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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洗稿,伪饰更难宽恕
朋友来问我,知不知道最近“海边的西塞罗”卷入“洗稿”指控的风波。我知道,起初是原作者“码头青年”比照两人关于“美国斩杀线”话题的文章后意识到的,此后项栋梁发现了更多细节,说实话,我很难相信那只是巧合。不过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好谈的,直到他写了一篇长文回应指控。朱与非有一篇《【拆文】海边西塞罗“洗稿门”自辩文的拆解和评析》很好地辨析了其中的话术:海边西塞罗提供了三个深处此情此景时的“市场假相”(套用培根说法)。第一个是穷究一下恶意,倡导我们不要“文人相轻”,第二个是思考一下道歉的文化错会,倡导我们“宽恕”;第三个是谈论自证清白的困难,倡导“污点伟人”的接受度。这三点放在任何一个空白背景下都成立。它们是非常正经的普通“常识”,唯独是放在此文的背景下,就显得不那么正经。因为它们似乎都在回应作者自身的“处境”而对读者做出的训导。他将“面对洗稿指控,我该如何自处”,转义成了“面对伟大作者,你们忠粉该如何理解”。直说吧,这些精巧的自辩,全都是扯淡——“扯淡”究其本质就是“根本不关心事实真相,也不打算尝试正确表述”。他扯到文人相轻、围猎、互害、宽恕、人性之恶,乃至“中国不配自由”,都是在回避最核心的真相:他究竟有没有洗稿?对此,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立足于一个暧昧的安全位置,要求读者理解他的难处(他无法“自证清白”),并对“污点”予以宽恕。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这也相当于是无意中自承其事了,只是“求放过”。然而,且不说宽恕这样的话只能由别人来说,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是,他那番话其实是自相矛盾的。想想看,请求宽恕的前提是坦诚(“我犯了一个错误”),在此基础上才可以谈到接受“污点伟人”,而他抱怨“文人相轻”、“自证清白困难”却暗示着“我是清白的,只是无法自证”,这分明是在拒绝认错。问题就在这里:从逻辑上来说,你怎么能宽恕一个本来就没犯错的人?这一矛盾的根源,在于拒绝面对真实的自我。于是,一边说“哪怕是伟人都会犯错,别拿完美来要求人,要宽恕”;另一边却不肯坦然承认“我犯错了,我也是普通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完美人设。本质上,这就是自恋。实际上,如果真的勇于承认,我想肯定会有不少人选择宽恕,至少认错本身的勇气和坦诚就可敬。然而,这就需要暴露并面对那个脆弱而羞耻的自我,相比起来,既要面子,又要得到宽恕(“我没犯错,但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犯错的话,你们也要宽恕”),肯定是更加无痛的选择、更严密的防御。我失望的也在这里:“海边的西塞罗”一贯以“真诚”示人,然而如今看来,至少在这件事上,却既不真也不诚。朱与非在拆解他的话术之后说,他只是想看到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作者:就像我所理解的“常识”一样,我不想以言举人,也不以人废言。我不反对“海边西塞罗”,也并不想借此而反对他。我只是觉得对他的读者抱有责任。读者的责任就是准确地理解他,而不是看到他写什么,就叽叽喳喳以为这只是表面所写的东西。忠粉不应愚蠢。是这样。反对某个特定的作者没有什么意义(虽然我也知道,写这么一篇难免树敌),这件事之所以值得一谈,是因为我觉得它涉及写作者的伦理:在这个后真相时代,不制造更多混乱,我认为是写作者的道德义务。正因此,在我看来,相比洗稿,伪饰是更难宽恕的——洗稿或许还可以说是用AI辅助写作时“误用”了此前的材料,然而,伪饰则是为了掩盖错误,人为地混淆是非。伪饰者或许因此自我开脱,但读者却无法从中获益,因为这既没有提供新知,也无助于他们思考,反倒可能损害他们的判断力。创立“普利策新闻奖”的约瑟夫·普利策有一段格言:倘若一个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上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观察一切,审视海上的不测风云和浅滩暗礁,及时客观地发出警告。这样的新闻理想或许已经显得很老派,自媒体写作者更无须以“新闻人”自命,但我想,当普通人面对生活中无数不确定的风浪时,写作者仍有职责尽其所能地提供理性的思辨——说这是道德义务,是因为读者对你寄予了信任,不可辜负。当然,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或许还有人觉得我这样的信条不免显得严苛而迂腐,在这个时代,知识分子早已不再被视为社会的良心(这倒也卸下了不少人责任的重负),公众之所以阅读你写的,与其说是想要理性思辨,倒不如说是为了寻求认同。坦率地说,当越来越多人只是想听一些顺耳的话时,坚持严肃写作也无利可图——因为真相常常是令人痛苦的,会逼迫人反思习以为常的现实,而那正是许多人想要回避的。最终,有一个问题是不可回避的:我们阅读、写作的目的是什么?我认为,一个人汲取知识、学会言说和写作,并不是为了构筑起越来越精巧的自我防御体系,回避审视自我,相反,知识和理性应该赋予我们更多勇气去正视自己和现实世界。相关阅读:真假难辨的时代,为何扯淡比撒谎更有害?谎话、蠢话与扯淡当你看清这个世界,也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