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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边境海关做检查员,查过120万美金、整架的虎骨 | 短故事

一半不二 三明治 2018-10-31



文 | 一半不二

编辑 | 万千

本文由短故事学院辅导完成



通勤车在停车场停稳,下了车,我翻出钥匙,拖拖踏踏走向办公室,开门,从保险柜里取出防伪印章,拿上执法记录仪、对讲机,分发到入境、出境、车辆卡口几个岗位,再次回到办公室门口,手表显示是 8 点 25,还有五分钟才开关,扭头发现行李机还没开,又找出钥匙插进去,按下按钮,“呜”的声音响起来了,运转正常,一切准备就绪,坐等开关。


全国众多的陆路口岸中,我工作的口岸不算大,每年来来往往的人流量有个一百来万,接壤的国家是东南亚小国,从前来来往往的就是两国边民和中国的生意人,但是这几年,旅客的构成日益多元化,有游客、修铁路的工程师、种香蕉的生意人、做工程的技术员、留学中国的老挝孩子等等,他们的到来让口岸天天都热热闹闹。


毕业时,因为专业对口,我考入了这个边境海关,有时是对着X光机判图检查进出境旅客的行李物品,有时是在车辆卡口查验小车和空货车,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一晃竟六年。查过沉甸甸的一百二十万美金,生生体验过数钱数到手抽筋;看过普通的班车夹层中可夹藏三吨多珍稀红木;还发现过整架的虎骨、未剥离胎盘的鹿胎、假冒伪劣的包、衣服、手机……


以旁观者心态看过往人群,工作时在与旅客短暂打交道的过程中,有过触动,有过愤怒,有过无奈,也有我从未见过的人性的另一面。人的确是复杂的动物,人做的有些事,我生生看到了,记住了,震惊了,却也无法找出适当的语言描绘它,这样的经历也可以说粗浅领略了众生相了。



 / 一 / 



两名国际班车司机拖着两袋行李和一个纸箱向X光机走来,头发黏腻,T恤的领子软踏踏地躺倒在脖根,其中一人脚穿老式男款皮拖鞋,另一人的七分裤上沾了不少泥巴。


我用眼神扫了他们手上的纸箱,顺势看向行李X光机,常年跑车的司机知趣地把手上抬的纸箱放到了X光机传送带上,显示屏上出现了纸箱图像,黄绿色混杂,几乎分辨不清箱内东西,我指着刚从出口传出来的纸箱说“打开”,两名司机七手八脚撕着封箱胶布,嘴上忙不迭地告诉我“货主在国外,我只是帮他带回国。”


“运输工具工作人员不允许帮别人携带物品,这是国家法律明文禁止的,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我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道。纸箱打开了,破旧手电筒、地下头灯,小型蓄电池,还有据说对肿瘤有疗效的石斛,成包的老挝特产的中药材东革阿里……


全部翻了一遍后,没有贵重物品,没有违禁品,虽然有规定驾驶员不允许帮别人携带物品,但这样的一箱东西,我们实在无法处理,所以我准备放行。


这时,只见两个司机拼命从刚才查验的纸箱里拿起石斛和东革阿里往自己的裤兜里塞,裤兜胀得大腿两侧犹如长了两个畸形肿瘤,我呵斥道“你们干嘛”,他俩谁也没搭理我,“这里到处都是高清摄像头,你俩怎么做这种事,还有没有廉耻”,两人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抬起箱子,跑出了大厅。


不难想,国际班车驾驶员帮人带东西这种事,其中的物品倘若少了坏了,国内收件人追究起来,“顺手拿走、鲁莽查验弄坏的”这类栽赃说辞一定是落在口岸现场工作人员头上的,毕竟没有货主会为了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千里迢迢跑到口岸对证,而某些驾驶员也正好可以以此贪尽小便宜。



 / 二 / 



下午四点半,天气湿热,人人都显得心烦意乱。前方边检盖章处排了好多人,一大波行李又将过来,X光机显示今天已经过了 876 件行李。


一对盖完护照章的老夫妻拖着编织袋蹒跚地走向x光机,“行李请过机”,老夫妻配合地将编织袋放上了输送带。


过机图像显示包里有七八个疑似手镯的物品,转开包查验,大伯解释说“我们过去探亲,侄女买了让我们带回去给家里人。”红色环保袋装着的手镯被一堆叠得整齐的衣服夹在中间,袋内仍用报纸严实地包裹了两层,手镯颜色偏白,没有透度,杂质极多,是极其低廉的毛料制成的,另外几个成色也基本一致,按照规定,旅客自用或者馈赠亲友的行李物品,只要不超过 5000 元,是可以享受免税额度的,以这些手镯的成色,可以肯定仍然不用征税。


