一能过及格线且表现优异的唯有扔实心球,其他那些需要克服自身重力的项目诸如长跑、短跑、立定跳远统统不及格……我记得当时引体向上如果做不起来,有个替代项目叫做曲臂悬垂,俗称“吊死鬼”,而我连1秒钟都保持不住。假如我的人生按照这一轨迹发展下去,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会在哪里,甚至很难说我现在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2001年大一升大二的暑假,有一次出门走天桥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因为体重过大,导致腓骨尖端骨裂,打上石膏在家养了一个月。大家都知道中国人讲究吃啥补啥,家里看我骨折,天天炖猪骨黄豆汤给我“补钙”,我这人有个特点就是喜欢吃的东西永远吃不腻,家里人每天烧一锅,我每天就能吃完一锅。骨折好了之后,我有次去同学家玩的时候,偷偷在他家的健康秤上称了一下。那时候的健康秤都是机械的,我站上去之后只见那个指针指在“5Kg”的位置——那台秤的最大称重值是120公斤,指针在“5Kg”意味着健康秤已经被我压得爆表,我的体重高达250斤!由于原来的体重基数大,二十多斤对我来说只是增长了10%的体重,看起来并不明显;再加上我肚子大,很早就开始穿宽松的背带裤,也感觉不到自己腰身的变化。但250斤这个数字还是把我吓到了,比一年前入学体检时又重了30多斤!——从小到大随着年龄递增的肥胖犹如是在“温水煮青蛙”,我原本觉得肥胖就像一种如影随形的宿命,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反抗它;250斤这个数字如同在温水里快速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开水,终于把我给烫了一下……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个破纪录的数字提供了极大的驱动力,我决心要从肥胖的死亡陷阱中跳出来!在此之前,我并不是没有试过减肥,但都无疾而终。我记忆中第一次尝试减肥是初二的暑假,早上出去跑步,大概总共也就跑六七百米的距离,每次跑完能喝半瓶佳得乐作为奖励……彼时佳得乐刚在中国上市,是一种特别洋气的“运动饮料”,售价跟现在差不多,记得也要4、5块钱一瓶,搁在九十年代绝对属于高消费,我不运动的话就找不到借口喝。如今回想起来当年我之所以愿意出去跑步,恐怕就是看在佳得乐的奖励份上。上了高中之后,我曾经尝试靠骑自行车减肥。我的高中学校离家8公里,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挺远的,骑车得要半个小时,每天来回可以有一个小时的运动量。从高二骑到高三,该长的肉一斤都没少长,因为我压根儿没有注意过要控制饮食,反而因为骑过车了吃得更多。这一次终于不一样了,一来我自己下定了决心,二来有了高人指导。2001年的时候,社会上还完全没有像现在这样全民健身的风潮,锻炼身体的主要人群是退休的大爷大妈。恰好我有个朋友是少体校的自行车运动员,我们两家离得很近,经常走动,关系还不错。少体校的哥们儿虽然对口的是竞速自行车,但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国家二级运动员,专业运动素养杠杠的,自告奋勇说可以带我跑步减肥。话说我大一住了一年学校宿舍之后,从大二开始选择了走读,有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我跟他约好,从11月开始,每天早上5点跟他在路口碰头,他带着我跑步减肥——为啥要这么早呢?因为跑完步我还得洗澡吃饭然后去上学。那为啥不干脆住校然后早上去操场跑呢?普通人恐怕无法体会一个大胖子在众人面前运动的羞耻感……我要是在学校操场上跑绝对会成为段子——“看!操场上有一座移动的肉山!”我一开始并不确定自己减肥能否成功——成功了固然励志,不成功难免沦为笑柄。当年清晨的郊区马路具有很高的“私密性”,那会儿没有现在这么多私家车,早上在马路上跑步经常会一辆机动车都看不到。那时也不像现在,有智能手机、运动手表之类的设备可以记录运动轨迹,甚至都没有网络地图,想要知道跑了多少距离,主要靠少体校哥们儿那辆高档竞速自行车上的码表。他专门骑着车,把我们家周围道路的长度“测量”了一遍,因此我们可以大概知道每次跑了多远。我一开始跑起来完全没有章法,鞋子裤子都是普通的运动鞋裤,对配速、步频啥的一窍不通,埋头跑就是了,跑到跑不动为止。第一天我只跑了1公里,差点把我累得半死;可能是由于吸入冷空气的缘故,紧接着感冒了一个星期……这恐怕很难说是一个好的开始,因此我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体能后来会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学生时代大家普遍都对“长跑”有一种恐惧心理,一听到体育课要“长跑”测验便如临大敌。但其实学校里的长跑根本不能算长,无论800米还是1500米,都是极短的距离——之所以学校里的“长跑”会成为痛苦的代名词,是因为学生平时没有训练,缺乏热身、呼吸的技巧;为了测验及格,每次都像被人追杀似的竭尽全力跑,把有氧运动搞成了无氧运动,难免气喘如牛,甚至恶心想吐。真正的长跑是有氧运动,讲究呼吸和节奏,不可能一上来用尽全力,而是要根据自己的体能状态来调整控制。从第一周的感冒中恢复过来之后,我开始了正式训练,只要不下雨每天都跑。在少体校哥们儿的指导下,我很快就把自己的心肺打开了——一跑步就气喘归根结底是心肺功能差。但要知道我当时才20岁,尽管肥胖,身体器官毕竟刚刚出厂没多久,各项机能都正处于巅峰状态,心肺只要稍加锻炼,便能适应运动的状态;心肺进入状态之后,控制好呼吸和节奏自然水到渠成,终于不再气喘吁吁。根据我当年日记里的记录,12月4号的时候我可以跑3公里,此后大约每星期能多跑1公里;到2002年2月左右,我可以很轻松地跑10公里。我不光早上在马路上跑,晚上放学回家后还要再去小区健身房跑。话说那个小区健身房相当简陋,开在居民楼的毛坯房里,不是朋友带的话根本找不到。管健身房的是个退休的体育老师,钥匙交给了下午来得早的会员(其实都不能算会员),他自己每天晚上过来转一圈,基本上没有任何指导。健身房的月费是40块钱,但因为里头的设备破破烂烂,我依然嫌贵。健身房里只有一台跑步机,是那种不用插电的无动力皮带跑步机——一组略带坡度的金属滚筒外面包着一圈皮带,你踩一下它动一下,跟仓鼠跑步机原理一样。由于那皮带很薄,跑的时候脚底板下面能感受到金属滚筒滚过……就这么一台破跑步机,我照样跑得不亦乐乎。有人肯定会问,大体重跑步不是伤膝盖吗?确实会伤膝盖,但也因人而异。还是那句话——我那时才20岁啊!我公众号的读者应该都是从20岁过来的,20岁是啥年纪?用个不恰当的比喻,那可是“一夜七次”的年纪啊!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二十多岁时真的是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再怎么疲累,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而且吧,我从小胖到大这时候成为了一个优势,一直以来我的肌肉和脂肪都是同步增长,也就是俗话说的“身大力不亏”,跟相扑运动员一样,而非那种虚胖——换句话说,我的腿部力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习惯了我体重。我后来参加户外徒步活动发现,那些徒步穿越把膝盖走废掉的驴友,一般都是因为大腿力量不够;如果大腿力量足够,就能在落地时形成缓冲,减少对膝盖的磨损。而且大腿力量欠缺的人普遍有个特点就是小腿很粗,因为他们平时会不自觉地从小腿借力,导致小腿变粗。我天生就有非常优秀的大腿力量和围度,巅峰时期大腿围度达到70公分(同时期我的小腿围度只有40公分,比我的上臂还细),看起来就像青蛙腿一样,让健身房里几个专业的健美运动员羡慕不已,给我起绰号叫“青蛙王子”——倒不是说他们不如我,而是我不用怎么练就有很大的围度。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我穿短裤骑车好几次被人以为是练举重的——人家觉得只有奥运赛场上的举重运动员才能有这么粗的大腿。我腿部力量的强悍为膝关节提供了很有力的保护,再加上我的运动经验丰富,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适可而止、什么时候需要调整休息。因此尽管我体重很大,但无论是跑步还是登山,我的膝盖都没掉过链子。去年我给膝盖拍过一次片子,像我这样高强度的使用,也只不过是正常的“轻度退行性磨损”。所以在我刚开始减肥期间,膝盖倒是从来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减肥这事儿除了“迈开腿”之外,更重要的是“管住嘴”——不管住嘴的话,无论运动消耗掉多少都有办法吃回来。我起初完全没有营养学的概念,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配餐,一方面觉得要少吃,另一方面又觉得要吃有营养的东西——我跟我家里人都觉得牛肉是一种特别有营养的东西,于是天天炖牛肉汤。那段日子我早饭和午饭按照正常人的饭量吃,主要克扣的是晚饭,只吃一小碗米饭加一小碗牛肉汤,汤里有4小块牛肉——这个量是我自己定好的,一口都不能多。如果现在让我这样吃,我肯定早就饿疯了。但很奇怪的是,我那段时间真的不怎么觉得饥饿或者吃得少,也没有觉得体能的消耗跟不上的情况……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那段时期严重缺乏碳水化合物摄入,强迫身体启动了高效率的脂肪代谢供能,将脂肪分解为了脂肪酸和酮体,用酮体取代了葡萄糖作为身体的能量来源,就跟现在一些人推崇的生酮饮食法原理一样。在“管住嘴”和“迈开腿”的双重攻势下,我的体重发生了崩盘式的下跌。我当时的日记里对此有记录——11月18日218斤;12月22日208斤;12月31日210斤;1月13日200斤;1月20日195斤;1月27日190斤……最后的记录是我在2002年春节前瘦到170斤。我知道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这真是我的亲身经历。一公斤的脂肪对应7700大卡的热量,我当时每天的热量缺口非常大,加上减肥总有一部分减掉的是水分,三个月掉80斤未必不可能。从250斤掉到了170斤后,腰围也从之前的3尺6掉到了2尺4——人生第一次,我穿上了牛仔裤,而原来的裤子看起来简直就像个米袋子。然而体重快速下降之后,我碰到了一个新问题——身体出现了大量的赘皮。因为肥胖,我的肚子、手臂上的皮肤在青春期被快速撑开;瘦下来之后,皮肤顿时变得松松垮垮。肚子是重灾区,简直就像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肚腩垂下来一块;受影响最小的是腿部,因为我大腿依然相当粗壮。不过这点小小的副作用在我看来非常值得,我当时认为假以时日皮肤总会收回去一点,但后来事实证明身体只能吸收少量,过多的赘皮除非通过手术切除,否则将会伴随终身。无论如何,我终于从肥胖的深渊里爬出来,终于可以昂首挺胸自信地走在阳光下——然而还没来得及享受瘦下来的快乐,我就掉入了另一个深渊。入冬之后,早上天亮得越来越晚,起床变得越来越困难,于是陪练的少体校哥们儿扛不住了——一开始他隔三差五失约,后来索性直说自己起不来不跑了。我对此满不在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运动实践,加上在健身房里交到了一些朋友,我也算是积累了不少运动相关的经验和知识,觉得有没有他带都无所谓。没想到的是,我自己制定训练计划之后,彻底自我放飞,结果就脱轨了……体重减轻让我尝到了跑步的甜头,越跑越是顺畅。运动会产生大量的多巴胺、内啡肽等快感物质,让人极为上瘾,根本停不下来。由于进展太顺利,放寒假之后我开始对自己进行了突击训练,急于减掉更多的体重,于是就有了一些十分“疯狂”的举动——比如上午跑10公里去同学家玩,下午再跑回来……换上了一副轻巧的皮囊后,我产生了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拼命地折腾自己。2002年的春节前,我正在训练的兴头上,突然感冒发烧了。一开始只是低烧,我自认扛得住,轻伤不下火线,继续每天的训练计划;随后高烧袭来,终于还是扛不住,不得不停下来休息。那次发完烧之后没几天,我开始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成功减去那么多体重,整个人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让我一下子很飘;我觉得我自己肯定不是一个普通人,进而认为我的人生其实就像《楚门的世界》(The
2024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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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胎一年随感

本文全长11808字上一篇《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三)泰囧之旅》里头谈到了一点育儿经,有读者对此喜闻乐见,要我多写点关于育儿的文章。其实吧,我可没啥资格写“育儿经”,顶多只能算是谈谈个人体会——一来我给人当爹的经验相当有限,满打满算不过三年多,一共也才生了两个娃;二来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当爹的,当爹这件事儿得要边干边学边摸索,究竟当得好不好,可能得十几二十年后才能见分晓;三来我们家情况相对特殊,参考价值十分有限。每个家庭的情况都不同,每个孩子的性格也都不同,育儿需要“高度定制化”,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很重要。话说一转眼,我们家老二都已经一岁多了,养了一年多的二胎,真心觉得二胎和一胎的体验着实大不一样,有不少事儿可以说道说道。先说个可能会让许多人惊掉下巴的想法吧——养了二胎一年之后,我们现在其实挺想要生三胎的。凡是听到我这样说的亲朋好友,基本上都吓了一跳,觉得我是不是疯了——但各位请放心,我这里所说的“想要生三胎”跟“想要中五百万”一样,仅仅是个念头,绝非昭告天下我们已经有了三胎计划。生二胎的时候,就有人佩服我的勇气——已经有了馒头这种“极品”的前车之鉴,咋还敢重蹈覆辙要第二个孩子?还有些相熟的老友则戏谑我——你以前不是说不要孩子的吗?怎么现在还生了两个?生儿育女这件事情具有一种深刻的内在矛盾性——一方面,它和吃喝拉撒一样,是种轻易、自然、理应人人都会的基本生理需求;另一方面,它的影响却又如此深远沉重,很可能是一个人一辈子所能够做出的最重大的决定,不但会创造出新生命,还会从此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并将自己与另一个人相绑定,且没有后悔药可以吃。这种矛盾性常常在猝不及防间就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每个人应该多多少少都会认识几个这样的人——还没准备好就稀里糊涂当上了爹妈,草率地导致了自己的人生不再受自己的掌控。我过去一直认为生儿育女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难以想象自己当爹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直到跟我太太结婚后,认为自己在身心各方面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才把生娃提上了日常。至于要生几个娃,我从来都没有纠结过——既然决定要生,那就直接生两个,只生一个还不如不生。作为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唯一的一代独生子女,我深感独生子女实乃反人性的非自然产物,无论对父母还是对孩子,都极其不利于身心健康;我不想要我的孩子跟我一样由于没有兄弟姐妹分享分担而童年孤独、中年无奈,也不想把基因组合无限的可能性押注在唯一一次开盲盒的机会上。对于二胎我唯一的顾虑只有一个——万一生两个儿子怎么办?貌似我认识的上海男人大多跟我一样,有些“重女轻男”,谁不想要个“贴心小棉袄”?有儿有女自然最好,两个女儿也没问题,可两个儿子就有点伤不起了……尤其是假如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又特别想要女儿,那么第三个到底生不生呢?生下来还是儿子怎么办……这种事情只能赌一把,从概率上讲连生两个儿子的机会只有四分之一,但随着老大馒头诞生之后,这一概率上升到了二分之一。第一次开盲盒开出馒头这样的“极品”人类幼崽,让我深感需要生个二胎“对冲”一下——即便二胎跟馒头一样皮,至少可以让他们自己相互内耗……最后第二次盲盒开出来个女儿,凑成了一双儿女,也算是天遂人愿功德圆满不留遗憾了。既然如此,那怎么会想到三胎的呢?这还得从这一年来养二胎的体验说起。我在《生逢2022·
2024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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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三)泰囧之旅

