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而活着的第一代中国人
“养儿女真是一无意思。”这是近几年来我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作为独子,我听了当然不是滋味,但对她的控诉确实也不易反驳:尽管她承认,我从小就没给她添过麻烦,但却也“指望不上”,在爸爸病重之后,每天能来病房探望几个小时就算很尽孝了,此外还能怎样?儿女也有工作,总不能辞职侍奉;何况“你也不是医生,怎么,来看一眼就能当补药吃了?”在乡下,没本事的子女守在脚跟前啃老,有本事的远走高飞,想要老后让他们在病榻前侍奉,现实中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和邻居、亲友们对这个问题谈过无数遍,一致的感受都是:“我们这一代人已经没法像上一辈那样指望儿女了,将来夫妻俩哪个先走的还有老伴儿照应,少受点苦,后走的肯定是去养老院,这不是儿女有没有孝心的问题。”生儿育女没有“回报”也罢了,更让他们感到失落的是:儿女的生活他们已经无法介入了。有一次在来上海的路上,母亲和邻座的中年妇女聊了一路,那人是到上海帮女儿带孩子,同一个屋檐下相处得久了,对女婿的有些生活习惯不免有点看不惯,私底下和女儿一说,不料女儿直接就呛得她噎住了:“两代人不同,你看不惯很正常,但要你看得惯干嘛?我看得惯就行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妈事后跟我感慨:“这些年我听过无数人家的事,跟这真是一模一样!你只是因为体己才和儿女说说,结果呢,他们都把自己的老公老婆护好了,根本没得你插嘴。”这和他们那一辈全然不同,那会儿在婆媳争执中,我爸基本都向着我奶奶。对中国人的父母们来说,这可说是“三千年来未有之变局”:“养儿防老”不再可行,生儿育女成了“纯属自愿”但没有回报的事;不仅如此,两代人之间的权利边界也比以前清晰了,父母难以再干预子女生活,而只能转而“自己管好自己”。这一社会变迁的意义确实再怎么都不会高估,它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中国长久以来的传统社会秩序正在瓦解,新的个人正从中分化出来获得自己的权利与自由。被解放的两代人至迟从西汉儒家社会秩序确立起,“孝”一直是中国社会伦理关系的核心。因为在儒家看来,每个人的本源是祖先,而“孝”作为一种情感和伦理连系着个人与祖先——我们的身体本身就是从祖先那儿“继承”来的,同时又通过祭祀的精神媒介、侍奉的日常实践来传达后人的敬意。这是一种纵向的代际延续、支配,极为注重血脉的传承(故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其次则是原封不动地遵行祖先和父母的意志。在儒家看来,社会秩序只有在这样基本的纽带上确保稳定,才能拨乱反正,扭转先秦时代那样礼崩乐坏的局面。因此,“孝”不仅是代际之间的相处原则,还是整个社会的秩序原理:上对下的支配不容置疑,社会上所有人都有明确的序位,形成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结构。这种状况,随着百余年前新文化运动的冲刷,终于渐趋瓦解。尤为重要的是:在传统社会,总有一些老人比所有孩子都懂得多,但现代社会却相反,老人的经验迅速贬值,而新知识日新月异层出不穷,往往倒是年轻人更好地掌握了这些新事物。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在《代沟》一书中,将之称为“前象征”(Prefigurative)的文化类型:年长者不得不向孩子学习他们未曾有的经验,这使年轻人拥有了新的权威;她在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现代化已经瓦解了老年人的权威和代际之间的联系纽带,使每个人成为平等的原子化个体,关注的都只有“我”自己,因此,“我们必须认识到我们是没有‘子孙’的,正如我们的子女没有‘祖先’一样”。在近四十年来的中国,除了现代化进程本身之外,另一门轰击父权制堡垒的重炮是计划生育。孩子在中国的家庭里的地位从未如此高过,以至于有人开玩笑说现在所说的“孝子”是指“孝顺孩子”。数亿中国人涌入城市乃至远赴海外的情形,又打破了原先那种世代同堂的局面,这是早在民国时夏丏尊就已预见到的困境:中国从前的一切习惯制度都是农业社会的产物,我们生活在近代工商社会的人,要如法奉行是很困难的。大家以农为业,父母子女兄弟天天在一处过活,父母可以晨昏定省,可以汤药亲尝,对兄弟可以出入必同行,对长者可以有事服其劳,扫墓不必花川资、向公司告假。如果是士大夫,那么有一定的年俸,父母死了还可以三年不做事,一心住在家里读礼守制,可是我们已经不能一一照做。一方面这种农业社会的习惯制度,还遗存着势力,如果不照做,别人可以责备,自己有时也觉得过不去。矛盾、苦痛,就从此发生了。由此而来的问题,不仅是老人的空巢化或“子欲养而亲不待”、老年人的失落、传统道德的难以践行,还在于整个社会结构无法跟上急骤的变迁。