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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这块肥肉,被村长盯上了丨人间

水衣公 人间theLivings 2020-01-27

 《天注定》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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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听了经理的话,眉头一皱,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我也不跟你们拐弯抹角了,我既然来了,就是要来讨个说法的,20%的石子归我们,然后我们放行。”


1


闽南与广东交界地带,峰峦环绕,峻岭入云,飞泉激荡,从山顶俯瞰,时而云雾缥缈,时而青天白日,绿岭中的村落星罗棋布。到最近的镇子,开车走山路,要两个小时,附近有个聚居点,只有一条窄窄的街道。

在山里修路常要开隧道,爆破时,声音震天,邻近长水村里常有人过来投诉,项目部的领导倒没太放在心上。以往在山区修路,遇到村民闹事很平常,一般来几次没人搭理,他们也就没趣地回去了。所以长水村的人来闹事,项目部的人就推脱,说,经理不在,以后再来找。

我们的工程项目部在一所废弃小学里,两层的小楼,墙皮已脱落殆尽,露出光秃秃的石灰墙。我也在这里生工作过一段时间,当会计。下面就是我所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情,自从项目开始,这里从来就没有消停过。

 

2


长水村的村民们最先是在离项目部有些距离的工地搞事,想给我们来一个下马威,几十个人忽然围上去,挡下挖掘机,强行逼停施工,工地被迫放了半天假。

随后,长水村村长带着几个“代表”来项目部,我给他们倒了茶水,让他们坐着等项目经理。那几个自称“代表”的人,长得着实高壮。

谈判的“会议室”是一间教室,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当初学校搬迁时,这里的桌椅、电风扇,都让附近村民拆走了,也是来了许多人,还开了好几辆拖拉机。于是,这场谈判就显得很不正式了,两边的人就那么坐着、站着,偶尔将腿搭在一张倒地的课桌上,项目部的人也都是在外野惯的,说话举止都带着一股粗粝之气,这个场面,像极了黑帮社团的秘密碰头。

村长是个精瘦的老头,大约五十岁往上,黝黑的脸,戴一顶遮阳的旧草帽,穿着老旧的衬衫,说的是一口地道的方言,项目部的人听不懂,还临时找了当地人做翻译。

那村长开始说话了,翻译过来,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我们在这里搞工程也有一个来月了,自从动工以来,他们的日子就没太平过,渣土车一辆接一辆,弄得村子里粉尘很大,还将他们自己出钱修的水泥路压坏了。工地上开隧道搞爆破,每日山响,影响了他们生活。

“你再怎么说也要给我们个说法吧?”说着,村长跷起二郎腿,捻捻手指。

接下来是项目经理的表演,他的套路,我熟。

“我说老先生啊,这可真对不住,但我们也是为国家办事、为政府办事、为人民办事啊,‘要致富,先修路’,这路不通,这山区的经济怎么发展?所以啊,您现在是吃了点小亏,以后可是要享大福的啊!改天我到村里给大家赔礼道歉,您放心,我们肯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的。”

这一招缓兵之计,旨在先把人劝回去,能拖多久是多久。

村长也是老江湖,听了经理的话,眉头一皱:“我也不跟你们拐弯抹角了,我既然来了,就是要来讨个说法的,给我们惹了这么大麻烦,肯定要赔偿的。”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20%的石子归我们,然后我们放行。”

“您跟我摊了牌,我也只好实言相告。”项目经理毫不示弱地,板起脸来,开始放狠话,他说,长水村离工地其实很远,隔了两座山,噪音扰民根本谈不上,修路也不是在他们的集体土地上,无理取闹,想来分一碗羹,门都没有。

 “什么叫门儿都没有?你们在这里施工不扰民?”村长的话翻译过来时,过滤掉了怒气,听起来很是奇怪。村长手里也有牌,他说,已经托人问过,知道项目部的一些勾当,按规定,施工开下来的土石不可私人买卖——“小心我把你这层纸给戳通!”村长威胁到。

经理开始面不改色地扯谎,矢口否认私下买卖土石:“都是工地自用,加工成混凝土了”。他指责村长是涉嫌敲诈,是血口喷人:“我明确告诉你,一分钱都别想捞到!”他说得简直义愤填膺,仿佛自己都信了。

“我还就不相信不可能,这世上还就没有我郭某某做不成的事,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了,一天时间给你考虑。”村长说着,招呼一旁的几个大汉起身,扬长而去。

虽说只是两成石子,却也实在是狮子大开口,做工程的利润并不高,招标、勘测、施工每一步都要花钱,为了中标又不得不使劲压工钱,再包括上下打点,仅靠政府拨下来的工程款运作,时常捉襟见肘,于是,爆破开山,倒卖石子,就是施工队填补黑洞、谋取利润潜规则,业内人都知道。所以这两成石子的利润,项目方是绝不会让的。

长水村的人走后,项目经理立即给工地那边打了电话,我听到他在电话里授意:“村民再来闹事,就让工人跟他们碰一碰。”