本文全长18053字图片78幅在去西藏之前,我给岳父母制定的西部旅行计划其实远不止拉萨这一个地方。我原本打算拉萨这边结束了之后,可以飞到成都在周边玩几天,或者经由青藏线铁路坐火车去西安看兵马俑,然后去洛阳龙门石窟、登封少林寺——其中少林寺是我丈人“钦点”表示想去的地方。“少林功夫”恐怕是中国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文化输出之一,我太太经常念叨要送馒头去少林学功夫,在她眼里这是远比什么哈佛牛津更为传奇的“名校”;加上我岳父母又是佛教徒,千年古刹少林寺显然对他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然而这些曾经计划过的行程最后都不了了之,我们结束了拉萨的朝圣之后在12月24号那天直接飞回了上海,在上海一直待到离境……是什么让我们放弃了这些行程呢?首先是天气不好,那段时间全国各地颇为湿冷,被雨雪天气所统治,看着天气预报就没什么到处游玩的欲望。其次,拉萨之行把他们的阈值拉得太高,一口气看完了大昭寺、布达拉宫、格鲁派三大寺等诸多对他们来说属于“传说”级别的圣地,就好像一下子干完一桌满汉全席,得到了空前的满足,甚至可以说撑得半死,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一时之间自然对其他景点意兴阑珊,顿时觉得乐山大佛、兵马俑之流看不看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原因则在于,在拉萨期间我跟我太太商讨了一下关于岳父母何时以及如何回印度的事宜,这最终促成了我们对行程的调整。由于我在前文中提到过我岳父母申请的探亲签证有效期是六个月,很多人便以为他们会在中国待足半年。但我没有告诉大家的是,我丈母娘其实还没退休。印度虽然大部分女性都不外出工作,但出于“男女平等”的政治正确,男女都是60周岁退休,退休那天会有个庆祝仪式。我丈母娘生于1965年,在政府水利部门当会计,算是公务员编制,要等到2025年下半年才正式退休;无论是三年前去南印度,还是这次来中国,她都是休假出来的。高原地区假期多,这一点似乎藏区和拉达克都一样。我认识的在西藏工作的朋友,最长有80天年假,当然他是在政府编制单位工作,而且平时要常驻4500米以上海拔——海拔越高,福利和补贴相应越好;在福利待遇相对比较差的拉萨民营企业,最少也有40天年假——无论哪种都足以让内地打工人艳羡不已。我没有调查过拉达克人的年假,但在拉达克生活期间,我感觉当地人的工作时间真的很短——人们普遍早上九十点钟上班,下午三四点下班,家里有个啥事儿便撂下摊子不管相当常见,所以你要找个人经常会找不到;而那些从事旅游相关行业的当地人,很多都是做半年休半年,每年五月头上开工,到十月底便关门歇业了。冬天的拉达克大部分时候与世隔绝,无论是常住人口还是流动人口都比夏天少得多,事务相对清闲,比较适合休假。虽然当地人假期长,但公务员毕竟还领着工资,不能无边无际地休。我丈母娘休假前需要先打报告,九月打的休假报告十月初得到了批准。话说当时他们一家人在讨论要来中国多长时间,丈母娘说她最多只有两个月,我丈人在边上插嘴说:“我有时间!我可以呆在中国!”——当然,这有些不切实际,因为我丈母娘不会英语,没法儿自己一个人坐飞机回国。因此在来中国之前,他们已经决定了将在中国呆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左右。我太太之前近三年没见到父母,彼此十分挂念,见到了之后叽叽呱呱有说不完的话。然而人际关系终究逃不过“远香近臭”定律,天天跟父母朝夕相处——尤其还不得不挤在一间斗室之中,时间一长就不那么美好了。完成了最重要的拉萨朝圣之后,我太太便盘算着快点将父母送回去;而丈母娘出来了那么长时间,拉达克那边确实积压了大量的工作,她自己也表示必须在1月20号之前回到列城。我在前文中写过他们从印度来中国时在胡志明市转机的波折,经历了那趟之后,我决定回程肯定不让他们再从胡志明市转机了。等到准备订回程机票时才发现,这是我一厢情愿想多了——由于往返航班时间的差异,从上海回印度根本没有合适的从胡志明市转机的航班;不仅没有胡志明市,从香港、曼谷、新加坡转机也找不到合适的航班——所谓合适,指的是价格合理、转机时间长短适中、能够行李联运、不需要重新出入境。我当时搜到的航班,要么太贵,要么需要过海关,要么得重新托运行李……我们当然不放心让两个老人独自乘坐手续特别复杂的转机航班,于是寻思着索性亲自把他们送到香港或者曼谷,带着他们走一遍出入境,在那里把他们送上到新德里的直飞航班——岳父母刚到上海的时候,就有朋友打趣说“大菩萨来了”,这下可真要“送佛送到西”了。但既然都已经把他们送到了香港或者曼谷,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在当地玩几天呢?“玩几天”说起来轻巧,可真要带他们玩肯定又得花钱花时间。他们来华这段时间花钱如流水就不说了,而且为了陪他们还严重“误工”,欠了一大堆的文章来不及写,因此我对此本有些犹豫。直到我太太告诉了我一件事,让我下定决心豁出去了——她说她的父母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有人说上海不就有海嘛,可以带他们去金山城市沙滩;照我说上海的海还是算了,实在是拿不出手。南印度倒有很多看海的地方,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果阿,许多拉达克人冬天都会去果阿避寒度假,喀拉拉邦与泰米尔纳德有些海岸也相当不错。三年前岳父母虽然来过南印度,但那次基本上就是来给我们做“月嫂”的,明明距离海边只有一百多公里,也没机会去看看,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们。既然这次已经带他们看过了西藏的山,那索性就带他们再去看看海吧,也算是一趟有始有终的山海之旅。▲印度果阿的海滩,海滩质量只能说中等。印度真正令人惊艳的海岛是安达曼群岛香港和曼谷这两个地方都有海,印度护照都可以免签入境(香港是14天,泰国是30天;印度人去香港只需要提前线上注册一下就行了,比我们内地中国公民还方便,对此我也是很无语)。但是香港并不以看海著称,而泰国不但有许多知名的度假海岛,本身还是个佛教国家,可以让我岳父母继续朝佛,于是很快我们就锁定了泰国,不再考虑香港。而且我发现泰国除了曼谷之外,普吉岛也有直飞上海和德里的航班,这就可以让我们的行程安排灵活很多。接下去问题就来了——怎么送?谁来送?作为我来讲,我当然最好是让我太太一个人带她父母去泰国玩几天,再送他们回去。然而由于妹妹目前还没断奶,离不了妈妈,母女必须共同进退——这意味着她父母走后,我太太得要把妹妹一起带过去,再独自把妹妹带回中国,这样一来就有点麻烦了。另一个比较省钱的方案是由我一个人带岳父母去泰国,无论在当地玩也好不玩也好,送回印度之后我再从泰国回来。这个方案我们是重点考虑过的,因为在研究岳父母回国方案时,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说走就走。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一直关注我公众号的老读者可能还记得,当初我从印度集中营被遣返回国,一家三口是2021年底入境的(详见《疫情期间被印度遣返回国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入境那天是12月21日。落地之后我们立马被隔离了21天(酒店14天,居家7天),解除隔离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赶紧去出入境管理局——我太太入境持有的是Q1亲属签证,这个签证需要在入境30天内在出入境管理局申请团聚居留许可。我们申请许可的那天是2022年1月11号,居留许可有效期两年,刚好到2024年1月11号到期。按照规定她得要在许可到期之前一个月内去出入境管理局办理续签,因此她如果想要在一月初去泰国,首先要去更新签证,这一手续如无意外的话大约要花一周左右。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我虽然去过不少国家,但东南亚国家只去过缅甸和印尼,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对泰国、马来西亚之类的地方没什么兴趣。所以吧,真正想去泰国的人其实是我太太,因此有了送父母从泰国回印度的计划后,她的积极性高涨,迫不及待要回上海把续签事宜办妥……考虑到时间和预算等问题,于是便取消了成都、西安、少林寺等后续计划,直接从拉萨回到了上海。可既然我太太要去泰国,那妹妹肯定得一起去;带了妹妹去泰国,为了公平起见总得带上馒头吧?鉴于馒头之前死活不肯跟我们去西藏,我很怕这次他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万一临走前突然改变主意不肯去……有人看了前文说,馒头之所以不肯去西藏,是因为我没有跟他讲西藏有多好玩儿——可问题在于对馒头这么大的孩子来说,西藏确实一点儿都不好玩儿啊!除了寺庙还是寺庙……他在上海的寺庙里就已经表现出了极度的不耐烦,吵着要拿供桌上的贡品;要是带馒头去西藏天天看寺庙的话,搞不好他打翻酥油灯把人家庙给烧了。我的原则是绝不承诺孩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算我把西藏说得天花乱坠把他给骗去了,到时候兑现不了怎么办?好在泰国跟西藏不一样,虽然馒头长大后并不会记得这次旅行,但那里确实比较适合带孩子去玩。我是这样问馒头的:“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坐飞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啊?那里可以玩水玩沙子。”馒头伸出五个手指说:“我要坐五个飞机!”既然决定了带馒头,于是我又考虑把我爸也带上。尽管我爸身体不太好,但泰国主打一个休闲游,不用走很多路,他有时候能够帮忙看一下馒头、带馒头睡个觉啥的,好歹给我个喘息的机会。另一方面,这次带岳父母玩了那么多地方,总不能太冷落了自己亲爹,要把“带爹旅行”的光荣传统继续发扬下去。(详见《带爹旅行》)既然带上了我爸,我说要不就把我妈也一起带上吧!我妈硬是不肯去,推说以前去过泰国……其实她是不放心让别人来照顾家里的外婆,最后我妈成了家中唯一的留守人员。反正吧,咱们这一家人就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送岳父母回印度”最后搞成了“拖家带口泰囧”。12月24号我们回到上海后休息了一天,26号便去出入境管理局办理我太太的续签事宜,同时还要给两个娃新办护照。三个人拍照片填表格交材料前后一个小时全部搞定,窗口承诺七个工作日办结,后来小朋友的护照第五个工作日就收到了,我太太的护照也在第六天到手——如此高的政务效率让我岳父母感到不可思议,要知道想在印度办理续签那可是两个月起步。我跟我太太已经长达两年没有离开过中国,对我而言,仿佛又回到了疫情前那个可以说走就走的世界,但谁能想到这居然会是一次拖家带口“说走就走”。▲馒头当时从印度回国用的是旅行证,这其实才是他第一次办护照。由于我对泰国不大熟悉,没怎么安排行程,就连什么时候往返都决定得很随机——看哪天的机票便宜且时间合适。带着娃出门,最好还是避免红眼航班——一来登机落地的时候很可能不得不长时间抱着睡得正香的娃;二来自己休息得不好,白天却还得带娃,那真是虐上加虐。一番斟酌之后,我订了9号上海飞普吉岛的机票,票价只要九百多块钱;然后给岳父母订了16号从曼谷飞德里的航班,一千三百多一个人,而我们其他人则17号从曼谷飞回上海。饶是我有多年带团的经验,也不得不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带过的最难的一个团。当然,早在出发之前,我就已经有了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觉悟——别人去泰国可能是度假,但我这趟绝对是去修行和磨炼的。从出发去机场开始,就让我感到要带这么一大家子出门是何等艰难。我估摸着老老小小七个人的行李外加婴儿推车,叫两辆出租车都不一定能装下,只好动用我自己的七座大车装行李,麻烦相熟的邻居一起跟到机场,然后再帮我把车子开回家。▲大大小小七个箱子外加婴儿车,光是去机场就很麻烦。其中有四个箱子是岳父母的,他们这趟可算是满载而归要照顾那么多人和事,难免忙中出错,我出发时候忘带了我的随身小包,直到过完安检才想起来——小包里装的主要都是我的一些随身用的小东西,比如指甲刀、耳机、电纸书、充电宝之类,忘记带上倒也不算特别要紧;但我用来应急的信用卡也在里面,只能祈祷不要有紧急情况。后来紧急情况倒是没有,然而我差点因此现金不够花——我出发前在中国银行兑换了一万人民币的泰铢,本来算好应该是够用的,因为酒店住宿等大头费用都已在线上支付掉了;没想到其中有一笔住宿费并未在线扣除,要在酒店前台用信用卡或者现金支付,由于手头没信用卡瞬间让我的泰铢现金捉襟见肘,只好在曼谷到处找可以用支付宝或者微信消费的地方。让我感到压力最大的,莫过于带馒头坐飞机。带娃坐飞机从来都不轻松,何况是馒头。12月份往返拉萨,光是带着一个妹妹就有点手忙脚乱,一路都在庆幸——“还好馒头没有来!”可这次,鬼子来了——哦不,馒头来了。馒头上一次坐飞机是从印度转机法兰克福回国,那时他才刚满一周岁,还不怎么会搞事情,除了一直要抱着累了一点,别的都还好。如今的馒头比那时多吃了两年的饭,早已不会再任你摆布,坐飞机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座位——要如何让他在一个位子上坐四五个小时不离开,是我特别犯愁的一件事。为了这次临时决定的举家出行,我火速购入了一部平板电脑——平时在家里我们并不让他使用电子屏幕产品,平板电脑仅供他在旅行途中看动画片用——后来证明这是一个无比英明的决定,哪怕馒头能够安静专注个十几二十分钟,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解脱。馒头进入候机大厅之后,便切换到了自我放飞的“人来疯”模式,各种极限运动,又是“跑酷”又是“攀岩”……只要他醒着,就有着无限的精力,所以我也没法儿休息,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看着他。上飞机之后,我们因为人多,分配的座位比较分散——妈妈和外婆坐在照顾婴儿的第一排,而我跟馒头坐在后面,全程由我来单独应付他。我想说的是,这实在是我有生以来坐过的最难熬的一趟航班……▲手上捏着一摞护照和登机牌,从前带团的感觉又回来了▲开启了带馒头坐飞机的征途馒头一上飞机,座椅背后、小桌板上的小广告就遭了殃,被他撕了个干净;这里摸摸,那里踩踩,地上躺躺,像只猴子一样爬上爬下;一会儿踢前面的椅背,一会儿摇自己的椅背,我这个倒霉的爹只能不停给坐在馒头前后的倒霉乘客赔笑脸道歉;后来让他看平板电脑里的动画片才终于安静了一会儿。空乘人员可能对这样的熊孩子早已司空见惯,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强制要求我们起飞降落时候关闭电子设备。然而飞机爬升过程中,馒头突然说要小便。他从家里出发之后还没尿过尿,登机前我曾让他赶紧先去尿尿,但他当时不肯尿。我知道他的这泡尿肯定很急,可机上的厕所还没开,我只能让他尿在清洁袋里,尴尬地交给倒霉的空乘处理。我也终究没能让他在座位上坐满五个小时——一开始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坐着不动,馒头虽然想要往外面跑,但至少能劝住;等吃完飞机餐,过道里人来人往大家开始上厕所了——尤其是看到爷爷出来上厕所,馒头便再也坐不住了,大哭大闹一定要出去,哭闹声响彻云霄……只好让爷爷带着去厕所逛了一圈。馒头这么小的孩子,一来没耐性,二来没有时间概念。飞机刚刚起飞没几分钟,他就开始跟我说:“爸爸,我们到了……”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像复读机一样念叨:“爸爸,我们到了……”飞了差不多三个小时之后,“复读机”换了另一句话:“爸爸,我要回家。”我只能安抚他说:“好的,我们很快就回家。”总之,从傍晚五点登机,到晚上十点他才终于睡觉,鬼知道这五个小时我经历了什么……▲一上飞机就忙着尝试各种不同“体位”,要怎么坐怎么躺才最舒服▲坐下来就撕小广告▲看动画片才能稍微安静下来一点。我并不担心馒头看电视会把眼睛看坏,因为他看电视也很难专注,看不了多久就会去忙别的事情,要不就直接睡着了▲飞机还在爬升过程中,这家伙尿尿忍不住了,尿了一大袋▲直到他睡觉,我才算是可以歇会儿下飞机的时候馒头依然在睡觉,排队过海关花了一个多小时,这段时间我都一直抱着他,让他趴在我肩膀上睡,累了只能左右换手——我们去泰国只带了一辆轻便型童车,一般都让妹妹坐;馒头在大多数时候本来也不肯坐童车,因为相比童车,爸爸显然是更好的“坐骑”,骑在我脖子上视野开阔。照理说这个时间点他应该会一直睡下去,没想到馒头在海关入境的那一刻准时醒了过来,马上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再也不想睡觉了,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我说:“馒头,我们现在回家吧!”他见到如此新奇的世界,立马表示坚决不要回家,要去游泳要吃冰淇淋——就这样,把馒头带到泰国的第一关总算是闯过了。泰国对馒头而言那当真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此间乐,不思沪”——可以尽情玩水、挖沙子,可以随时吃冰淇淋……每天都嚷嚷着不要回家不要去上学,甚至连他最爱的奶奶都不要了,而他的快乐自然都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户外圈子有句话专门形容风景很好但很艰苦的线路,叫做“眼睛上天堂,身体下地狱”;我对泰国之行的总结则是一句话——“儿子上天堂,老子下地狱”。不但要当保姆,出门还要给馒头做牛马,扛着他走街串巷。有人可能会说:你不能这样惯着小孩儿,要让他自己走啊!各位有所不知的是,让他自己走的话我更累,得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提心吊胆地拽着他、大步流星地追着他、时时刻刻地催着他……比起这样的心累,我宁可身体累一点,就当作是锻炼身体了。▲我们的行李大包小包跟搬家似的,在普吉岛我直接订了个面包车来接机▲童车平时主要给妹妹坐,馒头我扛着▲来到随时可以玩水的泰国,馒头那真是“如鱼得水”▲街上各种新鲜事物,手贱的小朋友啥都要摸。老爸的钱包倒了大霉,各种买买买,买完很快又不要了▲馒头是椰子爱好者,在泰国每天吵着要吃椰子▲看到砂石就走不动路,挖呀挖呀挖▲不爱穿鞋还跑得贼快,所以经常得要追着他跑▲在泰国期间,我让馒头敞开吃冰淇淋,规定他每天必须吃三个,后来他就不肯吃了。人性这个东西千万不要去压抑,越得不到越渴望,充分满足过才能不贪▲有些父母会很警惕不让孩子碰所谓的“垃圾食品”,在我们家不存在的,讲究越多毛病越多,抛开剂量谈“垃圾食品”是耍流氓。正因为薯片啥的我们都随便他吃,所以馒头反而不怎么要吃,而且也从不觉得这是种特别的东西。▲这趟行程除了管馒头之外,有时候也要看下妹妹。比如碰到这种情况妹妹在睡觉,我就会让他们进去参观,我在外面等着,所以这次泰国我很多地方都没去看应该说,这次去泰国最开心最享受、最开心、最见世面的就是馒头。我太太要负责日常管妹妹,要喂奶、要哄睡,情况没比我好多少,压根儿没有享受到旅程,她后来对于去泰国的决定非常后悔,觉得又浪费钱又不好玩;我爸状况百出,一会儿这个药忘记带了,一会儿那个药不够了,一会儿胰岛素注射器弄丢了,一会儿又便秘了……掐头去尾短短七天行程里头我帮他买了四次药,后来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酒店里休息;而我岳父母也没有像我预期地那样享受泰国的旅行,因为他们极度不适应泰国的气候和饮食。首先,就好像他们从未看到过大海一样,他们也从来没有体会过海边那种潮湿闷热的天气,离开了空调,身上永远都是黏糊糊的。这些喜马拉雅原住民世世代代在环境选择的压力下,早已在基因层面上适应了高寒、缺氧、干燥的环境;反过来热带地区的居民也是一样。我碰到过一些南印度的泰米尔人、马拉雅利人,他们的皮肤摸起比我们凉得多,简直跟蛇一样,对湿热气候泰然自若;当地温度降到30摄氏度,他们就冷得要穿厚外套。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959年之后有些藏人跑到南印度开荒,因为不适应当地气候,被活活热死。我的体质也相对更适应高原,不大适应这种湿热气候,一到泰国就发湿疹,所以我一直都对海岛不怎么感冒;在湿热的地方呆久了我身上甚至会长湿毒,这点过去在印尼和南印度都得到过印证(可参见《集中营六记(三)狱居记闲》),我要是生在热带估计会被环境选择的压力淘汰掉。基于这种“喜马拉雅体质”,我跟我太太一家人都一致认为——冬天的拉萨实在比冬天的泰国舒服得多。由于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丈母娘甚至说不出为什么热得这么难受,发出了十分朴素的感慨:“还是冷的地方好啊!冷的话多穿点衣服就行,热起来却没办法剥层皮。”而且吧,我丈母娘的观念十分保守,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胳膊大腿,出门必须穿长袖长裤,这可不就更闷热了嘛!泰国湿热的气候严重打击了他们的游玩热情,我们去的那几天大部分时候都是艳阳高照,每天只有傍晚愿意出去逛逛。早知如此,我应该订那种度假型的酒店,让他们可以泡在酒店里不用出门。其次,中国把他们的阈值拉得太高。虽然在中国他们只游览了上海和拉萨两座城市,但这两座城市极具代表性——一个是现代化的极致,一个是传统宗教文化的极致。泰国虽然也有一些高档、繁华的地方,但他们已然见识过了十里洋场大上海,泰国的现代与繁华终究是第二流甚至第三流的。泰国虽然有许多佛教寺庙,但其宗教氛围毕竟跟拉萨比不了;而且东南亚的上座部佛教对他们而言十分陌生,由于缺乏相关背景知识,寺庙的外形又十分“怪异”,因而很难对其产生认同感及共鸣。泰国的佛寺总体而言大同小异,看一两个最具代表性的寺院对他们来说就够了,不可能有在拉萨朝圣时那种不厌其烦的热情。与此同时,由于我们带着娃,本身也不适合参观人文类景点——小朋友的诉求唯有好吃好玩,因此诸如清迈、阿瑜陀耶之类的以古迹名胜著称的地方我们只能一概不考虑。被中国“惯坏”的不光是岳父母,也包括我太太。她到了泰国之后各种嫌弃,总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食宿、卫生、交通各方面都没法儿跟中国比。比方说她觉得泰国的高速公路路面没有中国那么平整,车子坐起来没有中国那么舒服;马路上摩托车太多,又吵闹又不安全——我感觉这分明就是在吹毛求疵嘛!我岳父对泰国则有另一番见解,就他看到的上海、拉萨、苏州、无锡等地而言,中国政府的建设和管理简直“完美无缺”——换种通俗的说法就是几乎找不到“卫生死角”(当然,管理不到位的地方肯定是有的,只是他这次没看到),无论走到哪里都非常干净。泰国虽然有不少高大上的地方,但一转角就可能钻进某个不太整洁的角落,会有类似于贫民窟的地方。我带他们坐了曼谷的游船,两岸的城市夜景无法与上海相提并论也就罢了,昭披耶河上还飘着很多垃圾,跟黄浦江一对比自然就产生了“伤害”。我对泰国的看法是——在很多方面泰国其实跟印度还挺像的,历史上泰国受印度教文化的影响相当深远;假如有一天印度真的成功地发展了起来,那么泰国现在这种水平就是印度所能够达到的上限。而且这仅仅是理论上的,由于印度的人口密度是泰国的三倍,要达到泰国这样水平恐怕都很难。▲与我的预期不同,我岳父母对泰国的寺庙并不太感兴趣。顺便说一下,这张照片里岳父穿的是他女儿的衣服,所以很潮。穿衣问题我在前文中解释过了▲在泰国街头又开始见到天上的电线,跟印度很像▲这张照片里的岳父穿的还是他女儿的衣服。要做潮人很简单,穿女装就行了。▲在中国看过许多高档购物中心,再看泰国便没了惊艳感▲我太太已经完全“忘本”了,觉得满大街的摩托车又吵又不安全,其实印度才是摩托大国▲这样的街景,真的跟印度非常像,印度街上会再多一点牛、狗、乞丐。所以印度未来发展的天花板,也就是泰国这种水平了第三,泰国的食物对我岳母而言简直是场噩梦。到泰国当然免不了去夜市逛吃逛吃,中国吃货跑到泰国夜市,多半要遗憾自己只有一个胃,想吃的东西太多塞不下;而我岳父母跑到当地夜市,仿佛走进了“世界残酷写真”现场,战战兢兢不敢直视——尤其我丈母娘本来就对海鲜不怎么感兴趣,不吃虾蟹贝壳类的水产,遑论这里还有鳄鱼、蝎子、蜘蛛、蜈蚣、蝗虫等惊悚的食物。由于这类食物的存在,她连带对泰国夜市产生了极为负面的印象,觉得这里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吃,连滚带爬逃回酒店。因此在泰国期间,大部分时候我太太跟他父母都在酒店房间里点外卖吃。泰国倒是不缺印度餐厅,对于满大街的印度游客来说,这些印度餐厅是他们的安全避风港。泰国夜市的这种状况产生了一个意外的副作用,那就是帮他们纠正了对中餐的偏见。绝大多数外国人存在一种刻板印象——中国人什么都吃,尤其喜欢吃狗肉。而他们在中国期间,虽然见识了许多从未见过的食物,但并没有见到过特别离谱的食材,更没有见过狗肉。到了泰国这边猛然发现,在饮食方面真正奔放不羁的原来是东南亚国家,中国倒是中规中矩……不知道他们要是跑去非洲见到街边售卖的“丛林肉”,会作何感想。▲泰国夜市对丈母娘而言那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恐怖片,吃不了节肢动物、甲壳动物,自然就跟海鲜无缘了▲更别提夜市里还有鳄鱼肉▲这种场景让岳父母无法直视▲最让他们受惊吓的是各种油炸昆虫▲我丈母娘一走进夜市,脸色就变了▲她既想看又不敢看,只好保持距离远远看了看油炸昆虫的摊位。在夜市呆了不到五分钟,他们一家宣布先撤了,回酒店点外卖吃▲我丈人看到绿色的青口,问我这个贝壳是不是有毒▲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爸作为典型中国吃客,吃得可开心了▲而且还在泰国找到了久违的毛蚶。对馒头而言,贝壳玩的价值大于吃的价值▲我太太一家在泰国的日常是在酒店吃外卖最后,我岳父母终于见到大海之后,觉得大海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毕竟咱们生活在信息时代,他们通过各种照片、视频,早已对大海不陌生,现实中的大海反而不如网上看到的那么“完美无瑕”——海滩上有不少树枝、树叶之类的垃圾,海水并非湛蓝而是灰绿色的……我岳母偷偷尝了一口海水,惊讶地发现海水比她想象的要咸得多,然后赶紧把这个“神奇的发现”分享给了她的丈夫,想要知道这么多的盐是哪里来的——来自喜马拉雅的山民无法想象世界上有这么多水,也无法想象水里面有这么多盐。泰国其实有不少水上娱乐项目,可我岳父母毕竟年纪大了,对此丝毫提不起兴趣。就拿最常见的水上摩托艇来说吧,我问他们想不想玩,结果我丈母娘爆出了一句堪称经典的比喻:“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一头发疯的牦牛。”恐怕只有真正的喜马拉雅山民会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大海也算是岳父母的“历史性时刻”,只不过大海远远没有布达拉宫来得震撼▲馒头一点都不怕海,跟海浪玩起了游戏▲岳父第一次置身于海浪中,有种孩童般的新奇▲“发疯的牦牛”这次旅途当中有两个惊险时刻,其一是馒头落海,其二是我爸摔跤。在普吉岛期间有一天的行程安排是坐船出海,其中有个环节是停靠在某个海岛沙滩上,自由活动一小时。沙滩这边供船停靠的是一个浮桥码头,那座浮桥由大量定制的正方形浮筒用插销组装而成,会随着海浪上下颠簸。馒头在沙滩上玩水玩沙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最后一刻才依依不舍被我催着回船上去。会上下颠簸的浮桥让馒头感到新奇又好玩,发疯似的在浮桥上奔跑,我手上拿着他的衣服、玩具,在十来米开外快步跟着他。他在桥上跑本来倒也没啥,但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追求刺激,明明十分宽大的桥面,他非要贴在水边跑——我看那架势就预感到他会掉水里,因为即便是像我这样的成年人像他这样在湿滑的浮桥边缘奔跑,也很容易失足。结果不出我的所料,我眼睁睁地看着馒头踩到一个有些松动的浮筒,整个人滑到海里,一下子就没了顶。船上的人看到这一幕立马纷纷尖叫了起来,我第一反应立刻把手上东西往桥上一放,冲过去准备跳下海捞他。没想到馒头的反应也很快,浮上来之后自己立马转过身来抓住了浮桥边缘的绳索——馒头虽然没有正式学过游泳,但有一定的水性基础,带他去游泳池里玩过很多次,在水里简单扑楞几下还是会的——于是我伸手便把他捞了上来。馒头被捞上来之后惊魂未定,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让馒头这样有惊无险地掉水里一次其实是件好事,这种熊孩子就得让他吃点苦头。▲带馒头坐船是一件特别让人紧张的事情,实在太不安分▲馒头落海的浮桥。他落海的时候两边的快艇都已经开走了,明明有五列浮筒,他偏要在最边上那列奔跑。然而我爸摔跤的事情却让我一想起来就后怕。我爸虽然腿脚不灵便,但他平时一直都很小心,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走,需要爬高爬低的地方一般会先准备好登山杖。去年6月份带他进藏,连布达拉宫都自己爬了上去,因此我觉得带他去泰国这种休闲的地方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我没想到的是,整个泰国行程中,对他最具挑战性的不是走路,而是有几次坐船——固定码头上下船往往大落差、大跨距,出海游玩过程中大船换小船、小船换大船尤其心惊肉跳,有两次甚至需要扒着船篷在船沿上走……好在都安然无事。前面说到过我在曼谷带他们坐游船,那船就跟双层巴士一样,上层完全是开放式,看夜景一览无余。晚上坐船的人特别多,我们也不跟别人抢,跟在后面慢慢上去。我们到上层的时候船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我担心我爸站久了累到,看到最前面有个铁皮箱子可以坐,于是让他不妨先去坐一会儿;我爸可能是心急怕位子被人抢了,走得有点快,不小心被地上杂物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当时那一瞬间可把我吓坏了,这远比馒头掉海里更吓人——馒头落海的时候周围有很多人,料想也淹不死;可我爸这个年纪摔跤,却让我忍不住想象各种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情况……幸好,我爸只是膝盖破了点皮,在反复确认他真的没事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去泰国之前,我没有考虑到腿脚不便的老年人上下船这个问题▲像这种小船,上上下下其实挺危险的。但也正因为危险,人们会加倍小心▲所以没想到,最后会在轮渡上摔一跤大家可以想见,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光是把馒头看好就不容易了,肯定没有办法像在拉萨时候那样把岳父母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候都是我跟我爸带着馒头一个队,我太太跟她父母带着妹妹一个队,大家分开逛街吃饭。我本来有点担心怠慢了岳父母,他们会不会有想法——他们对此确实“有点想法”:他们通过观察我带娃的方式,接受了一场关于育儿方式的教育。这次来中国期间,馒头跟外公外婆相处的时间并不太多——只有灵山大佛和陆家嘴的两次出游带着馒头,其他时候馒头都送去了托班;而馒头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在我的房间或者奶奶那边,很少跟外公外婆有互动。泰国那几天,馒头最爱的奶奶不在,他虽然大多数时候跟爸爸和爷爷在一起,倒也不排斥跟外公外婆互动,祖孙之间终于熟悉了起来。最后在曼谷机场送别岳父母的时候,馒头居然说要跟着他们回外婆家——尽管他可能只是想继续野在外面玩,但这样一番“表白”足以让外公外婆感到无比欣慰。▲在泰国旅行期间,馒头终于跟外公外婆熟悉了一些——但也仅限于熟悉。▲在机场送走了外公外婆,馒头突然说要去外婆家我丈母娘原先觉得,她的大女儿——也就是我太太——是她所知的最顽皮的小孩;在泰国期间见识了馒头之后,她表示馒头比起我太太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太太小时候虽然皮,但胆子没有馒头这么大,能够吓得住;馒头将无限精力和无所畏惧结合在了一起,天生狂战士属性,战斗力爆表,刷新了她对熊孩子的认知。而最刷新他们认知的情况是——这样的熊孩子居然不挨揍。▲在泰国的大部分时候馒头都可以不穿鞋,战斗力得到全面释放▲馒头非常热衷于各种危险动作,怎么危险怎么来算起来,随着馒头变得可以讲道理之后,我真的已经很少动手打馒头了。最近只打过他两次,一次是前文中描述过的,由于他坐车的时候不听劝告乱动开关,敲了他两个爆栗。即便如此,我当时情绪也相当平静,打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中止他扰乱行车安全的行为。另一次是他摔平板电脑,打了几下他的手——我一直警告他乱摔东西或者往窗外抛物,是要打手的。大部分时候,我对馒头都展现出了极大的容忍和耐性,只要他不影响别人,我就不会对他的行为进行太多干涉。对于我这种教育方式,很多人都是有意见的,我妈就常说:“你们为什么不打他呢?就是你们把小孩子给惯坏了。”还有不少人现身说法支持“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观点——“我就是被我爸妈从小打到大的,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我对于小孩儿有一套自己的理念,在我的概念里不存在“管教”这回事儿。“管教”具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但我跟孩子之间是平等的,并没有“我是你老子所以你得听我的”这种毫无道理的优越感。父子关系跟师生关系是同样的性质——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虽然比他早了几十年来到这个世界、早懂得一些道理,然而时代一直在变化,我们这一代的观念相比上一代或许更先进的,但相比下一代可能就会显得落后陈腐,所以没有必要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下一代,同时也绝不能低估下一代。我并不反对在某些情况下对孩子使用一点暴力,这种暴力并非“管教”,而是为了抑制人性中的恶。常有人说孩童最天真无邪,我认为这完全就是扯淡!人类幼崽的行为往往与动物无异,毫无道德观可言,常会表现出许多人性中“恶”的一面——诸如贪、嗔、痴、嫉妒、自私、欺骗,这些“恶”有时候需要用暴力威慑来抑制,必须让他知道在我们当前的社会伦理框架下哪些行为是错误——现代法治归根结底也是基于这一“暴力威慑”逻辑才得以运作。但正如同“轻诺必寡信”,打得多了只会伤害惩戒的效果。奶奶天天嚷嚷着要打馒头,馒头根本不怕她,她光说不练也不舍得打;我很少打馒头,馒头却能听我的劝——因为我说打,是真的会打。同时这种暴力必须有所节制点到为止,以免潜移默化影响孩子的行为模式。我信奉“镜子理论”——孩子的行为是对环境的模仿,营造环境很重要,而环境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父母自己。你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他,他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所以跟孩子在一起,首先要以身作则,比方说假如你自己天天捧着个手机,凭啥要求孩子不看手机?你自己的房间乱糟糟的,凭啥要求孩子收拾玩具?你自己活得像条虫,凭啥要求孩子要做条龙?你要是对孩子都没耐心,凭啥要求孩子成为一个有耐心的人?以身作则之后是循循善诱,人类归根结底只是穿上了衣服的动物,我们的内心都有一只野兽,而佛法所教之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件——驯服自己的内心。当然,对孩子不可能讲这么高深的理论,但可以从最基础的教起,比方说现阶段先让他明白因果,引导他懂得“延迟享乐”的道理。以身作则、循循善诱施加的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长期影响,没有棍棒那么立竿见影,需要给予极大的包容以及耐心的等待才能见到效果。所幸,目前在馒头身上已经渐渐起了作用,他虽然顽皮好动,但也越来越多展现出亲善友爱的一面。这种教育方式在我岳父母看来完全是颠覆性的,他们就跟我们老一辈的家长一样,从未学习过任何现代的育儿理论,养育孩子的方式简单粗暴,核心手段就是“打”。在他们看来,孩子不听话、太顽皮,唯一的原因是打得不够狠;只要舍得打,没有打不服的孩子……由于他们从未将幼儿视为平等的个体,没有共情幼儿的能力,更不会在乎幼儿的心理需求,动手打的同时往往伴随着会严重伤害孩童自尊心的辱骂——“反正小孩儿什么都不懂”这样的观念,能让一切凌辱打骂变得心安理得。因此我太太小时候没少挨过打骂,甚至被反锁在小黑屋里,造成的创伤应激延续至今。她之前的某些育儿行为模式其实就是复刻了她自己的童年遭遇,好在她在我以身作则的示范下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问题,渐渐变得耐心和克制。▲妹妹第一次坐地铁是在曼谷。由于两小只老是喜欢黏在一起,所以我常常要同时带两个娃▲我拍到馒头照片的机会其实不太多,因为他至少有一半时间在我肩上我岳父母对于我在育儿过程中表现出来的耐心和克制堪称震惊,尤其是我丈人说他这辈子都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见过像我这样带孩子的,对幼儿的无理取闹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耐性?我太太趁机跟父母科普了一下关于ADHD(Attention
2024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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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二)拉萨寻根