我说“可以收起来了,谢谢”,准备转身走回显示屏处,“谢谢你们,你们在这,都是执行国家规定,我们配合检查,这是应该的。”


我愣住了……这如小学思想品德课文里的标准礼貌回答,是多年来从未听见过的,曾经见过西装革履却满口脏话的壮汉,也遇过妆容精致打扮时髦却撒泼打浑的女人,而头发花白的大伯,身上的衬衫洗得发白,穿着最为朴素的棉布裤子和手工布鞋,连个像样的行李包也没有,面对机械式的查验,却能报以最坦然真挚的配合。



 / 三 / 



旅行团在陆陆续续入境,熙熙攘攘几百号人的嘈杂声依然压不住办公室里传来的吵嚷声。


吵嚷声来自于一名入境的女人。


她过来时,我照例说“请把包放到X光机上检查。”她瞅我一眼,不耐烦地回答说“没有什么,只有钱。”货币是高敏感物品,开包查验是必须的,“请打开给我检查一下。”


女人又瞅了我一眼,极不愿意地打开了包,我想把包拉近身一些,她却紧紧攥着提手,我看向包内,几沓百元人民币躺在里面,我说:“请把钱拿出来。”


“别人看到怎么办!”她吼道。


于是,我把她带进办公室。进了房间之后,她不做声,蹲了下去,拿出包里的钱,砸在了地上。


“多少?”


“五万。”


“每人入境只能带两万人民币,你超量了。”


“这是我自己的钱!”她吼着说。


“不管是什么钱,每人入境只能带两万。”


“我可以走了吧!”说完,女人径自将钱装进了包里,我再次强调“大姐,每人入境只能携带两万人民币,你已经超量了,并且你也没有主动向海关申报。”她仿佛没有听到我说话,头高高仰起,又一次对我说“都说了是我自己的钱,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这一下,我火了,“你现在是已经被查获了,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这是我自己的钱,我犯法了吗?”说完她转身就要走,“你给我站住!”我大声呵斥,正准备再说话,听到争执声的科长走了进来,让我交给他处理,科长刚因岗位交流来到我们科一个月,过去并没有与旅客直接打过交道,我有些迟疑,但还是交接了查获过程,就走了出去。


接着我便听到女人的声音越嚷越凶,却总听不真切。十多分钟后,科长面无表情地走出办公室,说,“让她填张申报单,作退运处理吧。”我连忙拿了申报单进到办公室,女人迎上来,极为配合地填完了申报单。走时,科长对她说“下次带钱记得主动向海关申报。”“好的好的,一定一定,下次一定配合你们工作。”满脸堆笑的女人与之前判若两人。我心里暗自赞叹科长处理这难缠女人的能力,好奇着他是如何办到的,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十多分钟后,两男一女快速走进办公室,接着,办公室又传出了吵嚷声,越来越大,男声女声掺杂,其中还能隐约听到科长的声音。


只见一个光头黑衣的壮汉不断推搡着科长,旁边正是刚才一脸和善离开的女人,此时一边指着科长一边叫嚷着“就是他,他让我给他下跪,他就是想要我的钱!”另外一个年轻略瘦的男人拿着手机在拍摄。看到这副场景,我慌忙去拉壮汉,谁知壮汉手一甩,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女人在壮汉的撑腰下,声音越吼越大。


当务之急,我拽着女人走到门口,不断安抚她,女人一边哭一边说:“刚刚,他跟我说,我的钱来路不明,我违法了,性质和贩毒走私一样,要罚我款,我辛辛苦苦打工攒的钱,怎么就来路不明,他说要罚我款,我急了就跪下了,我从这跪着去到他面前,至少跪了三米,他都没有拉我,难道不是要我下跪吗!他还是个男人吗?”