 

3


第二天,果然来事儿了。

村长带着十几个高壮的人去了工地,故技重施,堵路,拦挖掘机,阻拦现场施工。这天的局势明显不同了,由于得了领导“碰一碰”的指示,工人们准备放开手脚。有工人远远地看到长水村的人来,立即大喊了一声——这是提前定好的信号,顿时,所有工人都停了手上的工作,手里抄起了家伙,奔跑着围拢到工地入口来,人人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

这个举动大出村长预料,他以为项目部不至于硬碰硬,现在见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摆出大干一场的架势,眼看寡不敌众,便带着一群人在门前逡巡一会儿,下令回去了。

这次交锋之后,一连几天村民都没再来闹事,项目部以为此事就过去了,经理还一脸得意的向吹嘘:“这世道啊,就是胆大的吓死胆小的,给他点苦头,他就知道要收敛了。”


 ●  ●  ● 

7月底连下了几天暴雨,山上的电网被打坏,已经停了一天的电,抢修人员迟迟没来,工地上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驻地背后的山泉也因暴雨而分外污浊,只能生火煮水喝,生活回到一种原始状态。

夏日天色黑得迟,8月1日这天,过了晚上7点,天依然大亮着,山野中一片静寂,只听到些许昆虫轻微地鸣叫。我无事可干,只能早早上床休息。大约9点时,项目部里已是一片黑灯瞎火,我在房间里依然没有睡着,忽然,看到窗外有灯束闪烁,我伸头一看,只见几束手电筒的强光汇聚在一起,将楼前广场照得亮如白昼:是村长和前几日来的大汉!大约有几十个人。

我想,楼梯口的大门应是锁着的,倒也不必害怕,不过以防意外,我还是打了110。

不一会儿,操场里开始喧哗起来,村长尖戾的声音格外刺耳,这次,他说的是夹着方言的普通话,还是很难听懂。我只听出大概意思:他们要砸门了!

这时,项目部黑黢黢的楼房里也射出强光,两边的光束交织在一起,村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个平时脾气比较火爆的工人开始对骂,来自东北的安全部部长就住在我隔壁,他抄起前几天喝光的啤酒瓶子向楼下砸去,顿时,绿色的玻璃渣碎了一地,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明明晃晃地闪烁着。

砸下去的啤酒瓶并没有伤到人,但对方忌惮,稍稍退却了一些。安全部部长骂得更狠了,其他的几扇窗户也依次洞开,伸出脑袋来助威。

但骂声很快失效了,村民们真的开始砸门了,铁锤咣当咣当响,我心里开始有些害怕起来:那道铁门已荒废多年,锈旧破陋,根本只是个虚掩。他们冲动起来,随便给我一榔头,下手不知轻重,轻则重伤,重则不敢想,我心里更瘆了。

安全部长已经领着几个人下楼去了,他们抄起家伙守在铁门后面,伺机而动。

楼外的人群依然在高声叫骂,嘈杂异常,安全部长针锋相对,也高亢地喊起来,他的声音经过楼梯和走廊的放大后,更加戾气深重,像是已经打起来。

我心中异常焦躁:警察怎么还不来!

我查看了自己的房门,又把桌子搬来抵住,拿起一个座式的电风扇,准备自卫。

呼啸的警笛声终于响起来了,我这才浑身一软,放了自卫工具。除了几个胆大的村民没走,其他人皆作鸟兽散去。

自从那天以后,睡觉的时候我都要在床头放一个电风扇。

 

4


村民们是铁了心要将这块肉吞下去。

夜袭事件后几天,8月5日,镇里忽然来了人,说要调查。经理这边觉得很意外,因为一般做工程扰民都是投诉无门的,毕竟所有工程都是国字号当头,而且能中标的公司也大多有些过硬的关系。现在来了这一出,经理料想,是村长用钱打点好来挑毛病的。

按理,开山所得的石子,并不允许承包商私卖,但按照合同规定,政府应当提供相应的场所堆放,这些石子将在工地上被制成混凝土,但一般情况下,政府不愿专门圈出地来屯放石子,这就给承包商留下一些操作空间,私卖石子这些小动作,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项目经理用钱摆平了这次调查。

不料,到了8月10日,镇上又来了一拨人,镇长亲自带队,这次的理由是,村民集体到镇政府投诉,镇上领导没办法,想让项目部妥协。项目部经理当时感到很为难,他不是老板,做不了主,在这儿修路又得给镇长面子。所以只能暂时松口,说先汇报给老板再定夺。

其实,还是一个拖字。

镇长也为难,他既不想碰承包商这刺头,但又怕村子里的人来闹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项目部身上,希望让一让步。这位年老的镇长苦口婆心,还将长水村的历史讲了一番:

长水村地势恶劣,藏于深山,交通不便,生活也艰难,甚至一起大风,电网就要崩溃,经常停电。那里也没有网络信号,几乎与外界隔绝。这里以前的习俗是,女人外出打工,在澡堂子里给人搓背,男人待家里种田。本来,民风还算淳朴。村支书是高中学历,善治理,村人也都信服他,大都勤勉谋生,许多人还陆续搬到城镇里,留下来的,许多都是懒汉。只不过近几年,原本的村支书老了,力不从心,权力终于落到村长手上,煎熬多年,一朝得势,村长开始挖空心思捞钱,久而久之,整个村子的风气都被带歪了,民风彪悍,集游逞勇,连政府也没办法。

“他们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年纪也大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老镇长一脸无奈地说。

老板当然没有同意一个“懦弱”老镇长的要求,围绕着“两成石子”的斗争逐渐升级,老板面子大,找了县里的关系压,镇政府的人便不再插手这件事。

 

5


长水村这边却没有消停,虽然没再搞什么大动作,但小动作却接连不断。

一开始是戳爆车轮胎,之后又在夜里潜入项目部偷柴油,看油罐的人寡不敌众,只能把自己反锁在小屋子,给值夜班的人打电话求援,三番五次,援兵一到,村民就撤。

这场偷油游击战,打得项目部筋疲力尽,加强油罐守备也无济于事,总不能将所有人都派去守油罐。附近虽有电子监控,但山中常常停电,也只是个摆设。警察调查起来,村里人相互包庇,根本查不到是谁干的。

项目经理焦头烂额。

又过了半个月,长水村再次找上门来,这次的态度已不如之前盛气凌人,谈判时,改口只要10%的石子。但一成也是不小的数目,项目经理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或许村民根本不懂行情,只顾漫天要价。

这次又谈崩了。

工期已经一再延误了,上面的人怪罪下来,项目经理打报告上去请求援助,老板多方运作,最后定了应对方案,项目部将话放了出去:延误的工期折算成损失,等损失到了一定程度就上法院起诉。

长水村似乎有所震慑,又消停了一阵子。


 ●  ●  ● 

8月27号,工地再一次被迫停工。

这次来了四五十个人,并不都是村民,还有二三十个花钱雇来撑场子的地痞。这种地痞在当地很多,甚至不少人就是靠这个吃饭。

工地上立刻报了警,但这次警察却迟迟未来。

项目经理为停工的事焦头烂额很久,早已郁积满腔怒火,他同样也雇了几十个地痞去迎战,项目部里面几个脾气火爆、身强力壮的人,也跑去工地壮场子。我比较瘦弱,“出征”的时候,便留在屋子里,他们几个还煞有介事地制定计划,准备8点钟出发,“10点钟还不回来就报警!”我觉得好笑,以为不过是去撑个架势,人多就打不起来了,气势弱的一方自己走。

谁知真到了10点半,还没有人回来,我心里有些慌了,怕是真出什么事了,便报了警,然后自己开车往工地赶,一路上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我到工地时,人早就散了。一问才知道,警察早就来过,几个领头全被抓走了,其他人被遣散回家去了。我又问,出什么事了没有?工人含含糊糊,说不清楚。我于是又开车急奔公安局。

老板也从外地赶回来了,项目部的几个人也都放出来了,项目经理虽然尽力的想保持严肃,但脸上却带着诡谲的笑意:“回去说吧。”

之后,老板请几个人在镇上吃饭。

原来,今天早上根本没有打群架,当时工地上受经理指示,照常上工,很快村长就带着几十个人奔过来闹事。工地里有一个开挖掘机的,姓黄,性格比较暴躁,一连几天停工,早就看不惯那村长耀武扬威,便擅自开了挖掘机,将机械铲子往村民那边扬过去,差点碰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受了惊,就来找姓黄的工人算账,工人自知理亏,就赶紧跑掉了,工地里的其他人,见情况不对,也都赶紧走了,只有一个刚来的小伙子不明事理没走掉,被人家抓住,被打得鼻青脸肿,脑袋都打出了血。后来工友报了警,警察几乎与项目部的一拨人同时到达,这时候村民早走掉了,警察看项目部人气势汹汹,还以为他们是肇事者,就把几个领头的人抓了。到了公安局才弄明白事情经过,警察只得又回去,把村长和几个带头打人的地痞带到警察局审问。

“那个小伙子呢?”我问。

“送医院去了呗。”经理满不在乎地讲道。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他呀?”

“还能怎么处理,让村民赔啊,公司顶多出一点抚慰金。要我看这事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初我还以为肯定要打一架的,谁知一个小孩出面就解决掉了,亏我还花钱雇了几个痞子过来,70块一个,真是亏了大了。”经理脸上又有事情解决的喜色,又有花冤枉钱的懊悔。

“这下这群人可是要被判刑的,我看那村子里的倔老头村长,倒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另一个人讲道。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后来,小伙子的家属来领抚慰金,那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我面对着老人,准备将钱给她,忽然觉得手上的两千块有些沉。

(文中长水村为化名)

编辑: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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