本文全长27255字图片共136幅拉萨,是众所周知的圣地。然而大部分去拉萨的观光客,由于不具备相关的宗教文化知识、历史背景知识,通常只会走马观花地看一下那几处声名在外的景点,便赶紧奔赴“神山圣湖”,并不会将太多时间花在拉萨这座城市……事实上拉萨作为藏传佛教最重要的圣地,比许多人所以为的还要牛逼得多。我过去也是一个无知的观光客,尽管曾在拉萨生活过一段时间,拉萨的这种牛逼却是我在拉达克、木斯塘等境外藏文化区域游历过之后才意识到的。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发现尽管境外藏区不曾经历过重大破坏,许多古老的壁画、塑像都得以保存完好;可诸如拉达克、木斯塘之流终究只是藏传佛教在西藏西部等偏远边地传播的分支脉络,其宗教文化艺术无论是深度、广度还是密度,都完全无法与以拉萨为中心的卫藏地区比肩。尤其是17世纪格鲁派确立了至高无上的政教地位之后,几百年来整个藏地大量的财富都集中在了拉萨,因而有了如今这种惊人的体量。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拉萨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渡尽劫波,依然坐拥规模巨大到令人惊叹的文化遗产。我跟几个研究跨喜马拉雅地区藏文化的朋友交流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感慨——还是卫藏最高级啊!我太太一家信奉格鲁派,拉萨可说是他们的“根之所在”;拉达克作为藏文化开枝散叶的最西陲,一直都通过宗教的纽带与拉萨紧密相连。拉萨之于拉达克的佛教徒,便如同麦加之于伊斯兰教、耶路撒冷之于犹太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朝拜圣地。然而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千山万水的阻隔,是地缘政治的割裂。我常说拉达克由于地缘政治的割裂,从原来的国际贸易中心变成了一座“孤岛”,相比之下西藏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儿去。由于西藏地缘政治的特殊性,外国人要去一趟那里并不容易,他们进藏之前首先要搞定一个叫做“入藏函”的东西。受此限制,我之前只能带着我太太在西藏自治区的省界之外的康巴藏区和安多藏区转悠,曾两度跑到川西德格,看金沙江水奔流却无法去到河岸的另一边。(参见《藏历新年甘孜闯关记》)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试图去拉萨的努力。在我看来,带着来自“偏远西部”的拉达克人民去拉萨朝圣,让他们看看最顶级的藏传佛教文化遗产是什么样的,看看曾经的格鲁派政教权力中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有着非比寻常的重大意义。通常而言,入藏函没有办法以个人身份自己申请,必须通过西藏当地的旅行社办理,由西藏旅游局审核签发。理论上申请入藏函免费,实际上羊毛出在羊身上——外国人去西藏必须全程参团,入藏函是旅游套餐的一部分,申请费用早就包含在了团费里。早在2019年,我就找拉萨的旅行社打听过关于入藏函的事情,没想到对方一听我太太是印度籍,直接一口回绝说不受理。我这就有点懵了——那会儿中印关系正热络,两国元首先后互访,为啥要把印度人拒之门外呢?后来别人告诉我说应该纯粹是那家旅行社怕事儿,不敢接单。2022年我们回到国内后,我太太自己在网上找了个拉萨的涉外旅行社了解情况,那个旅行社表示:印度客人办理入藏函没问题!欢迎欢迎!结果2022年我太太怀孕生了二胎,同时全国各地轮流封控,进藏一事不了了之。2023年解除了疫情的封印之后,我6月份自驾西部进行了为期50天的考察,路过拉萨时专程上门拜访了那家旅行社,跟旅行社老板面对面聊了聊。我给他看了我太太的护照信息,他皱着眉头流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他说印度护照确实可以办入藏函,但我太太是藏族名字,这恐怕就不好办了。为了表明这并非是针对我们,他给我看了他跟上级管理部门的一段聊天记录:上个月曾有一名锡金客人想要在他这里办入藏函,正是因为“印度护照”与“藏族名字”的组合,被上级部门给卡回来了。那个老板对我倒是挺坦率的,他说这种“卡”入藏函的做法,并没有明确的政策依据,纯粹是有关部门为了规避风险的“加码”行为,经常会根据局势调整,有时松有时紧。而之所以不给藏族名字的印度人发入藏函,主要是害怕印度那边的境外分离势力搞渗透,这种事情2008年之前确实发生过,当时的边防管理远没有现在这么严格,被境外势力混进来煽动了暴乱。我能够理解有关部门的谨慎,但其实在印度使用藏族名字的并不一定就是藏族人,也可能是拉达克人、夏尔巴人、廓尔喀人、锡金人……只是有关部门分不清楚也懒得去分清其中的区别,一刀切就是了。我又跟旅行社老板说,我太太在中国持有的签证是亲属团聚居留许可,不是常规的旅游签证,会不会有办法呢?老板还是跟我很坦率地说:如果这事儿他能拍板的话,肯定就担着风险给我办了;但他们只是个旅行社,入藏函批不批是旅游局和外事办决定的;不过既然我太太是亲属签证,倒是可以帮我再问一下。隔天,老板给我回了话——“藏族名字”和“印度护照”这样的组合,虽然无法通过跟团旅行获得入藏函;但“藏族名字”和“亲属签证”这样的组合,可以通过自治区外事办以“国外藏胞”来中国探亲的身份办理入藏许可。比较巧的是,老板问的那个外事办工作人员刚好是我读者,长期阅读我的公众号,了解我们一家的情况;一听有个嫁给了中国人的拉达克女生想要办入藏函,就知道是我太太。于是我顺理成章地跟这位外事办的朋友接上了头,确定了以“国外藏胞探亲”的名义给我太太及岳父母申请入藏函。10月份我岳父母拿到亲属签证后,便开始落实入藏函的办理。这事儿操作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经历了一些小小的波折。首先,以“国外藏胞”身份申请入藏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提交了材料之后需要等上级领导审批。常规的旅游入藏函通常都要一两周时间才能获批,亲属入藏函作为一个非常规选项,审批时间只长不短。其次,无论申请哪种入藏函,都需要报备详细的行程,并且要具体到每一个地点;在西藏旅游期间,只能去行程里报备过的地方。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打算让他们在拉萨呆10天左右,然后再去山南、江孜、日喀则转一圈,结果这一行程未能获批——探亲去这么多地方说不过去,外国人去山南得要另外办旅行证,因此只准许在拉萨市的行政范围内活动,并且进藏时间不宜过长。由于这一限制,原本计划中的桑耶寺、白居寺、夏鲁寺、札什伦布寺、萨迦寺不得不剔除。起初我对此颇有些意难平,后来发现我一开始的安排其实过于贪心了。因为拉萨市的行政范围相当大,包括了周边的林周县、墨竹工卡县、当雄县,想把拉萨看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一个城关区就需要至少10天时间。▲我们这次在拉萨的足迹,包括夺底沟在内的很多地方依然没来得及去所幸我太太他们一家人最想看主要就是拉萨,他们的兴致并未因此受太大影响。我在《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一)沪上散记》中就已写到过,他们对西藏的自然风光毫无兴趣,一心一意只想去朝拜,朝拜的重中之重正是拉萨。最后我给他们安排了一套堪称经典的行程,建议大家拿小本子记下来,以后到拉萨游玩可以参考。一条街——八廓街八廓街及其周边的老城区,乃是拉萨的精华所在,走街串巷的同时可以顺便朝拜北方三怙主、西方三怙主、南方三怙主、仓姑寺、木如寺等一众市井小寺庙;另外从前不少贵族富商的宅邸大院,也都在八廓街周边,历史底蕴十分深厚。两座宫——布拉达宫、罗布林卡布达拉宫和罗布林卡作为历代达赖的冬宫和夏宫,是西藏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的发生地。尤其是在读西藏近代史的时候,夏钦角监狱、雪空列巴、达旦明久颇章等地名的出现频率非常高,参观这两座宫殿能够对西藏历史有一个更直观的认识。三大寺——甘丹寺、哲蚌寺(顺便参观乃琼寺)、色拉寺拉萨三大寺曾是西藏乃至整个世界最高水平的佛教学府,作为大型政教集团,其势力之大甚至能够左右西藏地方政府的决策。三大寺经历了毁坏和重修之后,虽然规模大幅缩水,仍非常值得一看。不过参观三大寺之前需要做些功课,了解一些相关的历史背景知识,如果只知道去色拉寺看辩经的话,只怕是会相当无趣。四大林——策墨林、功德林(顺便参观关帝拉康)、慈觉林、丹杰林四大林曾是拉萨的四个政教集团,由四位清廷认证为“呼图克图”级别的格鲁派大活佛管理。除了慈觉林之外,策墨林的策墨林活佛、丹杰林的德木活佛、功德林的达察活佛历史上都曾出任过摄政王(西藏历史上一共只有过六个摄政王)。策墨林边上还有一个喜德林,由于曾是摄政王热振活佛的府邸,常被误认为是四大林之一,但实际上并不是。五大道场——大昭寺、小昭寺、扎叶巴寺、普鲁岩寺、帕邦喀寺(顺便参观曲桑寺)传说公元7世纪的松赞干布一共娶了五个妃子(赞蒙,བཙུན་མོ),分别是尼泊尔的尺尊公主、大唐的文成公主、藏族的芒妃墀江(བཙུན་མོ་ཆུན་མ་མོང་བཟའ་ཁྲི་ལྕམ)、党项的甲莫尊公主(རྒྱལ་མོ་བཙུན)、象雄的李特曼公主(ལི་ཐིག་མན)。他为这五个妃子分别修建了五座道场——尺尊公主的大昭寺,文成公主的小昭寺、藏族公主的扎叶巴寺、党项公主的普鲁岩寺、象雄公主的帕邦喀寺。大量研究表明松赞干布本人可能根本就不信佛,修这五座道场最初只是为了镇伏恶鬼,但其悠久的历史大致可信。除此之外,拉萨周边其他比较值得看的寺庙还有噶玛噶举派的主寺楚布寺、直贡噶举派的主寺直贡梯寺,以及聂塘的卓玛拉康和阿底峡灵塔。有人可能会问为啥不去现在网上很红的扎基寺——扎基寺的扎基拉姆其实是汉地来的护法,主要受拉萨汉人的朝拜,属于地方神,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就没带他们去看。出于同样的时间原因,拉萨东北郊的热卡扎日追、吉仓日追、普布觉日追、米穷日追、乃古东日追等山野小庙也未能一一造访,这就是为啥我说想把拉萨看完并不容易。此次未能去山南可谓缘悭一面,山南的桑耶寺作为西藏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在我看来属于西藏的必去之地,更不用说山南还有敏珠林寺、昌珠寺、扎塘寺、贡嘎曲德寺、丹萨梯寺等著名寺庙。另外我岳父母对于没有去成日喀则的札什伦布寺也感到比较遗憾,札什伦布寺从前掌管后藏地区,因而跟拉达克的关系相对密切。对拉萨不熟悉的读者看到这里估计已经被这一大堆地名搞得一头雾水,没关系,就算略过不看这些地名也不会影响后面的阅读。话说按照6月份在拉萨打听入藏函时的想法,我一开始的打算是找好旅行社、搞定入藏函、制订好行程,然后大出血一笔钱让我太太和她父母三个人自己来拉萨,圆了他们的西藏梦。至于我到时候就留在家里带娃——作为一个随时可以去西藏的中国公民,何必花冤枉钱参加外国人旅行团呢!决定以“国外藏胞”身份申请入藏函之后,旅行社老板告诉我,只要有了入藏函,在不去大景点、不出检查站的前提下,外国人在拉萨城关区范围内其实可以自由活动,并不需要全程跟导游。于是我太太便硬要拉着我一起去拉萨,我能给他们做现成的导游,省心又省钱。不谦虚地说一句,作为曾经在拉萨生活过的人,我大致可算是半个拉萨通,在拉萨市区里开车可以不用导航。再加上今年6月和9月刚刚才来过,对达孜、柳梧、堆龙等周边新建的城区也进行了“信息更新”,回拉萨就跟回家似的。假如真的可以不用全程跟团,我来给他们当导游倒也经济实惠。另一方面,据我所知,之前中印关系没那么紧张的时候,曾有别的拉达克人到过拉萨;但我太太一家很可能是1959年以后首个到访拉萨的拉达克家庭——也就是说,上一次有拉达克家庭到拉萨朝圣的时候,我岳父母甚至都还没出生。如此重要的“历史性时刻”,我很有必要来亲自见证一下,否则的话我怎么写的出这篇文章呢?但是我如果跟他们一起去拉萨,将面临另一个让人纠结的问题——到底要不要带馒头。尽管有一颗四海为家的心,但我在日常生活中事实上就是个俗务缠身的中年大叔——上有老下有小,老的髋部骨折长期卧床离不了人,小的还在嗷嗷待哺也离不了人(详见《“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在仰望星空”》、《生逢2022·
2024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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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一)沪上散记

