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文
其他

同窗 丨陈红:逝水红颜

2017-09-22 陈红 新三届

    

作者简介

        陈红,女,1953年生,福建福州人。198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日语专业,1989年毕业于日本广岛大学研究生院获硕士学位。山东大学外语学院日语系教授,著有《日本语与日本人》等。



布朗运动(注)

 

       1995年深秋的一天,我先生从日本来电话。当时他在日本山口县县厅当国际交流员。挂电话前他冒出一句“听说丁谦得了癌症”。消息是县友协的椙山先生从丁谦的父亲丁民先生处得来的。放下电话,心情许久不能平静,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天哪!她才37岁啊!


        东语系恢复高考后于78年招收第一批学生,丁谦是北京人,那年应届毕业坐直通车考入北京大学。


        我们十名年龄各异、乡音不同的女孩,生活学习在一个屋檐下倒也融洽。就寝前十张嘴凑到一起,大家纸上谈兵,你一言我一语探讨何样的男人有魅力;何样的男人可以托付终身。


        一段时间后,出现了固定小组合。基本上是外省人之间或北京人之间的组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自由组合”淋漓尽致地体现了这个“法则”。丁谦和张晓云都是新时期“宅门”子弟,有一种优越感,她们有很多共同语言,自然走到一块。外省人的我由于姨姨家在北京,故每到周六下午,也和那些北京人一样,收拾东西进城;周日晚上又风尘仆仆赶回校园。所以,不论在外省人还是在北京人眼里,我算是半个北京人。


        第一学年结束后,我们被分散到两个寝室去。大家自由结合,结果是,我和丁谦、苑复杰、肖红燕四个喜欢晚睡的住到215室。除了我是外省人,其余都是北京人。


        世事难料,后来我犯了神经衰弱症,只要她们亮着灯,我服安眠药也睡不着。晓云侠气,毅然和我对换,搬到 215室去。为此,我一直很感谢晓云。


       215 寝室里我最喜欢晓云和丁谦。晓云古道热肠,我和她投缘,我们经常交换对人对事的感受以及自己的情感世界。我决定和朱晓晨恋爱,第一个告诉的是她。与晓云来往,可能是因为欣赏她那我自身没有的豪爽气质。而与丁谦往来则是因为喜欢她的缘故。

 

丁谦

 

        丁谦是班上女生最吸引人的一位。论长相,刘岸丽要出其右。但刘岸丽的气质太冷,而丁谦则不同。她的气质里没有那种生硬的成份,有着足够的亲和力。温润平和,待人接物很得体,你从她那里感觉不到使你不愉快的东西,你会觉得她整个人就像一只温顺的、毛质很好的小猫。


        丁谦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和笑容。她父亲是朝鲜人,所以,丁谦的脸型是朝鲜人常有的扁圆面庞。但是,她的鼻子长得姣好,不像鲜族女子鼻梁趴着。眼睛是她脸部最动人的地方,眼睛大,眼睫毛长,黑眼珠部分大且晶莹透亮,看上去水汪汪的。我觉得她的笑容之所以美,全然是因为眼睛美的缘故。


        另外,丁谦爱笑,真是未启齿已见笑容。她有一对姣好的酒窝且声音也好听,是一种脆亮脆亮的感觉。所以我最爱看她的笑,她说话时的面部笑意以及带脆亮笑声的笑容,一直刻印在我眼中。她去世已八年有余,我还经常梦见她的笑,现在坐在电脑前写这篇回忆文章,脑子里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她的笑容。


        与晓云的侠女气质不同,丁谦是个小女子,是个很让人疼爱的小女子。


        姨姨和姨父是1950年代的北大人,在我的成长道路上,他们倾注了很多心血。上北大后,他们依然关心我的可持续性发展。1979年初冬的一个周末,我约晓云和丁谦到姨姨家去。本来想让北大中文系出身的姨夫讲讲唐诗宋词。大家初次见面,聊着聊着,时间就晚了,那次没有听成唐诗宋词。但是姨姨的一句“不知将来这双大眼睛的归属是谁。”在以后的岁月里无数次回响在我的耳际。