口岸每年因超量携带货币被查获的案件多达几十起,但我从未遇到过任何一个当事人对钱有如此近乎偏执的紧张,这个衣着整洁一脸傲气的女人却在我这样一个陌生执法者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不断哭诉自己遭遇的奇耻大辱。


事件的结果,科长未曾说过让女人下跪的话,加之女人确实违规在先的事实,最终让壮汉及女人闹事无果。科长在这次事件中长了教训,自此未敢再对旅客危言耸听。这戏剧性的一案让我再次证实"人真是复杂的动物”。



 / 四 / 



“赶紧上来,你们科查到毒品了。”缉私警打电话告知我们在入境大厅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厅里人头攒动,海关的、检疫的、边检的,加上看热闹的和正在入境的,百十来号人围在X光机周围。全副武装的边防武警正压着三个嫌疑人在指认现场,地上满是散落的木炭和黑色炭灰,嫌疑人又是国际班车驾驶员。


“几个驾驶员把毒品夹藏在木炭中间,想把木炭拿来过机之后蒙混过关,喏,老吴看机器的时候发现不对,开包之后就查到了,加上从班车里搜出来的,初步毛重已经称了七十公斤了。”先前到达现场的人在向后来的人说着事情大概。这重量,在全国旅检渠道的毒品查获案例记录中,首屈一指。


食堂里,其他科的同事难掩好奇心,围在科长周围打听查获经过。科长用气定神闲的口气说道“国际班车开到岗亭查验区时,小刘在岗亭查验之后发现车上有木炭,他觉得这些木炭有风险呀,就坚持让驾驶员抬着木炭往入境大厅过机检查,所以老吴才能在上面查到毒品啊。没有小刘在下面的坚持,老吴在上面再怎么认真也是查不到的呢。”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但据查获毒品时在场的检疫小伙的说法,小刘来到入境大厅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刘何许人也,乃科长爱将,这老吴又是何许人,一个提交了调动申请的前任科长爱将。七十公斤毛重毒品是什么概念,去除包装后的净重,也可让小刘或者老吴,妥妥地拿到一等功,而这一等功,全国海关系统也没有几个,据说是需总理亲批的。


这之后,协助办案,写查获经过,报新闻材料,科长、小刘、老吴三人忙得不亦乐乎。科长仍然逢人便说没有小刘,老吴就查不到如此大案。


直到有一天,接领导指示,需调看案发当时包括入境大厅和岗亭车辆通道所有监控录像。录像显示,那一天,当事国际班车缓缓停在了查验区,一名协管员走了出来,车上车下看了个遍,然后回到岗亭给小刘说了什么,小刘抬着手机懒洋洋地走出来,看了一眼行李舱,对着驾驶员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抬着手机再次回到岗亭。国际班车又退了回去。


案发经过已非常明了,根据规定,旅检渠道的车辆不能携带货物属性的物品,小刘看到行李仓里堆放了多袋木炭,就让驾驶员退运,而驾驶员抱有侥幸心理,心想只要把木炭搬到入境大厅过机,就可以不用报关。以此看来,坚持让高风险木炭过机检查之说有待商榷。


再后来,申报立功受奖材料,在全关大会上宣讲查获经验,向电视台介绍查获经过,小刘和老吴行程满满。但是种种迹象却表明着,小刘在此时似乎被打造成了应该得一等功的那个人。


上头的正式立功文件迟迟不来。老吴开始有点焦灼,她说,上面让改了很多次材料,似乎难以确定谁在查获时起了主要作用。有一天,同事和我说:“嘿,你们科那个小刘,听说去总关闹了呢,因为没申报他是一等功”,我错愕,也开始为老吴担心了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公文系统的必读文件中醒目地挂着《关于授予一等功、二等功的通知》,点开一看,一等功还是老吴,而小刘,被授予了二等功。


曾有老人言:“利”可辨人识事。想来确有道理。


白日的众生相逐渐散场,晚上九点半,夜来香在静逸的夜晚香得肆无忌惮,时不时传来的狗吠是边防武警拉着看门警犬在往国门走来。我锁好防伪印章、对讲机、执法记录仪,关了X光机,“呜呜”的声音逐渐停下来,打扫卫生的大妈最后一次清理完卫生间的垃圾,和她打完招呼,我锁上办公室门,和她一前一后走出了大厅,大厅内明晃的灯光在我们身后暗了下来。




本文在短故事学院指导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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