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22330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太太跟我结婚五年来,与她父母相聚的时间统共不到三个月,其中有两个月是2020年底馒头刚出生那会儿,娘家人来南印度帮忙。(详见《与拉达克丈母娘同住二三事》、《生逢2020(下)黑暗尽头处的一束光》)跨国婚姻本身便注定了时空上的隔阂,疫情三年以及中印关系的急冻更使得情况雪上加霜。然而远在异国他乡的女儿毕竟教人牵挂,我岳父母虽然熟悉我,但并不了解我的家庭,也不知道女儿在婆家生活怎么样,跟公婆相处得如何,被照顾得好不好;更让他们牵挂的是隔代亲的外孙和外孙女,迫不及待想要抱一抱、亲一亲……因此一家人团聚,是他们最大的心愿。一转眼,馒头已经三岁,而且还当了哥哥——犹记得2022年初爷爷奶奶初见馒头之时,馒头已会满地乱跑;而外公外婆这次见到妹妹时,妹妹也已开始蹒跚学步。孩子的长大、父母的老去,是种可见的“质变”,令人感慨光阴荏苒,不知不觉几度春秋。虽然疫情已经结束,可除了极少数印度政府认为“有益无害”的人员外(比如能够提升印度制造业水平的技术人员),中国人现在依然去不了印度,两国之间也没有直飞航班。根据最近从印度使领馆内部人员处得到的消息,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家属,也拿不到印度签证——家属想过去的话目前只能通过申请OCI(Overseas
2024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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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未见,我岳父母终于从拉达克来到了上海……

本文全长3584字时隔将近三年,我太太终于又见到了她的父母。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关于要不要让父母来中国这事儿,让我太太纠结了足足一年。2022年还在疫情中,那时候没啥好纠结的,外国人想来也来不了。今年中国全面开放,印度公民来华签证全面恢复,岳父母急不可耐就要来中国探亲。最让他们牵挂的倒不是女儿,而是外孙和外孙女,毕竟隔代亲嘛。但我太太对此却很纠结,既想他们来,又不想他们来——因为需要先解决两个物质条件方面的问题。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岳父母来了住哪儿。大部分中国人都能够理解,像上海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除了空巢老人、农村拆迁户、家缠万贯的富豪,没几个家庭会常年备有客房;尤其是我们这种二胎家庭,自己本来就已经不够住了,岳父母过来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他们。按照正常上海市民的思维方式,从外地过来的亲家,但凡懂事一点的,都会住在酒店里,免得挤在一个屋檐下给自己给别人添堵。但在拉达克人看来,不在家里招待客人、让客人去住酒店,简直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别说是自己父母了,哪怕是有普通朋友来,也必须招呼人家在家里吃住,否则就是欠缺礼数。要知道拉达克地广人稀,本身屋子就大;加上他们睡觉也不需要床,日常使用的卡垫都是坐卧一体,给条被子就能直接睡;再加上从前交通不便、除了家里也没别的地方可以住……形成这样的思维方式倒也不奇怪。然而把这种农牧地区思维方式强加到上海,可就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我太太刚来上海的时候非常不适应城市里局促的空间,觉得我们住的房子太小,要是让她父母看到,会认为我们住的是“贫民窟”。这样的小房子撑不起她“接待老乡的脸面”,坚决不希望有家乡的人来;假如父母非要来,那也得想办法在父母前面假装我们有一个大房子。按照我原先的计划,今年申请了经适房,等选好房之后,就在新房子附近重新租一套房子,方便接下去装修监工。这个临时的房子至少会租个一年,正好可以在她父母来华之前找个120平以上的大房子,以满足我太太打肿脸充胖子的需求。没想到后来经适房只选到期房,要等明年底交房,于是重新租房的事情就暂缓了——岳父母只来两个月,我们得多租一年房子,这显然划不来嘛。我太太又动起脑筋,问我能不能找个房子只租两个月。可只租两个月的房子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而且还对地点、大小有要求……眼见解决不了住的问题,我太太索性釜底抽薪劝她父母不要来了。我丈母娘却是思念外孙和外孙女心切,铁了心要来。没辙,眼见装不下去了,我太太只好跟父母摊牌,告诉他们这里住的地方很小。与她的臆测不同的是,岳父母根本不介意,也完全没把我们家当“贫民窟”——他们过来只为阖家团圆,打地铺就行。因此,他们现在就打地铺住在我家里。第二个要解决的,那就是很现实的开销问题了。我岳父母2020年底来我南印度家中住过两个月,那次基本没花什么钱,无论是疫情还是我太太坐月子的客观情况,都决定了他们只能待在家里,没啥机会出去花钱。(详见《【印度日记】与拉达克丈母娘同住二三事》)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大老远的来一趟中国,总不可能还像上次那样天天待在家里不出去。而且吧,虽然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探亲,但在我看来,这绝对是一个对拉达克人民进行外宣和统战的大好机会,必须带他们多看看当今中国的真实面貌,破除西方舆论洗脑而对中国产生的误解——在来中国之前,我岳父一直以为中国是个跟朝鲜一样的国家。他们来华之后,目前还没出过远门,仅仅带他们在上海以及周边转了转。由于我们要带着孩子,加上他们又是难得来一次,因此去的大都是那些管理和服务比较完善的收费景点,为避免老人小孩儿劳累有摆渡车尽量坐摆渡车。几乎不去收费景点的我,这才发现国内的门票居然这么贵,出门开销的大头基本上都花费在门票、景区接驳交通上……拖家带口这样一大家子出门,各种开销都要乘以4甚至乘以5(有时候还要带我爸),花钱如尿崩,实在是太恐怖。想到接下去带他们出远门的机票、酒店,顿感压力山大,简直是要把我给掏空了……然而在开销暴增的同时,收入却是骤减。我说白了是一个以码字为生的“码农”,应付每个月的开销是我早上五点就从温暖的床上爬起来写作的动力,只有笔耕不辍才能保证持续的更新和收入,我们全家都指着这个公众号过活。所以我跟那些送外卖、送快递的小哥本质上没啥区别,手停口停。可是岳父母一过来,我又得烧饭给他们吃又得当导游陪他们玩——不但得贴钱,还得贴人力成本,严重影响我码字。一方面大把花钱,一方面却没时间挣钱,此消彼长逼得我最近已经不得不从网贷借钱了。为了缓解这一窘境,我只好破天荒地在公众号上带一次货。这次岳父母过来,我让他们带了几十条帕什米纳(Pashmina)羊绒披肩、围巾,这貌似是拉达克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帕什米纳”一词源自于波斯语中的“羊毛”(Pashm),在包括拉达克的克什米尔地区,这个词用来特指羌塘山羊(Changthangi)的羊绒及其制品——这种特殊的耐高寒的羌塘山羊绒主要出产自拉达克、日土等高纬度、高海拔的羌塘牧区,代表着世界上最高品质的山羊绒(可参见《西藏西部中印边境考察手札(下)由藏入疆》)。▲2017年的时候我太太跟她妹妹一起去探访羌塘山羊的牧场▲人肉从拉达克带来的羊绒披肩羌塘山羊绒这东西真是谁用谁知道,我以前从拉达克回国带过不少,从来都是零差评,回购率极高。拉达克历史上有好几场战争与羊绒贸易有关,中国的丝绸与克什米尔的帕什米纳,都曾是地位的象征。帕什米纳还曾是莫卧儿帝国皇室贵族套装必备的面料,在欧洲甚至可以像贵重首饰一样代代相传。拉达克作为帕什米纳的羊绒原料产地,从前羊绒加工产业被克什米尔所垄断,但最近这些年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加工制作产业。相比深受伊斯兰文化影响的克什米尔,拉达克的帕什米纳风格更为素雅。我太太家里就有亲戚是做帕什米纳的,还找过我岳母当模特,于是这次从亲戚那里赊了一些帕什米纳带到中国来卖。▲丈母娘在拉达克客串给亲戚当模特儿帕什米纳这玩意儿的水深不可测,很多环节都能导致成本的差异——是不是纯羊绒?是不是纯羌塘山羊绒?是不是手工纺的线?是不是手工织的布?——种种区别都会导致品质差异,而外行人一般很难分得清。这里顺便辟个谣,所谓的“戒指羊绒”是骗人的营销话术,说什么只有顶级羊绒披肩可以在戒指中穿过——但凡足够轻薄的披肩都能从戒指中穿过,跟所用原料没有必然关系。所以帕什米纳这个东西只有找熟人拿才放心,否则的话很容易被坑。这次我岳父母带了6种不同的帕什米纳披肩/围巾,涉及不同的原料和工艺,都是一些基本款,没有特别贵的,怕卖不掉还得带回去。机纺机织披肩,使用了80%左右的拉达克羌塘山羊绒,混合了一部分其他的羊绒,总的重量在90克左右,大小70*200cm,有各种原色款和染色款,499元/每条。机纺机织网纹工艺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90-100克,大小70*200cm,仅有两条羊绒原色款,899元/每条。机纺手织半手工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90-100克,大小70*200cm,有白色羊绒原色款、棕褐色羊绒原色款、染色款,899元/每条。薄款纯手工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00克左右,大小70*200cm,带有GI认证标志,白色羊绒原色款,2200元/每条。厚款纯手工围巾,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146克,大小37*190cm,带有GI认证标志,棕色绿色搭配,仅有1条,1600元。厚款纯手工披肩,100%拉达克羌塘山羊绒,重量250克,大小74*204cm,带有GI认证标志,羊绒原色,仅有1条,2800元。解释一下名词,所谓“机纺”就是机器纺的线,“机织”是机器进行的编织,“半手工”指部分流程由机器完成,“纯手工”指的是从纺线到编织全部都由手工完成。一条70*200cm大小的披肩,纯手工制作前后需要耗费180个小时左右。▲拉达克当地还在坚持全手工制作羊绒制品所谓“GI认证”是印度政府纺织部对羊绒制品进行的地理标志(Geographical
2023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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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西部中印边境考察手札(下)由藏入疆