        我们三人有时也会把班上的男生拿出来评头论足。后来,一个男生进入我的视野,我锁定了目标。丁谦和张晓云还迟迟没有找到目标。


        那时,晚上我们总是去外文楼的自习室学习,累了就走到外面,围着外文楼散步。


        到了三年级,丁谦和班上的一个男生交往渐多,大约也是从那时开始,感觉晓云和丁谦的关系变得微妙,两人关系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远。我不清楚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们没有告诉我,我也一直没有问。


       1981年下半年,一天傍晚,我和丁谦在宿舍,突然,丁谦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妈妈见过他了。我一回去就跟我吵,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对丁谦的母亲任虹不陌生。她在文化部演出公司工作,法国里昂乐团来时,靠着她的帮助我和晓云才得以一饱眼福。任阿姨是个很情绪化的女人,和人一见如故。听了丁谦的话,我心里想:要让任阿姨点头同意,愉快地接受她的那一位,丁谦要做好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最后一面

 

        后来,我和朱晓晨被分到济南。1983年春节过后,收到丁谦从北京寄来的明信片,告诉我们,他们春节旅游结婚到了黄山。明信片正面是黄山铺天盖地的雪景照,而写在明信片背面的短文却语调热烈。最后丁谦这样写道:火车是半夜时分经过济南的。我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站台,心里想,陈红在干什么呢?一定是在睡梦中吧。看到这段文字,我的眼睛湿了,眼前浮现出丁谦的笑脸。


        1985年我在北京语言学院进修时,在她家见了一面,严格地说是在她父母家。当时丁民夫妇在东京使馆工作,房子让丁谦住。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婚后的他们。同学们高谈阔论,我没得空和丁谦说上几句话,但感觉他们过得还融洽。


        后来他们去了日本,我和丁谦再次见面则到了1996年,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东京聚集了一大帮同学,忘记是何时从何人处得知丁谦已离婚的消息。1996年一月我带女儿去日本探亲。我们从日本最西头的下关出发向东京挺进,知道丁谦在东京住院,去医院看她也是我们东京之行的目的之一。


        通报了探视病人的名字,我们三人坐在沙发上等候。此前,知道丁谦已经动了手术,这次住院是回来复查。“陈さん、朱さん。”丁谦从病房楼处转出来,喊着我们的名字朝我们走来。这不就是我11年前所见的丁谦吗?!哪像个癌症病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丁谦虽穿着医院的病人服,但气色很好,没有消瘦的样子。最让我难以相信的是她的笑容仍然那么灿烂,还是那样的能打动人。我不能明白被告知得了绝症的人,如何能有这样纯粹的笑容。


        丁谦坐下后掏出香烟来,说“没想到我会抽烟吧。”我这才发现她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里面放着香烟和打火机。她点上烟抽开了,样子很熟练。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丁谦和一个陌生的丁谦。她可能看出我的困惑,笑着说“你觉得奇怪吧。我从来就不讨厌烟,我父母都抽烟,我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我们一直不敢问她的身体情况。没想到落座一会,她就嘻嘻哈哈地说“我得了肝癌你们知道吧。”她这是给我们解围呢。我顺着说“听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她得的是多发性肿瘤,不能手术根除。她说到自己病情时表情轻松,就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那些治疗的痛苦都不是她亲身体验过似的。什么时候这个甜妞变得这么达观,这么坚强。


        “你这么乐观一定没问题。”我对她说,心里也这么想。


        “我的痛苦早已过去了。现在是认真面对。”她接着说“当医生告诉我需作详细检查时,我的心都哆嗦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书店去的。我到处找医书看,想确定自己是否得了绝症。”她告诉我们,每次做手术他父亲都设法从国内去日本陪她。


        我们坐在沙发上谈了很久她的病,谁也没提她的婚变。后来,大家来到医院里的咖啡室,要了饮料和点心,边吃边聊。还是丁谦自己打开了导火线,上来一句就是“将来你们的女儿找男朋友,如果你们不满意,我劝你们千万不要使劲阻绕。只会起逆反作用。我妈妈非要把我们分开,我就非要和他好。”


        过了一会我问她,“为什么分开了? ”