在原先的农业社会里,“家庭”而非“个人”才是社会的基本单位,所有的生产、生活、抚养都是在“家庭”这个基本组织内完成的;而当个人逐渐从家庭中独立分化出来之后,按说国家或社会应当承担起养老等职能,然而这不仅成本高昂,而且各国都普遍做得不太好。在新加坡,法院一般都支持老人对子女赡养的诉讼,父母胜诉的概率高达八成;但2007年金融危机后,此类案件暴增,许多家庭无力承担年老亲人的养老院费用,这就让人陷入两难:不严格无法解决老人的问题,但更严苛的执法只会让成年子女陷入困境。当下中国所通行的是一种经过调适的代际关系:尽管60岁以上老人中超过半数未与子女同住,但父母经常帮子女做家务、带孩子。我一个朋友娶了日本妻子,妻子在家颇为贤惠,也不会只向着自己家里;住得不远的公婆经常过来帮忙(日本的老人几乎从不帮忙带孙辈),于是他们彼此都很满意,皆大欢喜。也正因中国老人无偿承担了部分家务和带孙儿的任务,才使得中国的年轻一代能更没有后顾之忧地投入工作,其结果,中国工作年龄人口的就业率是全亚洲各国中最高的。不过,如果说这样“家庭成员内部的合作”很有效地帮助了年轻人,那么在对老人的照顾上却做得并不好,2009年据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的调查:全国农村老人的自杀率,将近世界平均值的五倍。应该说,现代化的浪潮解放了两代人,让父母和子女都从家庭中获得了行动的自由;但问题是,年轻人能自如地利用这种自由,而老人却难以习惯——他们是“被解放”的,很多人长久以来为父母、为子女付出,到老了也不知道怎样去利用忽然到手的自由,去过自己的日子,那给他们的感觉有时反倒是害怕:他们既不被需要,也“没人管”了。不必嘲笑他们,因为这确实很艰难:即便是在五四那一代新青年,进城后的学生们在逐渐远离传统的生活世界之后,都仍然不时因新旧并行而处于矛盾痛苦之中,瞿秋白曾说这是“大家庭崩坏而小家庭的社会基础还没有”,那现在的中国老人也可以说是“小家庭崩坏而个人生活的社会基础还没有”,何况他们本来就更难适应新变化。这并不都是坏事。传统要在现代社会存续,就必须进行调适,增加新的内涵,这可能正是一个构筑新型代际关系的契机,正如社会学者姜楠所说的:“在现代社会,‘孝’的本质含义正在慢慢从‘顺’转化为‘爱’,由单向的‘服从’到双向的‘支持’。”这对两代人来说,都是真正的解放:那种基于等级服从的“孝”正在逐渐转化为亲子之间相互的“爱”。不仅如此,这还变成了一种新的代际传递:每一代都得到父母对自己的爱,再转而去爱自己的子女。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遍现象就是大多数人都很自然地“爱孩子胜过爱父母”。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改变,因为在原本的儒家伦理中,“孝”的遵行依靠的是强加的义务(人不能选择父母,父母生你就是必须回报的最大恩情),而非自愿的选择,这注重维系的是社会秩序的稳定性:不管父母怎样,孝都是子女不可逃避的绝对义务——这和“忠”是同构的,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皇帝不对,但你还是必须尽忠。由于是无条件、不对等的,所以子女的个人意志几乎被无视:不管怎样你都得尽孝;但“爱”就大为不同了:它是自愿、自发、双向的交流——没有人能强迫你爱他。如今人们习惯了说“只有父母对子女的爱才是无条件的”,但传统上其实是“只有子女对父母的孝是无条件的”,而父母对子女的爱却是有条件的:你得是个好孩子,才值得被父母爱。新的观念本身就使人摆脱了原先那样沉重的义务,因为这不再是单方面的了,如今子女对父母的爱,是对父母的付出与爱的对等回馈,如今大多数人并不赞成哪怕父母无情、不负责任,子女也要无条件尽孝。不仅如此,如果“孝”转而强调两代人之间的亲情互动,那么女儿就更有可能受到父母偏爱——这正是在我们乡下已经普遍出现的情形,很多老人都觉得“女儿更贴心”,比儿子更愿意抽出时间来探望父母。在这一点上,上海人大概走在全国前列,一贯就喜欢女儿更多,1997年的沪语电视剧《夺子战争》中有一段经典台词:“女儿是亲人,女婿是佣人,儿子是路人,媳妇是仇人。”其结果,“人们对女孩的新看法是,女儿比儿子更愿意提供给父母金钱与情感支持。这个观点使东亚城市家庭居民相信,女儿比儿子更懂得照顾年老的父母。”(《当世界又老又穷》)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日常生活变迁,很可能将推动中国社会发生更深刻的变化。瓦解的纽带对“孝”的重新定义意味着中国传统社会最根深蒂固的伦理原则也发生了动摇,但这还不是全部,而可说是更大范围结构性变化的征兆之一。因为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正是中国传统礼法的根本,那种静态、超稳定的“和谐”原本就是“靠一个社会阶层对另一个社会阶层的一成不变的顺从来维持的”,而子女对父母的孝顺就是其缩影。汉学家卜德(Derk
2月1日 下午 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