Plain),由于其水草丰美冬季少雪,是一片宝贵的冬季牧场,拉达克和西藏都宣称这片草场是自己的。西藏人为了不让拉达克牧民来这里放牧,专门在分界点附近修了一座做库尔那克要塞(Khurnak
2023年1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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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西部中印边境考察手札(中)三道门户

River)为界。当时测绘结果认为卡利河的源头在强拉山口附近,于是大家就以这条河为界了;没想到后来的重新测绘发现卡利河的真正源头在强拉山口以西的古真拉山口(Limpiya
2023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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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西部中印边境考察手札(上)阿里三围

抱歉本文设置了付费阅读,给大家的阅读造成了麻烦。这篇文章全长8万多字、600多张配图,我原本想发在一篇里,无奈微信公众号有5万字的字数限制,只好分成上、中、下三篇做成合集付费。全文已经完成编辑,会在几天内将三部分发完。之所以做成付费阅读,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这篇文章的写作成本实在有点高,“用爱发电”发不动了。我7月份西部考察回来后,先是写了《来回翻越了十几次喜马拉雅,我终于整明白了麦线》,按照计划自然也要把西段写掉。但由于我在制定考察计划时低估了札达地区内容的丰富程度,同时由于在中印边境地区爆胎耽误了行程,未能充分地对阿里地区进行考察。尽管有些地方没去到,借由一些外部资料其实也不是不能写。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写自己没去过的地方很容易犯“想当然”的毛病,误己误人。于是,我趁着9月中旬旅游淡季的档口,又花了十天时间,直接飞到阿里昆莎机场,一个人在当地包了辆车把6、7月没能去到的地方拾遗补缺走了一遍……这样一来,我才终于心里感到踏实,觉得能够来写西段了。只不过这样一来,花费了极高的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先后两次在西藏西部的考察足迹▲在札达一地的考察足迹,虽然还不够尽善尽美,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其次,最近这段时间也确实比较需要钱。我岳父岳母近期从拉达克来了中国,探望他们的外孙以及从未谋面过的外孙女。我当然得要尽地主之谊,招待他们吃好喝好住好,带他们看看中国各地的大好河山……这难免少不了一大笔开销,所以只好厚着脸皮跟大家讨点钱了。但我可以保证的是,这个系列的付费阅读的文章绝对会物超所值——出生入死的考察花了我两个月,呕心沥血的写作花了我三四个月,读了百万字的资料……由于白天还得做饭带娃干扰太多,我很多时候早上五点便起床写作。三十块钱买我为此耗费的心血,简直是天大的便宜。▲为了完成这篇文章,光是实体书就啃了那么多,这还不包括大量的PDF论文和线上资料我知道有很多人担心手机上看这么长的文章太累,因此我在《西藏西部中印边境考察手札(下)由藏入疆》的文末提供了“中印边境三部曲”系列15万字全文的PDF文档下载,可以打印出来慢慢看。音频照例免费。目录索引第一部分:阿里三围1.
2023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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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订版】一文搞懂中印边界问题的前世今

本文发表于2021年3月13日,被删除于2023年9月23日,原因是地图使用不规范。这篇文章现在回过头看可算是我“中印边境三部曲”的第一篇,着重通过史料的考证来梳理中印边境问题形成、发展的脉络,几乎全都是理论论述。正因为有了这篇的理论基础,才促成了我后来实地考察中印边境的行动,回来后我写了三部曲中的第二篇——《来回翻越了十几次喜马拉雅,我终于整明白了麦线》,着重于对中印边境东段的实证考察记述。东段写了四万多字,我觉得已经很难超越了,没想到第三篇关于西段考察的文章写成了一篇将史料与实证相结合的重磅记述,一不小心就写了七万字。三部曲的前两篇都已经发表在北京大学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出版的内参研究刊物上,尚未完成的第三篇也已经被约稿。第三篇我目前刚刚写完草稿,目测接下去修改润色、修图选片、编辑排版等工作还需要花大半个月。在发第三篇之前,有必要把第一篇重发一下。一来很多在这篇中写过的历史渊源,后两篇中都简化或者略过了;二来借这篇给接下来的“年度巨献”做个预告,免得有读者又要以为我失踪了;三来我也顺便对本篇进行了修订。这次修订的幅度还是比较大的,经过了对中印边境的实地考证之后,发现原来的论述存在不少错漏,同时对一些情况有了新的感受和认识,这些变更都会在本文中有所体现。本文全长26069字1引言在中国所有的陆上邻国中,只有两个国家目前尚未与中国划定边界,一是印度,二是不丹。不丹不是不想跟我们划定边界,而是因为“臣妾做不到”……这个国家从某种意义上不能算是一个完整主权国家,外交和军事全都掌握在印度手里,跟联合国五常一个都没有建交——然而即便如此,不丹最近都顶着印度方面巨大的压力,与我国在边界谈判中取得了重大进展。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目前有陆上领土纠纷的国家就印度一个。中印的争议边界的总长度、争议领土总面积,都是世界之最,12万平方公里的争议领土超过了许多国家的面积。
2023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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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教文明的千年之殇

本文全长9869字话说这几年曾经导致父子反目、兄弟成仇、朋友割席、情人分手的话题真是层出不穷——防疫、俄乌、铁链女、中医、核污水、预制菜……如今又来了个巴以冲突。这次巴以冲突发生后,网上就跟俄乌战争时候一样照例分成了两派站队。我本人除了在防疫问题上确实割席断交了几个朋友,其他话题对我都完全没有造成任何困扰——因为只有防疫这件事,是我自己亲身经历、对我生活造成了实质性影响,我是构成这一事件的一份子;而在看待其他那些事件的时候,我认为我无法获得充分的信息用以构建整个事件的全貌——你怎么知道网上推送给你的那些文章和报道就是全部的真相呢?最重要的是我并未直接身处该问题当中,因此我觉得自己不应该也不必要对一些事情持有观点或立场,同时对别人的相关观点和立场也并怎么不在乎。尽管我不在乎你是支持以色列还是巴勒斯坦,但在巴以冲突的问题上,我有一些更为深层次的想法,这些看法源于我最近这些年对“一神教”历史的研究。巴以冲突发生后,网上一下子冒出许多介绍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历史的文章,试图厘清两者世代的恩怨情仇是非对错,让我一下子长了很多知识。不过很多文章都没有或者没敢说到问题的根源上——持续了那么多年的巴以冲突究竟谁是谁非、谁有理谁没理、谁正义谁邪恶、谁文明谁野蛮……说白了只是些细枝末节,而非问题的核心。这场持续至今超过了大半个世纪的冲突,以我们人类短暂的寿命来看,固然会觉得很漫长,但归根结底这不过是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宗教战争的一个小章节而已。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两千多年来人类之间无数纷争的根源,正是犹太祖先发明的信仰“唯一真神”的亚伯拉罕一神教。说到这里,我的立场其实很清晰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我哪个都不支持,在我看来他们之间的互相仇杀属于一神教的内部矛盾,是真正意义上的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不过从感情上来讲我同情他们的人民,一神教是人类文明发展至今最大的顽疾,那些身陷战火中的人民正是一神教的受害者,这次的巴以冲突再次暴露了建立在“一神教”框架下的西方文明的固有缺陷。关于一神教的起源和发展历程,我之前在《开局一个神,故事全靠编——起底世界三大文化圈》、《现代社会是否还需要宗教?》、《作为造物主的“唯一真神”究竟是谁造的呢?》这三篇文章里都从不同的角度写过,这里就不再重复展开了。如果你看完这篇文章后,无法认同我对一神教的观点,务必先读一下以上三篇文章,这三篇文章基本上把一神教的底层逻辑扒得很清楚了。严格来说,世界上以亚伯拉罕(Abraham,阿拉伯语中称作“易卜拉欣”)为先知、崇拜“唯一真神”的宗教,除了我们熟知的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及其衍生教派之外,还包括巴哈伊教(Bahai)、德鲁兹教(Druze)等数个独立教派,本文主要围绕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这影响力最大、历史最悠久的“三兄弟”来讲。在一神教三兄弟中,对于大部分中国人而言犹太教恐怕是最缺乏存在感的。我见过不少中国人对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各种反感,因为基督教老爱拉着人传教,一有机会就给你宣讲耶稣爱世人、教你信上帝得永生;而伊斯兰教的极端主义声名在外,自然也很难给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留下好印象。然而说到犹太教,大部分人可能只会一脸懵逼,想要说三道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实在是不太了解这个宗教及其族群。犹太教绝不会拉着你传教,完全不在乎你是不是相信他们的“唯一真神”,跟异教徒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因此而觉得犹太教还不错的话,那你就天真了。在一神教三兄弟里面,犹太教才是最原教旨的那个——犹太教之所以不传教,是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根本没有资格信他们的“唯一真神”雅威(Yahweh,即耶和华),雅威是他们犹太民族——亦即亚伯拉罕的孙子雅各的后裔——独享的。伊斯兰教虽然有时候仇视异教徒,但他们不惜使用暴力手段进行排他的根本目的是要建立全部由穆斯林组成的伊斯兰大同世界;基督教虽然像苍蝇一样烦人,但他们啰里吧嗦的目的是要你皈依,让你成为自己人——前者做“减法”,后者做“加法”,无论如何你只要愿意信他们的“安拉”或者“上帝”,你就能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成为他们平等的兄弟姐妹。西方普世价值观中的“平等”正是源自于“上帝/安拉面前人人平等”
2023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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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版】现代社会是否还需要宗教?

本文首次发布于2021年6月7日,被删除于6月8日。第二次发布于2021年6月8日,被删除于2023年3月21日。本次重发将开头结尾进行了修改,中间加了一小段,音频依然是未修改过的原版。本来呢,我是打算把这篇老文章跟我最近写的一篇关于一神教的新文章一起重发的,但因为涉及宗教的敏感词有点多,加上最近中东那边的形势也比较紧张,平台尺度收得比较紧,死活发不出来,检查修改了很多遍都找不出问题在哪儿。决定还是先把这篇老文章重发出来,新文章晚点再试试,免得又有读者要惦记我是不是失踪了。本文全长23324字
2023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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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完成这篇拉达克的调研,我上了印度情报部门的黑名单

【随水按】这篇不是我的原创作品,而是来自于我的一位朋友半斤。我于2019年在列城偶遇了在列城进行民族人类学研究的半斤,非常钦佩她长期深入跨喜马拉雅地区进行田野调查。我这个公众号也算是聚集了不少对跨喜马拉雅地区感兴趣的读者,所以半斤希望借我这个平台发布一些她的研究成果跟各位爱好者交流探讨。与我“拉达克往事”系列历史随笔的性质不同,半斤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学者,更加侧重于系统性的调研,通过实地采访与文献查阅相结合的方式来进行学术写作。相较于我的资料信息主要来源于英文文献,半斤可以直接用藏语跟当地人进行沟通,这给她在跨喜马拉雅地区带来了极大的调研优势。本文为付费学术文章,希望能够借此资助国内青年学者在跨喜马拉雅地区的相关研究,全部收入归原作者半斤所有。本公众号纯属友情转发,不对文章内容及观点负责。【作者简介】半斤假藏民,长期致力于泛喜马拉雅区域人群的流动、生计、族群与身份、文化变迁和社会“转型”研究;曾经在尼泊尔中北部区域、印度西北和东北部、不丹陆续开展过共计15个月左右的田野调查。目前就读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人类学专业,是民族与区域研究方向的博士候选人。本文全长46478字图片共145幅1引子2019年8月1号,我住在列城一家小宾馆,和前几天遇到的两位中国游客一起煮火锅——这是我们最后一包重庆火锅底料了,是其中一位山东朋友L从达薩城蔵人市场上买到的。这二人中,L是位居士,在印度、尼泊尔四处参拜佛教圣地,前来拉达克考察,计划开辟几条独家佛教旅行路线产品;另一名中国游客B,从东部沿海某公司辞职后开始满世界旅行,刚走完尼泊尔的EBC珠峰大环线
2023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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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在舆论场上“恶人先告状”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7241字最近印度跟加拿大之间互相撕逼的事儿大家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一直都在关注——一方面,看热闹不嫌事大,感谢加拿大政府挺身而出吸引印度火力,希望能够暂时转移掉一部分印度的反华情绪;另一方面,我实在是被印度政府在这波撕逼中毫无顾忌毫无节操的“恶人先告状”做法深深震惊,感觉大开眼界……可能是我太久没回印度,都快忘了印度人的寡廉鲜耻。眼看着两国之间你来我往不断升级对抗,决定还是要来写一下这个事情。因为我意识到,不能因为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就以看热闹的心态看待这事儿;回顾印度政府以及民间之前的一些做法,会发现印度在舆论场上“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已经成了一种行为模式——可以说,这次印加撕逼过程中印度的回应方式并非个案,而是一种值得分析研究的现象。我先把这次的事情跟大家撸一遍。之前如果看过我写的《南亚地缘政治和身份认同漫谈》,应该知道印度的“卡利斯坦”(Kalistan)运动,简单说来就是一些锡克教徒试图效仿印度穆斯林建立巴基斯坦那样,建立起一个独立的锡克教国家——卡利斯坦。锡克教徒由于曾经受到过印度政府的暴力镇压,一直是反政府势力的中坚力量。这一独立运动的参与者和组织者在印度境内境外都有,锡克教本身在美、加、英、澳等国有大量的海外侨民,这些侨民大都是有钱有势的精英人士;再加上巴基斯坦巴不得印度内乱,在暗地里煽风点火,给这些独立运动提供军事和财政支持……内外势力里应外合自然制造了不少麻烦,使得印度政府一直将这些“卡利斯坦”运动人士视为眼中钉,甚至是“恐怖分子”。今年6月,有一名叫做尼贾尔(Hardeep
2023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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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南亚地缘政治和身份认同漫谈

),把自己东部的锡金、大吉岭地区和西部的加瓦尔地区(Garhwal)都割给了东印度公司。我之前写过的《恒河为什么会成为印度的圣河?(中)生于喜马拉雅》中,恒河众多支流所发源的地区正是加瓦尔喜马拉雅。
2023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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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证明自己不是穷人