        “医生怀疑我爸爸得直肠癌,为这事我天天和家里通电话。而他却照样看电视,听歌。当时我想,怎么能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丁谦说这话时,微微有些激动。我心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可能只是一个诱因罢了。


        夜幕降临时,我们离开了医院。看着丁谦心里想“这是最后一面了”,心中很是酸楚。两个月后朱晓晨出差到东京,和丁谦一起吃了一顿饭。当时她的病情较稳定,又回到公司上班。分手时,丁谦笑着对我先生说“不知道还能见面否。”

 

微笑依旧

 

        1996年七月中旬,晓晨来电话说丁谦已垂危,在国内父母处。我辗转找到任阿姨的电话,问询了丁谦的情况。被告知已经卧床不起,人已经消瘦得不像模样了。当任阿姨知道我想去北京时,善意地说“陈红,你不要来!你就记住她最美好的样子吧。”对着话筒,我直想哭,一股不可名状的悲哀袭上心头。


        在大学时丁谦就爱打扮,毕业后她的眼光越来越成熟,穿着越来越得体,一年四季几乎都是裙装。上次在医院还见她画着淡妆。我听东京的同学范菲说,丁谦最后回国时,东京的同学到机场送行。她还是盛装打扮,并对同学说,“这是你们看到的我的最后形象了。只要活着,我就要把自己弄得精致一些。”


        我害怕看到丁谦面容枯槁、病入膏肓的样子。几天迟迟不决。后来,我决定不去见垂危的丁谦,希望将自己对她音容笑貌的记忆永远定格在过去。


        丁谦去世后我和任阿姨又通了一次电话,听说他们給丁谦很好地化了妆,让她依然以最美丽的样子离去。后来我再也没有给任阿姨去电话,因为我不忍去撩拨老人失去爱女的凄楚破碎的心。


        我是个多梦的人,每觉必梦。丁谦走后八个多春秋过去了,我还经常在梦里见到她。“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梦里的丁谦还是那么漂亮、年轻,依然一脸的微笑,微笑依然动人。我心里庆幸那年的夏天没有赴京见到临终的她。

 

        2004,11,14

 

注:布郎运动泛指不断进行着的自由组合行为。


文章选自网络,版权事务请与编辑联络



北大读本

何维凌侧写:他有一颗动荡不羁的灵魂

彭波:悼一群寻梦人的“老板”

王治河:贵胜王侯的燕园清贫岁月

黄爱平:用未名湖水浇灌学问精神

吴同:怀念我的父亲吴兴华

宋红:随贻焮师驾游巴蜀

潘维:先师陈翰笙,上海左尔格小组的幸存者

杜丽燕:张宗炳先生说“我不知道”

王友琴:女性的野蛮

何勤华:与李克强同班的律政精英们

何勤华:给李克强班级上专业课的老师们

何勤华:当时不知道法律为何物

谢思敏:李克强同学指点我东瀛取经

潘维:先师陈翰笙,上海左尔格小组幸存者

杜丽燕:张宗炳先生说“我不知道”

实习生李克强曾是电影原型人物

追忆逝水年华:

北大经济系77级点滴回忆

北大中文系77级:

数风流人物,还看当年

海闻:从北大荒到北大到北加州

珊伊:我在北大留学生楼的文化冲击

北大教授牛军口述当年高考经历

一张北大旧照片,牵出40年前高考记忆

北大1981:一个口号激励一代人

徐小平:生命中那盏明灯

陈平原:再也写不出比“高考作文”

更有影响的文章了


记录直白的历史

讲述真实的故事


  长摁二维码  关注新三届

 

   余轩编辑、工圣审读


征 稿


新三届公号向新三届朋友征集稿件

主题一:新三届人的高考之路

主题二:新三届人的大学时光

主题三:新三届人的文革经历

主题四:新三届人的上山下乡

主题五:新三届人的当兵岁月

主题六:新三届人的爱情故事

主题七:新三届中的菁英人物

主题八 新三届人的职业生涯

主题九:新三届人关注的话题

来稿请附作者简历并数幅老照片。

投稿邮箱:1976365155@qq.com

联系人微信号:james_gz7
联系人电话:13570472704
 

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