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10285字一直追我公众号的读者,看到标题应该已经猜到,这篇是今年3月《如何证明自己是个穷人》的后续故事交待。我这个公众号更新得比较慢,平时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计划要写的内容实在是多得写不过来,但坑一定都会慢慢填掉,还请各位耐心等待。之前《如何证明自己是个穷人》一文说到我们一家为了在上海申请经适房,想方设法让印度驻上海领事馆给我太太开具了一份他们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穷人证明”。我当时以为“穷人证明”这玩意儿已经够魔幻了,没想到后来居然又得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穷人”而几经波折……话说我那时候之所以会去申请经适房,主要是因为有个小伙伴提醒了我;而这个小伙伴之所以会提醒我,是因为他自己正在帮他妈妈申请。他在对经适房的申请条件进行了研究之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真正有资格申请经适房的人,都是买不起经适房的;买得起经适房的人,其实都没资格申请。这个结论显而易见,因为如果是真正的穷人恐怕连经适房都买不起——以单人申请一居室经适房为例,目前上海一居室的经适房差不多是六七十万,而申请人的个人财产不得超过18万,月收入不能超过6千块。如此经济条件的申请人,想要一下子拿出六七十万恐怕绝不容易吧,得要不吃不喝十年才能攒够钱。我自己就认识这样的穷朋友,明明符合经适房的申请条件,却因为条件窘迫只能望而兴叹。那么不能贷款吗?由于经适房属于共享产权保障房,没有办法按照普通商品房那样做抵押按揭贷款;而商业贷款的审批相对严格,能够通过经适房经济状况审批的人,往往都无法通过商业贷款的审批,因此一般只能通过公积金进行有限的贷款。问题在于,在上海这样一个高收入高消费的城市,但凡有份正经工作能每个月缴公积金的人,恐怕也不会“沦落”到得去申请经适房——说白了就是“不够穷”。我发现跟我一起申请经适房的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退休或待退休人员,本身也贷不了多少款(贷款年限是65减去年龄,年纪越大,可以贷款的年限越短),大部分人只能付全款……这些人要是真的像资格审查时要求的那么穷,拿什么来付全款呢?所以我相信,必定有相当一部分人,是通过有计划地资产转移才满足了申请经适房的资格——比方说提醒我申请经适房的那个小伙伴,就让他妈妈提前把一些钱转给了他,这个情况后来在经济审查环节通过大数据被查了出来,没能通过经济审查;不过他并没有气馁,因为经济审查只往前追溯一年,明年他再申请就能通过了。但是呢,我相信确实有一些人就是那么巧,刚好符合各种条件,不需要进行弄虚作假就能同时满足申请经适房和申请贷款的条件——比如我——至少我之前是这样认为的。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既是“穷人”,又不是“穷人”。除了偶尔一些研究刊物转发我文章会给点稿费之外,我的主要收入来源都来自于这个公众号。有过许多热心读者给我出谋划策拓宽财路,无奈我这个人不大擅长一心多用,想要专注做好一件事,就没有办法去分心做会占用我精力的其他事情。我很早就在《为什么我不开备用号》中坦白过自己收入状况,从2021年中开始,我写公众号总能有月均2万左右的赞赏收入,到现在仍然差不多。这样的收入对个人来讲绝不算少了,大部分辛苦打工的人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而且总的来讲还算稳定,因此我对此一直都很知足;假如实在有段时间入不敷出,搞个一两篇付费阅读也就渡过难关了,于是这成了我不接商业广告的底气所在。然而,2万块对于个人收入不算少,可要在上海维持一个四口之家的日常开销却有些捉襟见肘了。我太太现在呆在中国拿的是亲属团聚许可,本来也没法儿工作,再加上现在两个孩子都还小,正是费人力的阶段,她只能做全职家庭主妇,所以我是家里唯一赚钱的人……我的这点收入被家里四口人一“平均”,便跌入了上海人均月收入低于6千块的“贫困线”,因而满足了申请经适房的条件。所以当我3月份把经适房申请材料送进去之后,我对自己通过审核很有信心——我的材料全都是真实不含水分的,要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都申请不到经适房,那这经适房还有啥存在的意义呢?当然把申请材料送进去只是第一步,当时“浦东发布”的相关新闻里是这样说的:“按照计划,在5月上旬将完成初审阶段,6月下旬之前完成复审复核,在8月中下旬完成选房,9月份组织居民与开发商进行签约。”
2023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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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订版】站在十字路口的藏传佛教——探秘南印格鲁派四大寺

再版说明:本文初次发布于2020年5月18号,被违规于2021年4月9号。最早发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公众号只有几千个读者,微信对这种小号的审查并不严格。这篇文章的内容、观点其实都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涉及的敏感话题有点多,再加上一些照片中存在不太妥当的元素,活了不到一年终于还是被删了。但这篇图文的相关资料价值还是比较高的,在内网上绝无仅有(外网其实也找不到太多相关信息)。所以对旧文进行“再版”的计划中,首先便考虑重写这篇。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当时这篇文章写得相当“简陋”。因此本次再版对全文进行了大幅增订,修改了一些敏感内容,补充引证了大量新资料,字数是原版的一倍,并增加了一些图片。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25274字图片121幅藏传佛教,以黄教格鲁派为大;而格鲁派,又以拉萨的哲蚌、甘丹、色拉三大寺为重,再加上日喀则的札什伦布寺经常被合称格鲁派四大寺。“哲甘色”三大寺曾是重要的格鲁派佛学院,常驻有数千僧人。然而出于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这几座大型寺庙佛学院如今都只剩了个空壳子,撑死不过区区几百僧人,再也不复当年动辄数千乃至上万学僧的盛况。
2023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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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爹旅行

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8323字话说我这次总行程19000公里的西部考察之旅,大体上分成三段。第一段从上海到拉萨,第二段从拉萨继续经由阿里到南疆,第三段从南疆回到成都,最后从成都把车直接托运回了上海。我考察的主要目标大都集中在第二段,从上海到拉萨这一段的考察内容相对而言比较少,于是我把这段行程设计成了“老年拉萨圆梦团”,一路带着我爹和另外两个老年朋友边走边玩自驾到拉萨,然后再让他们从拉萨飞回上海,圆了他们长久以来想去西藏的梦想。是的,就是我那个过年前还两次被救护车拉去急救、有糖尿病高血压等基础疾病、每天要吃一堆药的爹(详见《谁都不比谁更特别》),我带着他去了西藏。▲这次考察的行程大略(数字为在这一地理位置拍摄的包含GPS地理信息的照片数量)话说我这种常年在外面浪荡的不安分性格,应该是从我爸那里遗传来的。我爸这人吧,平时在家是闲不住的,三天两头就盘算着要去什么地方玩几天。不过呢,他的活动半径一般不超过五百公里,跑来跑去无非江浙沪皖,这就让我很看不上。我常跟他说,老在包邮区玩这些小山小水人造古镇有啥意思,要跑就该跑去大西南、大西北看那里的大山大水。但人是有惰性的,会喜欢待在自己的舒适区。对我爸来讲,江浙沪皖就是他熟悉的舒适区,尤其他早年在安徽的“小三线”工作过,对那里有特殊的感情,所以得要靠我把他从舒适区里拽出来。于是呢,自打我爸退休之后,我就会在合适的行程中把我父母带上,让他们去更远地方走走看看——但更多时候只带我爸。这倒并非是我厚此薄彼,我妈相对来讲更喜欢度假式的旅行,对于探索人文历史毫不感兴趣,她旅行回来只会记得酒店的自助早餐吃了些什么。早年我叛逆期的时候曾跑去拉萨逃避现实,我妈来拉萨找我,她在拉萨期间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菜场里的物价,天天跑去菜场逛,回上海时背了20斤生的牦牛肉(当时拉萨牦牛肉只要20块一斤);带她去看羊湖,她只是内心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格则湖浜倒蛮度额(这个湖倒是挺大的)。”相比之下,我爸的旅行兴趣点跟我高度一致,对食宿的适应性也非常强,还很喜欢拿个小相机东拍西拍,是个天生适合长途旅行的人。▲2011年我妈在羊湖第一次带爹旅行是在2016年底把我爸妈塞进了我当时的南印度团里。只要能克服饮食问题,南印度这地方还是挺适合度假式旅行的,不像北印度那么脏乱差穷,除了没那么多中餐厅之外,整体环境类似于东南亚,处处椰林海风渔村古庙。那年南印度是一个超过20天的长线行程,不但时间长,路上状况也非常多——先是赶上印度突发的“废钞令”,现金无比紧缺;然后又赶上泰米尔纳德邦首席部长突发心脏病去世,莫名其妙把整个邦的公路关闭,我们不得不紧急调整行程;我爸在默哈伯利布勒姆(Mahabalipruam)吃海鲜过敏紧急送医治疗;而我妈第一个星期就被印度菜吃倒了胃口,后来完全闻不得任何带香料的菜,天天躲在房间里熬白粥、烧番茄蛋汤……尽管波折重重,对我而言却意义重大——借由那年的南印度之行,我跟我爸实现了和解。▲本来正在泰米尔纳德海边愉快地吃着海鲜,突然就过敏反应了,赶紧带我爸到当地的小诊所。诊所医生见多了这种情况,一针解决问题,只花了200卢比(不到20块人民币)▲我爸妈在崔奇(Trichy)的菜场买蔬菜。谁能想到我后来会在崔奇的集中营被关三个月(详见《集中营六记(一)拘押记别》)▲坦贾武尔大庙是我那年给我爸拍的少数几张“到此一游照”在心理学的理论中,父子关系从来都是各种家庭关系中最难处理好的。父亲通常都是儿子生命中第一个权威、偶像,然而随着儿子的长大和独立,父亲既有的“权威”、“偶像”身份的崩塌,会给双方都带来极大的痛苦。尤其在中国传统的父权家庭中,父亲通常具有两个特点:首先是不懂得如何表达爱,其次往往偏好“打压式”教育,不愿给予儿子应有的肯定——这种做法表面上看起来是不想儿子骄傲,其深层次心理原因恐怕还是为了维护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身份。一方面,父亲害怕承认儿子已经长大了、比自己强了、不再需要自己的指导了;另一方面,儿子的努力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则很容易陷入对父亲的仇恨与自我怀疑。因此,在完成新的身份定位之前,由于父亲固执强势、儿子急于自证,两个成年男人出于雄性动物角力的本能,经常会导致十分扭曲的父子关系。我跟我爸的关系原本也属于这种典型的“中国式父子关系”,但就在那年我把他带在团队里在南印度旅行了20天、看我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之后,他突然感慨地对我进行了肯定,说我变得不一样了,这几年带队的经历把我锻炼出来了……言下颇有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之意。在我记忆之中,我爸主动肯定我这还是头一遭,我将之视为父子关系和解的里程碑事件——终于,我和我爸完成了新的身份定位——我证明了自己,他放下了固执。这里我得跟大家说明一下,带父母出去旅行无关孝顺,我只是刚好有这一工作上的便利。我绝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孝子”,恰恰相反我十分叛逆,从来不听父母的话,也不怎么在物质上关心父母的生活,不会嘘寒问暖。在三十岁之前,我恨不得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最好没爹没妈,天地自由。但其实吧,恐怕只有先去实现自己精神和物质双方面的自由和独立,与管束了自己半辈子的父母一别两宽,距离产生美,才可能实现彼此之间关系的平等,从而具备了“和解”的基础。尽管我跟我爸之间很少深谈,也从未就双方的和解进行过确认,然而所谓“知子莫若父”,我们之间终究有许多与生俱来的默契在。打那之后,只要有合适的机会我就会带我爸出国旅行。后来又带他去了斯里兰卡环岛、北北印环线、土耳其自驾大环线。北北印和土耳其都是将近一个月的长线,即便如此长时间的行程,他仍是意犹未尽。根据我的观察,大部分人旅行到10天左右就会进入倦怠期;倘若超过2周便会归心似箭……而制约我爸旅行时间的唯一因素可能就是他带的药不够吃了。他每天要服用各种各样控制血压、控制血糖、养护神经的药物,北北印那次旅行他少带了一个星期的药,为此我不得不在西姆拉(Shimla)的药房帮他找各种替代版的印度药品。▲斯里兰卡加勒城堡(GalleFort)▲斯里兰卡努沃勒埃利耶(Nuwara
2023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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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回翻越了十几次喜马拉雅,我终于整明白了麦线

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41530字图片共221幅本文不涉及任何国家机密,所有信息均来自于公开途径。1引言麦克马洪线(McMahon
2023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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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李硕

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4551字今年3月李硕病危的事情传遍全网,于是我当时写了一篇《忆李硕》,有读者指出这个标题用词不当,说人家李硕还在呢,说不定就发生奇迹呢?不少关心李硕的朋友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后来确实发生了奇迹。7月19号我在成都再一次见到了李硕,与他长谈半日,终于搞清了这个“奇迹”的来龙去脉。我想很多关心李硕的读者都跟我一样,非常想知道奇迹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因此在征得李硕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我在这里跟大家把这场“剧情反转”的前因后果说一说,也算是对前文有一个交代。今年3月15号李硕在朋友圈宣布自己“将死”的消息时,他是真的已经被宣判了“死刑”。那时他已经在医院进行了各种检查和治疗,挂了二十多天的水,胆管癌引起的胆管堵塞问题却未能缓解,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各项指标都很糟糕。在各种西医常规疗法无效的情况下,医生对他放弃了治疗,直接就让他回家该干嘛干嘛准备后事。按照那会儿的病情发展趋势来判断,他所剩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正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李硕才发了那条“告别人世”的朋友圈。他其实并不怎么愿意将自己的健康问题广而告之,免得别人为他这些“破事儿”担心操心烦心。然而由于他之前在朋友圈和豆瓣同步直播的巴基斯坦之行戛然而止,来问询的朋友众多,才不得已公布了自己的“死讯”。李硕没有想到的是,那条朋友圈居然引起了新闻效应。他原本并不算是个特别有名的历史作者,病危的消息加上去年刚出版的《翦商》的火爆,让他突然在垂死之际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出了圈,从而让事态有了转机。话说我在公众号上发了那篇《忆李硕》之后,后台通过留言、私信支招的热心读者可谓是络绎不绝,纷纷推荐各种名医、疗法、偏方。我本人不通医术、不辨良莠,能做的唯有将那些医学建议悉数转达。这些医学建议中,超过一半以上属于各种中医疗法。当时曾有个别不信中医的读者对这些建议嗤之以鼻,留言跟我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笃信中医,此乃中国科普教育的失败云云……因而大家可以想象,李硕垂死的消息传开之后,会有多少医学建议涌向他。其中有好几个人都推荐了一位成都的老中医,说是专治肝胆疾病。李硕这个人吧,从前也不信中医,4月份时候,在家人和朋友的坚持下,他才将信将疑地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去老中医那里看了一下。老中医跟他实话实说:癌症要靠西医手术才能根治,但他治疗胆管堵塞经验丰富,按照他开的方子煎药,喝下去胆管就能通,能给手术创造条件。当时要李硕命的正是胆管堵塞淤结,由于西医常规疗法不起作用,胆汁都已经淤结成了如油脂般浓稠的黑色液体,用针筒抽都也抽不出来。没想到吃那老中医开的中药果真是药到病除——之前胆管堵塞的时候由于胆汁无法进入肠道,大便拉出来都是白的;开始服药两三天之后,大便变成了胆汁的黑绿色,同时也有胃口吃东西了;持续服药一个多月后,大便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人的状态和血项指标都基本正常了。3月8日,刚插上胆汁引流管时的照片。由于胆管已经被半凝固的胆汁、淤血堵死,几乎无法引流出来。(图片由李硕提供)4月11日,在服用了中药之后,引流基本通畅(图片由李硕提供)就这样,中医把李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李硕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西医又是挂水又是引流都搞不定的问题,一帖中药服用下去居然就简简单单解决了。中医不像西医,很多药理起作用的机制至今无法得到解释,有时候还缺乏标准化,这正是很多人黑中医的原因。我觉得吧,中西医都各有自己的局限性——中医过于依赖经验,不擅长应对感染及外科;西医则过于依赖标准化的诊疗流程。问题在于人体本身并不标准,不同的人客观存在寒、热、湿、燥等不同体质。拿我自己来说,我的体质似乎不太适应湿热的环境,每次在湿热环境呆久了,身体就会出状况,各种湿毒莫名其妙发作;反之我一到干冷的地方就通体舒畅,所以我特别喜欢上高原,而不太喜欢去热带海岛。这种现象用西医很难解释,中医倒有相关的理论体系。因此中医的治疗讲究对人、对症下药,不同体质、病症的患者使用不同的疗法。而且中医本来就特别擅长“疏通”这件事,胆管堵塞找中医确实没错。随着胆管的疏通,李硕的各项检查指标终于渐渐好了起来。之前医院给李硕判“死刑”主要是出于两个原因——首先,胆管癌肿瘤病灶涉及内循环系统,分布复杂且容易远端转移,难以切除;第二,他当时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不具备手术条件,要是不顾他身体状况开刀的话可能就直接死在手术台上了。各项指标达到手术要求之后,5月20号李硕再一次住进医院。本来说好放弃治疗等死的,突然又能手术了——李硕告诉我,当他得知这一剧情反转时,内心是有些不接受的。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而且觉得这种死法儿还挺不错的,用不着吃开刀、放化疗那些苦头,死得干净利落……结果突然间又得打起精神面对这些纠缠不清拖泥带水的破事儿,让他觉得还挺烦的。很多读者肯定跟我一样,听到他的这种想法会感到非常错愕——求生欲难道不是人的本能吗?绝处逢生突然有机会能活下去了,谁还会愿意等死呢?随着后来李硕跟我说起他的早年经历,我才终于理解了他——他是个比我彻底得多的浪子,堪称学术界的“亡命之徒”。他这样的人,许多年前便早已习惯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好像他自己说的——“这么出来跑的人,是不在乎命的。”李硕之前在新疆任教的时候,经常自己一个人跑去南疆最基层的乡村调研。而那几年也正是南疆恐暴形势最紧张的时期,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写好遗书,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所以对于“死”这件事情,李硕向来有着异于常人的豁达,这种豁达甚至超乎了许多人的想象和理解——当然他也不在乎别人能否理解他。事实上我一直认为,“死亡教育”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然而同时也是许多中国人最缺失的一课。由于当代中国文化的务实主义,人们普遍对身后的“彼岸”充满恐惧,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可以参见《“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李硕在这方面的超前性,着实让人叹为观止。李硕在5月底接受的手术总的来说很成功,切除了肝胆部位的肿瘤病灶。我刚好也是正在5月底开始了我的西部考察之行,原本打算6月3号路过成都的时候去探望他一下,但他当时刚做完手术,胸腔有积液,人有些气虚气短,于是我便没有去叨扰他——反正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跟他约好等我行程结束回到成都的时候再去看他。直到7月18号我才终于结束了行程19000公里的考察工作回到成都,7月19号见到的李硕已然神采奕奕。大多数人生完一场大病都会苍老许多,这场病倒是让他的体貌清减了不少,看起来反而显得比之前更年轻。让我颇感意外的是,作为一个大病初愈之人,他居然独居在成都,老婆孩子被他“撵”回老家过暑假去了。为了方便复诊,他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式公寓,一百多块钱一天的房费,一室一卫一厨,有个可以煎中药的地方。据他自己的说法,现在已能行动自如生活自理,老婆孩子陪他在成都只会“碍手碍脚”。我听他一说,便理解了他为什么会一个人留在成都——自己身边的人生命垂危这种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我回想起自己被关在印度集中营里的时候,当时也一度盘算着要怎么先把老婆孩子送回中国,因为她显然应对不了当时的情况,至于对我自己的状况反倒是不担心的。像我们这种人,常年独来独往的生活,碰到天大的事情也都习惯自己一个人担当——即便是至亲也不愿意去麻烦他们、把他们卷进来;假如说天要塌下来,砸我一个人好过砸一家人,毕竟我的抗压能力强得多。常人可能难以想象:生了这么一场大病,李硕都不让他的父母从老家过来看他。尽管听起来十分不近人情,可是从理性的角度来考虑,父母过来除了徒增焦虑之外,确实提供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如今李硕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已经与一个正常的健康人无异,他说自己有时会骑个共享单车在城里转悠,只要不是剧烈运动都没啥问题。事实上他腹部的刀口才愈合没多久,目测有二十多公分长,还是挺骇人的。动过肝胆手术之后消化功能难免会受到影响,我问他有什么忌口,他说现在主要靠少食多餐来减轻消化系统负担。他在巴基斯坦那时候第一次发病,正是因为有一顿一下子吃得太多了。这次见到李硕,他在饮食上简直生冷不忌,大快朵颐牛排、油炸食品回顾起会得这场病的根源,李硕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家族中从未有人得过癌症,估摸着可能跟写《翦商》有关。在中医的理论中,胆汁的淤结往往跟人的心情有关;人要老是郁郁寡欢,胆就容易出问题。比起常人来,李硕已经算是个特别心大的人了,然而《翦商》一书所涉猎的史料实在太过黑暗,黑暗到足以使人对人性感到绝望,以致于就连他这样的大心脏也被搞抑郁了。他写这本书的时候,经常会陷入负面情绪中,傻傻呆坐半天。李硕觉得可能也就他的心理素质能写这本书了,要是换了别人来写,说不定早就精神崩溃自杀了……虽然他很快走出了抑郁,但不排除写《翦商》时憋出了内伤,直接或间接引发了肝胆疾病——这可不就是传说中的“拿生命在写作”嘛!为了拨开历史迷雾,首先他自己要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入历史的黑暗之中——过去从未想过研究历史会有如此巨大的牺牲。但仔细一想,张纯如不正是前车之鉴吗?李硕的手术预后状况现在还很难说,毕竟癌症这个东西很容易复发。尤其胆管癌这么凶险的癌症,如果不进行手术,五年存活率为0;就算做了手术,根据不同情况五年存活率也只有20-50%。李硕现在仍需要持续服药以及接受化疗,定期得去医院做检查。生活在这种对未来的不可预期之中,无疑需要非常强大的心理素质。然而李硕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丝毫彷徨,谈起生死之事只若等闲……我有时会想,假如我身处他的境地,能否保持他这样豁达的心态呢?这真的不好说,毕竟他是一个比我彻底得多的浪子——我只能说他对生死的淡然令我无比钦佩。李硕是个闲不住的人,健康状况稍有好转,又开始盘算起了下一步的行走和写作计划。这一点我俩很像,想去的地方、想写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在有限的人生中恐怕永远都走不完、写不完。所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怪只怪世界太大、历史太长,而人生又实在太短——从这一意义上来讲,我们都只是宇宙尘埃之上的尘埃,活50岁与活100岁都是一样的白驹过隙,就好像“五十步”与“百步”般没什么差别。李硕凭借其《翦商》一书足以名留青史——如果一定要用世俗观念来衡量价值与意义的话,他已经比绝大多数人活出了更大的价值与意义。但像他这样的人,恐怕从来不是为世俗价值与意义而活的,财富与荣誉于他而言不过是探寻世间真理过程中的副产品罢了。我所认识的李硕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了探究世界和历史,即便明知自己只是尘埃上的尘埃,明知“以有涯随无涯”是一种自不量力,依然可了劲儿地折腾自己燃烧自己,不停歇地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直到我们比尘埃更渺小的生命的尽头……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There
2023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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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一定不会鸡娃

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9109字随着馒头的社交越来越多、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我现在的主要身份已经变成了“馒头爸爸”,平日里又当爹又当妈混迹于家长圈子。在跟其他一些家长的交流过程中我就发现吧,如今教育上的内卷和鸡娃原来从幼儿园甚至托班就已经开始了,呈现低龄化特征。比方说,真会有不少家长每个月花七八千乃至一两万的费用,为两三岁的孩子进行所谓“早教”。择校竞争也十分夸张,有些12年一贯制民办学校的幼儿园入学面试,除了小朋友之外还要面试家长,问卷调查包括爷爷奶奶学历、工作单位之类的家庭背景,极端情况甚至会通过家长的身材管理来评判该家族是否具有自律性……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两户人家相亲也不过如此吧。一直以来我都态度明确地表示,今后坚决不会加入“鸡娃”、“内卷”的行列。别人挤破头要争夺“优质教育资源”就让他们去抢好了,我不参与不就行了?然而总是有人不信,还跟我说:到时候这种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你很难在一群“鸡娃”里面保持“佛系”,学校、老师、其他家长等组成的大环境会逼着你“卷起来”;比方说假如其他小朋友都报名学某个班,你不跟他们一起学,你的孩子就会跟不上,在学校里就会遭到排挤……由于目前还没有碰到过具体事例,我也不太好说会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但我想,假如大环境真的已经到了不卷就会遭到排挤的地步,那么如此恶劣的大环境恐怕也没啥可留恋的,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需要说明的是,其实我并不排斥传统的“书山题海式”教育方式,背书、做题对于思维训练有其必要性,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可替代的。我只是觉得凡事过犹不及,假如将升学考试作为唯一的目标,信奉“XX至上”、“XX高于一切”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不计代价去追求,最后把小孩子搞得压力过大神经不正常,那就有点逐末舍本得不偿失了。我看到报道说现在有24.6%的青少年因为课业压力过大导致了心理健康问题,14.8%的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我自己亲戚家就有个读高中的孩子诊断出中度抑郁,有次我们跟他们一家人吃饭,开车路过他们附近小区时,我妈说起这个小区上周刚有一个初二学生跳楼自杀,说完赶紧关照我一会儿千万不能提起这事儿,免得刺激到那个有抑郁症的孩子。大家看“鸡娃”这个词,本意是指给娃“打鸡血”。“鸡血”能是啥好东西?显然就是奔着精神失常一路狂飙而去……读书要是读到精神失常这份上,那真挺没意思的——人都搞废了,成绩再漂亮有啥用?更何况,我们当下经历的这个时代,是一个正在进行着深刻变革的大时代——读书读得好可能也不顶用,要是一不小心读成神经病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变革大家应该都已经感受到了,首先就体现在“学历贬值”上。学历贬值其实很早就开始了,只不过之前贬值的是本科,现在连硕士博士也开始连带贬值。最近的一个热门新闻说现在城镇年轻人失业率超过20%,这真是挺打击人的,无疑造成了许多人的幻灭感——花了上百万辛辛苦苦培养、“鸡”了十多年的娃,居然到头来连工作都找不到?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以下几个观点——第一,学历贬值是“内卷”的必然结果,无论哪个时代,平庸的永远是大多数。即便把所有人都培养成了硕士博士,也只会是一群平庸的硕士博士。精英阶层永远是少数,这是固有的“生态位”——所谓“精英”、“平庸”本身就是根据其所占比例定义的。就好像印度很多大学生都会顺便去读个MBA,其结果只是让MBA学历变得无足轻重,而并没有制造出更多的工商管理精英。执着于“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态实际上是有些病态的,世界上哪里容得下那么多“龙凤”?大多数人都注定平庸,父母的期望过高反而把更多的孩子搞成了抑郁症。第二,我绝不认同“读书无用论”,但
2023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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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拉达克往事19·捡漏因缘

点击图标可收听喜马拉雅主播【如梦2017】朗读音频本文全长30259字图片共135幅在新冠疫情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常年在外面旅行。现在回想起来,无论国际环境还是个人状态,当时都可称得上“黄金年代”。“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对许多要供房供车的上班族来说无疑是奢望,对那几年的我来说却是家常便饭,平均每年要往返三四次印度,比我回家看父母的频率还高。作为一个没有正当职业的人,自然需要通过一些副业来创收,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以旅行养旅行”,通过旅行来挣钱。除了带团之外,我平常也会干一些“投机倒把”的小生意,即传说中的“旅行代购”。我2011年从拉萨去尼泊尔的时候就发现,当地许多极具异域风情的手工艺品价格都十分低廉,如果拿回到上海诸如田子坊之类的小资集散地,轻轻松松就能卖三到五倍的价格——那时候出国的人相对少,存在高度的信息不对称,跨境代购十分有利可图。但是吧,我这人天生是个商业白痴,脸皮薄不擅推销,也不懂讨价还价,无论是“买”还是“卖”都不在行——就算我能够低价从国外搞来一批货,也不知道要卖给谁去。那些有销售渠道的人,在当时确实挣了不少钱,比如2012年有个跟我一起去印度的姑娘,她自己体重大概也就40多公斤,硬生生拖了40公斤行李回来,大部分都是帮人代购的。在搞了一段时间摄影旅游之后,我手上积累了一批有钱有闲又能够信任我的客户,于是我终于还是开始不可免俗地有一搭没一搭干起了代购。但我跟那些常见的海外代购不太一样,人家可能讲究薄利多销,但我只愿意做单品价值高、利润高的东西,不想让这份兼职占用我太多的精力——一开始倒腾过唐卡、老佛珠、藏饰之类,后来还做过几千上万一条的手工织绣高端帕什米纳羊绒围巾,甚至是一些古玩。大家应该都知道,这类东西假多真少,水深得很,一不小心就会翻船。我起初也不敢碰,直到2015年去大吉岭的时候,同行有位朋友对玉石、藏饰小有研究,我跟着她转了几家大吉岭的古玩工艺品店,听着她的讲解才算是稍微入了门。鉴定玉石、古玩、工艺品之类,除了一些迅速识别“特征”的专业知识之外,最关键素质便是“眼力”——只有看过、接触过足够多的真东西、好东西,当你看到假货、次货的时候才会立马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比方说看过了技法高超、得过大奖的唐卡,再看那种粗制滥造的唐卡自然就看不上眼了;见过了真正的瓷器质感的红珊瑚,便不会再被染色的海竹海柳所蒙蔽;看多了天然氧化的老蜜蜡,就能够识别出烤色蜜蜡……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只要有所谓“特征”,就有办法去模仿,无非是模仿难度和成本的高低;在造假这个行业,只要技术高、工夫深、肯下本钱,总有办法做出以假乱真的“古玩”来——毕竟连纸币都能伪造,不是吗?在宝石界,有些高超的造假手段除了用专业仪器进行光谱鉴定之外根本无法以肉眼辨别出真伪,因此哪怕是一些专门从事鉴定的老师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但看得多了,终究有好处。我最早接触藏传佛教饰品、艺术品的时候完全是个小白,人家说好东西我不知道好在哪儿,说假货也不知道假在哪儿;后来日积月累逛了大量的寺庙、古玩店、博物馆,终究培养出来了一些“眼力”,同时也了解了各种造假的手段,至少不再容易被那些“一眼假”的劣质品所迷惑,挑选的时候稍微有了几分底气。然而我深知自己只是个半路出家的业余人士,我对自己的眼光并没有十足把握,因此在代购的时候通常不会冒险囤货,都是先找好下家谈好价钱,才会去把东西买下来。我当然买到过假货、次货,不过我在买的时候就事先评估过风险,简言之——“就算是假的,这点损失我也能承受”。就好像玩理财必须要有能够承担亏损的心理素质;倒卖宝石古玩工艺品这类东西,也得要有交学费买教训的觉悟。所幸在更多的时候,我还是能买到不少物超所值的玩意儿,所以才能靠干这些投机倒把的生意赚些小钱。话说2017年,我在列城的古玩店里捡了个漏。我知道很多老江湖都不相信“捡漏”——我也不相信。尤其是如今的国内市场,能不上当受骗就很好了,绝对不可能还存在“捡漏”这种事情。但我可以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大家,在喜马拉雅另一边的印度,是有可能“捡漏”的——尼泊尔就别想了,中国商人已经把那边筛了好几遍了,尼泊尔人也早就学精了;印度藏区的古董、手工艺品,虽然早已被美国人、日本人筛过一遍,但他们毕竟没有像中国商人那么穷凶极恶,而且对工艺品的偏好也跟中国人不一样,留下了一些漏网之鱼。“捡漏”有一个悖论在于——首先,不相信“捡漏”的人,才有可能捡到漏。假如你老觉得世界上有“捡漏”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那你肯定捡不到漏,因为有很多古玩陷阱都是针对这类“捡漏心理”设置的。比如说有些人觉得从当地人身上直接扒下来的东西肯定都是真的,于是就会有些藏人故意戴着假的蜜蜡松石老佛珠在你面前招摇;当你流露出收购意愿的时候他们还会欲擒故纵,编些“爷爷遗物”、“急着还赌债”之类的故事,骗你当冤大头……只有始终保持充分的质疑,才有可能真的让你碰到“漏”。其次需要明确:“捡漏”的本质在于双方的信息不对称,这种信息包括观念。印度人有个特点,就是普遍不把古董当古董。在他们眼里,三五十年甚至百八十年的东西,都是新东西——你去印度旅游就会发现他们那儿一百年左右的老物件满大街都是,根本不稀奇;他们觉得能够上溯几百年的才算是真正的老物件……然而这些物件往往又会老到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历史源流,即便是博物馆里的不少东西,年代介绍也会写错。这种情况就导致了两个现象——首先,印度人对年代溢价的估值往往会比较低,新东西老东西即便不说卖一个价,至少差价远不像国内那么夸张;其次,有些商人由于专业知识的缺乏,并不清楚自己店里某些老物件的真实价值,那些东西可能他收来的价格本身就很低,于是也会以很低的价格卖出。再者,中印在文化信息方面也存在不对称的地方。比方说国内藏区十分追捧蜜蜡,把蜜蜡列为藏传佛教七宝之一;但印度藏区貌似不怎么待见蜜蜡,他们觉得蜜蜡就是一种琥珀(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完全没人炒作这玩意儿。因此我在印度大吉岭曾经以两百多人民币的价格,捡漏到过重达12克的“半老”蜜蜡——所谓“半老”是指蜜蜡已经有了明显的氧化包浆,但还远远没有出现风化橘皮。那印度店老板是把蜜蜡当做琥珀在卖,这种老蜜蜡搁国内的话,1克可能就要两百多。印度藏区高品质的蜜蜡很少见,这样一串所谓的老蜜蜡中,只有左下角那块红皮的比较有价值,但老板不肯拆卖上述老蜜蜡只是我举的一个例子,接下去才要开始说“捡漏”的故事。2017年6月到了列城之后,我特地去当地的古玩、手工艺品店逛了逛。之前2015年来的时候,我曾在列城商业街临街的旧货商店瞄过几眼——克什米尔商人的店里倒是有几件看得上的东西,但明显价格虚高,摆明了专宰游客。碰到这种开价就让人感到缺乏诚意的商家,我通常不会跟他们有进一步的接触。我又去了家拉达克人开的旧货店看了看,不得不说那家店实在是有些寒酸,店里卖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旧货”,都是诸如马铃铛、铜水壶之类的锅碗瓢盆;除此之外便是一些尼泊尔批发来的地摊旅游纪念品、“一眼假”的珠宝首饰,没啥上档次的东西。但那拉达克老板却是个实诚人,他见我看不上他店里的东西,于是把我介绍到了另一家古玩工艺品店——这家店不是临街店铺,且需要通过一扇很小的门上到二楼,我自己瞎逛的话大概率会找不到……万万没想到这家大隐隐于市的古玩店,给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毫不夸张地讲,那家古玩店简直就像一座私人博物馆,其藏品的丰富程度几乎可以秒杀掉除了黑米寺博物馆之外所有的拉达克地区大小博物馆。从那小门上到二楼之后简直别有洞天,进门是个一百多平的店面,店面分成了六个区域,左边主要是老藏饰、佛像、古玩、玉器、各种法器——包括人骨法器;右边是一些比较新的首饰、宝石、真真假假的旧瓷器;除此之外,另有各种锅碗瓢盆、家具摆件、唐卡、念珠、金刚神舞的面具、法冠法袍、唐卡、拉达克传统头饰佩拉克、羊绒围巾等等……可谓琳琅满目。除了二楼这些东西之外,三楼还有一个大仓库,一般不对外人开放,里面主要是些冷门物件、大型物件,以及需要修复的物件。我后来没事儿就会跑去店里学习研究,一坐就是大半天,跟老板全家都成了好朋友。关系好到啥程度呢?我结婚的时候,他们代表“男方亲属”来做伴郎。当然,之所以能跟老板成为好朋友,主要原因是我在那里买了很多东西,多到把信用卡都刷爆。而2017年我之所以会6月离开、7月又回拉达克,正是为了回国回笼一下资金。据店老板自己说,他们这家古玩店是列城当地第一家旧货店,开了有四十多年,因此才积累到了如今的规模。这家店的创始人叫才旦,年纪大约六十岁上下,模样十分老当益壮,长得很像个康巴藏族;他平时寡言少语深藏不露,身上有股老谋深算不怒自威的气质,往那儿一坐就让人觉得不敢轻举妄动。从别人那里听说,才旦并非列城当地人,乃是从羌塘牧区迁居而来,一开始定居在昌拉山口下的萨底村(Sakti),发迹之后在列城和德里置了业,平时住在列城,冬季会去德里;还给两个儿子都娶了做空姐的列城美女。在拉达克人的观念里,“羌巴”(Chang-pa,对羌塘牧民的蔑称)是非常让人瞧不起的族群——他们贫穷、肮脏,连自己的土地都没有,仿佛未开化的蛮族;而“列巴”(Leh-pa,指列城人)则非常自傲,有种类似我们中国一线城市原住民那样的优越感。“羌巴”娶“列巴”这种事情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更不用说对方还是空姐,简直就好像乡巴佬娶皇帝的女儿;才旦显然做到了逆天改命,用金钱填平了阶级的鸿沟,让不可能成为了可能。才旦的发迹其实刚好见证了拉达克开放与发展的历史,拉达克的开放始于1975年,才旦是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人,他的成功绝不仅仅是运气,也需要超前的意识和胆魄。他在1980年代刚开始收旧货的时候,旧货还是白菜价,很多东西都是论斤按两买来的。他当年走南闯北的时候深入过跨喜马拉雅的许多偏远地区,1990年代甚至曾从尼泊尔陆路去过拉萨朝圣,古玩店收银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他在拉萨大昭寺前拍的彩色照片——彼时的才旦,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如今才旦已经不怎么打理古玩店的生意,但这并不是说他退居二线了,而是因为他有了更赚钱的生意——搞边防基建。他在努布拉山谷那边承包了修建边境公路的工程,基建工程这玩意儿有多挣钱大家都懂的,古玩店的生意瞬间显得无足轻重,现在主要交给他的大儿子仁青打理。前面说到才旦的两个儿子都娶了列城的空姐,大儿子叫仁青,小儿子叫扎西,他们这一家人我最先认识的其实是仁青。仁青平时基本上一直在古玩店里,扎西有时候会去,才旦则很少会在那里露面——我第一次见到才旦纯粹是因为仁青想要把我这个“大主顾”介绍给他爹认识。仁青和扎西兄弟俩无论性格还是长相都完全不同,仁青称得上忠厚老实,扎西则要机灵精明得多,但总的来说他们兄弟俩的城府都远比不上老爸。我个人感觉吧,仁青简直忠厚到完全不适合经商,给他管这个古玩店,恐怕是因为老爸跟弟弟忙于基建工程的生意。在才旦心目中,显然小儿子扎西才是自己理想的接班人,所以平时一直带着扎西参与工程方面的生意;至于大儿子仁青,只要把古玩店这摊生意管好就行了。客观来讲,仁青的店里其实也是“新多旧少、假多真少”,毕竟他们主要的客户都是些购买力有限的普通游客,价格适中的“旅游纪念品”更受青睐。但是吧,一方面,他这里至少是找得到一点老东西、真东西的,甚至是外面非常罕见的某些东西;另一方面,仁青在我面前十分坦白——不管他真的是把我当朋友,还只是因为想做我的回头生意——店里东西的真假新旧他都会如实告诉我,更不会坐地起价。我发现,有时候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某件东西的确切年代与确切价值,经常要打电话请示他爹;碰到一些上面有汉字的东西,甚至会拿来问我……大家看,这就是所谓的“信息不对称”——正是由于这种卖方掌握信息不足的情况,才让我有了捡漏的机会。2017年6月我第一次来到仁青的古玩店时,只能用“目不暇接”来形容,几乎完全迷失了。这样说吧,在那之前,我经常会在大吉岭的一家手工艺品店流连忘返,买过不少东西;自打去过仁青的店之后再跑去大吉岭那家店,我感觉里面根本找不到值得买的东西,扫视一圈便摇摇头走了出来。与我相熟、对我一贯热情的店老板看到我失望的样子都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时仁青古玩店的角落里有几幅宝珠唐卡引起了我的注意。宝珠唐卡这个东西,从来都只有耳闻,而未曾眼见,更别说在市场上流通了。我所知的唯一一幅宝珠唐卡,是西藏山南昌珠寺的镇寺之宝——观音宝珠唐卡。那副唐卡据说有八百多年历史,使用了29026粒珍珠、1颗钻石、2颗红宝石、1颗蓝宝石、185块绿松石、1997颗红珊瑚、15.5克黄金拼缀而成。昌珠寺的珍珠观音(图片来源:见水印)由于原材料的缺乏、工艺相对复杂,宝珠唐卡从来都没有成为过主流,跟刺绣唐卡一样,存世量都非常稀少。刺绣唐卡至少还能在网上找到图片,而宝珠唐卡除了昌珠寺的珍珠观音之外,就连网上的图片都找不到。所以当我在仁青的店里看到宝珠唐卡时,可谓毫无心理准备,这属于“传说级别”的物品啊!而且吧,他店里还不止一幅,陈列出来的就有五幅。这数量一多,难免让我心生疑虑——该不会这里有人专门制作宝珠唐卡吧?既然存量那么多,想必不会太值钱吧?不过吧,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五幅宝珠唐卡的形制、年代、内容都各不相同,分别是莲花生大士、无量寿佛、一大一小两幅玛哈嘎拉大黑天(Mahākāla),以及一幅很少见的龙。莲花生大士和无量寿佛的工艺最为复杂,在整幅唐卡上缀满了珊瑚、绿松石、青金石、珍珠等宝石,其密密麻麻的表面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望而却步。五幅唐卡中的四幅都让我有些心痒,唯独无量寿佛那幅没看上,一来它尺寸偏小不够大气;二来宝珠缝缀得太密缺少留白,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三来它的佛像开脸开得有些歪瓜裂枣——这是宝珠唐卡普遍存在的问题,珠缀线条的粗细受到限制,无法进行非常精细的勾勒,即便是昌珠寺的无价之宝珍珠观音,五官线条看起来也有些奇怪。莲花生大士那幅亦存在类似的问题,好在幅面较大,线条方面处理得相对比较好。两幅大黑天和那幅龙仅仅是用珊瑚等宝石勾勒线条,并未填缀得满满当当,这种疏密有致的画面反而看起来更为赏心悦目。龙题材的宝珠唐卡,很可能跟竹巴噶举传承有关,因为竹巴噶举的标志即为龙莲师与玛哈嘎拉的宝珠唐卡我问仁青这些唐卡是什么年代的,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都是过去这么多年来他爸收来的。最早收来的是那幅莲花生,光是在店里就已经放了近四十年,而他自己也才三十多岁。我首先就定下了那幅龙。严格来讲,这种题材不能算是真正意义的唐卡,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单纯以龙作为题材的唐卡。据我个人猜测,那条龙很可能跟竹巴嘎举派有关,藏语中“竹”(druk)即为龙,“竹巴”意为“龙的传人”。不管那幅唐卡事实上跟竹巴噶举有没有关系,龙这种题材显然都更容易受到广大世俗人士的喜爱,有利于流通。拉达克的网络通了之后,我立刻就给那幅龙找好了下家——黄绸面上珊瑚和白银拼缀的红龙,其形制独一无二,无论是材料还是工艺价值都相当高,题材又这么符合中国人民的审美,出手相当容易。让我有点纠结的是,要不要把莲花生和玛哈嘎拉的唐卡请回来。莲花生那幅的工艺水平是最高的,我个人认为甚至超越了昌珠寺的珍珠观音,上面的宝珠极细极密,同时兼顾了线条的勾勒,难以想象当初是怎么制作出来的;一大一小两幅玛哈嘎拉都很不错,各种材质搭配的立体感十足,下摆缀有红珊瑚流苏,看起来十分别致。我纠结的主要是两方面,首先,莲花生和玛哈嘎拉护法神这种典型的藏传佛教题材唐卡不容易出手,不像佛陀、观音那么受欢迎,一般只有藏传佛教信徒或者爱好者才会把这种唐卡请回家,我要是买下来的话大概率会砸在手上;其次,好东西当然价钱不便宜,请这几幅唐卡得要挺大一笔钱。我天天去他店里软磨硬泡讨价还价外加做思想斗争,最后终于还是咬牙刷爆了信用卡的临时提额,把莲花生和玛哈嘎拉都请了回来。玛哈嘎拉面部细节莲师面部细节红珊瑚珠子穿成的流苏仁青说他从来没想到过莲花生那幅会被请走,从他记事起这幅唐卡就一直在他爸爸的店里挂着,是店里最昂贵的工艺品之一。当然,作为一个商人,他并不会对其倾注感情,该卖的时候还是会卖掉。做完那笔生意的当天,仁青请我和J去列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吃了顿午饭,送了我几条帕什米纳羊绒围巾——就这样我升级成为了他的VVIP客户,看来他确实从我这里赚了不老少钱。但是换一个角度想,他们这种做生意的方式,其实很难评估真正的盈收。就拿莲花生唐卡来讲,父子两代人持有了整整四十年啊!我不知道才旦当年收来多少钱,但肯定会占用一笔资金。假如他们持有的是其他某些资产,这四十年里的增值率未必低于这幅唐卡。我看他们店里有很多高价值单品都跟这幅唐卡一样,好多年也不见得能卖掉;易于流通和盈利的永远都是一些便宜的小单品。但这也正是古玩行业的特色——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从那时起,我就跟仁青成了好朋友。能成为朋友并不完全是因为我买了他很多东西,最主要在于他的性格不像某些商人那样喜欢事事算计,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伎俩,对我也相当坦诚,我后来帮他介绍了不少生意。最早在他店里见到的那五幅宝珠唐卡,除了无量寿佛之外的另四幅都被我收了——这四幅唐卡中,龙和小的那幅玛哈嘎拉已被结缘;莲花生和大的玛哈嘎拉准备当传家宝,在我手上再持有个四十年。仁青见这玩意儿居然能卖得掉,花了很大功夫从别的地方又给我找了两幅来,其中有一幅是很少见的手持横棒的宝帐玛哈嘎拉(Panjara
2023年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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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上的36小时——记赞斯卡到列城的惊险之旅

【随水按】这篇又是来自我的朋友——青年学者半斤,继续借我的公众号发布一篇从赞斯卡到列城的长篇旅途随笔,算是对上篇《拉达克赞斯卡极简民族志》后续故事的交代。本文可以免费阅读至60%处,后半篇为付费阅读,希望能够借此资助国内青年学者在跨喜马拉雅地区的相关研究,全部收入归原作者半斤所有。本公众号纯属友情转发,不对文章内容及观点负责。【作者简介】半斤假藏民,长期致力于泛喜马拉雅区域人群的流动、生计、族群与身份、文化变迁和社会“转型”研究;曾经在尼泊尔中北部区域、印度西北和东北部、不丹陆续开展过共计15个月左右的田野调查。目前就读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人类学专业,是民族与区域研究方向的博士候选人。本文全长16511字图片共141幅年轻的人类学者半斤和小狗阿鲁(Aluu)、赞斯卡司机,以及来自斯利那加(Srinagar)的穆斯林卡车司机,三人一狗被困在车中,正焦灼地等待遥遥无期的“救援”。车子受困于浑浊汹涌的冰川融水与沼泽泥潭中,海拔接近4500米……事情要从赞斯卡的田野调查说起——在赞斯卡参与观察、游走了一个月后,我终于准备返回列城。急于回到列城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首先,诺布迎来了最繁忙的游客季,越来越分身乏术;我一直以来受诺布及其家人的无偿照顾和庇护,实在不好意思再给他们添麻烦。第二,赞斯卡的与世隔绝造成颇多不便,每天上网发消息都需要从皮平亭村步行或者搭车到帕东镇上,按照分钟计算网费;帕东镇使用卫星上网,网速极慢,网费极贵(游客从2020年9月以后就能在赞斯卡使用流畅4G了,莫迪政府在泛喜马拉雅地区做基础设施建设的决心和能力是有的)。第三,我在印度签证时日不多,列城及其周围几座寺院都尚未拜访,还是赶紧回列城当观光客为宜。第四,我的中国胃也实在受够顿顿咖喱土豆洋葱红萝卜的日子,想吃点儿绿叶蔬菜。根据我的调查,穆斯林商贩从克什米尔地区运来番茄、白菜花、卷心菜、新鲜豌豆米、茄子、青椒、红萝卜和鲜鸡蛋,但没有像国内小白菜、生菜、青菜那样的绿叶蔬菜;我常光顾的当地餐厅主要提供各种炒面炒饭、羊肉牛肉馍馍(内地称之为饺子),可他们难以烹饪出符合我口味的蔬菜……但诺布一家人希望我再等等,一来赞斯卡的公共交通不发达,只有搭乘当地不定期的客运车才能出去。诺布一家人不太希望我跟着当地人挤,担心“小狗阿鲁被人挤到”——但我心里很清楚,他们担心的是我承受不了拥挤且漫长的旅途。二来,他们希望可以等到诺布及其友人去列城采购物资时,可以亲自像来时一样载我回去,也算是有始有终。诺布是当地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车技好能够信任。彼时天气正热,冰川融水每到午间两三点钟开始泛滥肆虐,冲毁泥巴公路。他们照顾了我这么长时间,总觉得作为我的“监护人”,有责任义务要保障我回程的安全。在找了足够多的理由终于说服诺布之后,人脉通达的诺布很快就帮我找到一辆车子,说是去列城接外国游客来赞斯卡观光徒步的。诺布帮我预约好了前排座位,司机为避开冰川融水会在凌晨三点借着星月光辉和雪山反光赶夜路。但出发时间不会如此准确,因此诺布建议我穿着衣服睡觉,这样司机一按喇叭,我就能直接起床,酒店工人们会帮助我和小狗装行李上车离开。出发前一天傍晚,诺布的弟弟满脸嬉笑地打趣:“80%的可能性,你明早还在酒店吃早饭啦!”——果然,被他说中!我没有听到凌晨三点的喇叭声,这位司机未能如约来酒店接我,我和小狗阿鲁继续沉沉睡到早上九点半。由于整个帕东镇那两天都没有电话信号,所以也不知失约的原因。因此我猜想,诺布大概忘记告诉司机,这位即将离开的“客人”究竟是住在他的哪一家酒店,在帕东镇上的冈仁波齐饭店还是巫玛斯拉酒店(这两家都是诺布开的)?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人家司机单方面取消了这趟车。起床洗漱,抹上SPF50的防晒霜,我将昨夜收拾好的行李锁好(主要是一路收集、跟着我到处奔波的各种书籍),背着电脑下楼吃卷饼煎蛋。由于停电,放置在冰箱里的牛肉已经发臭长出绿毛,阿鲁吃了两块后仍想“大快朵颐”,被我阻止了,万一吃出问题在车上又拉又吐怎么办?还是去帕东镇上买点羊杂碎喂她比较稳妥。毕竟小阿鲁还不到三个月,仍算是小奶狗。像往常一样,上午我在皮平亭村(Pipiting)绕了一圈后,慢悠悠等在酒店门口搭车去帕东镇上吃午饭,下午顺便观摩一场“集会”。同时催促一下诺布老板,帮我联系回列城的车。在当地短距离搭车一般是免费的,各式各样的车子都有。一般来讲,当地人开的大都是便宜、窄小、破破烂烂的TATA牌小汽车,看外形听声音都快散架了;像诺布这样的大老板们才有钱开印度国产越野车(价格约8-10万人民币);本国游客——主要是印度徒、锡克教徒们有时候会开着宽大、全新的进口或国产越野车“招摇过市”;来自列城的旅行社则提供柴油引擎、越野轮胎、相对可靠的“高端”商务车、越野车(印度的“高端车”一般不到20万人民币),满载着肤色各异的游客,摇晃着高耸行李,从泥巴路上疾驰而过。使用的汽车差异,可以反映出印度国家社会不同区域、宗教、民族之间的经济发展水平。接下来,我将倒叙一段在来拉达克时遇到的事儿。既和汽车有关系,也跟印度国内社会形势具体如何体现在普通大众身上有关。我从玛纳里(Manali)出发前来列城时,通过旅行社介绍,搭乘了一位锡克教徒大哥的白色丰田SUV;我跟着车上另一位来自新德里的年轻印度教小伙儿奇努(Chinu)平摊油钱,这位锡克教徒大哥算是半路“捡人”。我和印度教青年奇奴,称这位锡克教司机大哥为萨达拉吉(Sadaraji);他来自旁遮普,属于地主阶级,家里大片农田,曾在加拿大读书生活7年。按照他的说法,他回来的最主要原因,是觉得加拿大社会没有人情味儿;人们没有宗教情怀,“道德性”自然弱,他觉得很迷失(Lost),开始服用各种致幻剂,不久后觉得这样下去岂不是堕落?于是浪子回头将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物都戒断,随后返回印度。这位萨达拉吉家中还有一辆轿车,这辆SUV是为旅行之便购买的,因为他们常去巴基斯坦的锡克教金庙,家中人口不少,这辆车算是刚需。他来列城旅行是为了朝圣,列城郊区有一座殊圣的锡克教寺庙;此外,他喜欢雪山高原壮美景观;最后一个原因是他妻子怀着二胎即将生产,他必须来到遥远的列城朝拜祈祷、洗涤心灵才能回去正常面对即将到来的孩子。Chinu这位印度教徒的新德里青年,属于中产阶级,一身阿迪达斯耐克中产标配,使用最新款iPhone手机;我不知他具体背景,通过他们二人在车上就政治、民族、宗教、经济等问题展开大辩论时才略知一二。这是一位“失败的”印度教青年,吸烟酗酒飞叶子一样都没有拉下,不找工作,靠着父母生活,没车没房没老婆。——“奇奴!你这个失败的印度教徒,要不是你的中产父母,你他妈早在街上捡垃圾了。”
2023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