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调 | 刘震云：从杨玉环到潘金莲，无耻的爱情傍上政治，就成了高尚

似乎读书越多，见识越广，思考越深，就越难被那些人人称颂的“感人”故事所感动。比如刘震云，他就像一个令老师又惊喜又头疼的坏学生，总能找到一些刁钻奇妙的解题思路。

貂蝉游走在两个男人之间，董卓和吕布是义父子；武则天先后侍奉唐太宗、唐高宗两父子；杨玉环从寿王妃摇身变为杨贵妃，用《红楼梦》里焦大的话说，这叫“扒灰”。潘金莲也试图游走于武大、武二之间，未果才有了西门庆之说。

为什么前三个姑娘成了动人的传奇，偏偏潘金莲成了不知廉耻？刘震云说：“因为前几个民族英雄附加了一个条件，政治。潘金莲就是爱情。爱情附上政治之后可以毫无廉耻，而升腾为高尚。”

上位者制定了三纲五常，却用反纲常的行为写自己的传奇。刘震云称之为“常识是非常识的人规定的”。

— by  半城·赵慧文 —

作者 | 刘震云

来源 | 人民大学“通识教育大讲堂 • 作家谈写作”系列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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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震云：从貂蝉到潘金莲，中国女性告诉我们什么？

跟大家说一说故事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刚才有个同学说我长的比较帅，那我就说一说我们中国历史上的几个美女。这是第一讲，是故事告诉现实。下一讲，讲过美女，我主要讲帅哥，就是现实告诉故事。主要是讲我。

故事和现实的关系对每一个民族都是最重要的。为什么这个民族会产生这样的故事而不是那样的故事，一定是现实告诉故事要产生这样的故事。为什么一个民族会产生这样的现实，一定是这个民族的故事告诉这个社会的现实应该产生这样的现实。

这就是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关系，就是现实跟达不到的现实之间的关系，故事跟现实的辩证的推动、滚动，揭示着这个民族的秘事。

虞姬大家熟悉吧，杨玉环大家熟悉吧，潘金莲大家熟悉吧，李师师大家熟悉吧，林娘子大家熟悉吧。今天我们主要谈这几位对中国历史的重要作用。她们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拨动过我们这个民族时间和空间的指针。

我们说一下虞姬。

虞姬找了一个什么人，就是项羽。项羽是个什么人，项羽是一个杀人手艺非常好，骗人手艺非常差的一个人。

虞姬

鸿门宴大家知道。鸿门宴是项羽跟我的祖先重大转折的环节。如果霸王在鸿门宴把刘邦杀了，那么中国的历史不是现在的历史，为什么呢？

项羽纵有千般错误，他有一个品质还是存在的，诚实、忠厚，对朋友讲信义。但刘邦是一个什么人？是一个流氓，毫无信义，说话从来不算数，但他最后成了汉高祖，这样的历史对人的教育是什么呢？

接着又到了曹丞相，曹丞相有一句著名的话是什么。（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中国人自从有了曹丞相这句话眼睛里再没有了诚实和清澈。出现的全是狡黠的目光。我们办一个奥运会，礼宾的女孩子练一个笑容要用筷子插好多天，当然笑出来就更假了。

虞姬

到底是什么样的信用来统斥这个民族的经济、政治、社会文化。这就证明虞姬找的是一个什么人呢？是一个诚实而无能的人，是一个目光特别短浅的人。短浅在什么地方呢？不会玩阴谋诡计。如果一个女孩子找了一个这样目光短浅的人，她是什么人？

就是这么一个女的，跟一个这样目光短浅的男的演绎了我们中国最悲凉的爱情故事叫霸王别姬。这样的故事告诉我们的现实是什么，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这样好吗？为什么目前的今天是这样的今天，我们从虞姬身上能够看到。

这样并无社会和政治价值，只有艺术价值的伟大的爱情故事，只会演绎，不会对现实有任何作用。霸王别姬很感人，为什么呢？老实人最后倒霉，所有看剧的人都会特别同情，但这个同情是非常廉价的。

江东自刎

有一个唱段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这是我们感动人的故事。

我再说一说杨玉环。

杨玉环是什么人？我们民族凡是感人的故事都是反贞洁的，反纲常的，反道德的，反人类的。可能大家之前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希望大家想想。

杨玉环原来是寿王的妃子，最后成了玄宗的老婆。现实中哪一个能把他的儿媳妇娶到家，我估计在座的人做不到，但是他做到了。唐朝白居易写了一首《长恨歌》，白先生糊涂，没有抓到这个事物的实质。

大唐贵妃杨玉环

还有就是武则天。武则天是什么人？她跟杨玉环正好是反着的。反扒灰。扒灰和反扒灰的历史形成了这样的感人的故事。

我们遵循常识的时候忽略了另外的常识。“你不是人生的，是畜生生的。”这是骂人的话。但是我家祖上刘邦四处跟人说我不是人生的，是我妈上山割草的时候，碰到蛇生的。北京有句骂人的话“姑娘生的”，如果大家熟读圣经的话，我们的主是从哪来的。如果大家研究过佛经的话，释迦牟尼是哪来的。

制定这些规则的人是永远不遵循这些规则的。制定这些道德的人是永远不遵守这个道德的。日常人的常识是非常识的人规定的，我们是按照常识在生活，但我们是不是应该想一想这个常识是从哪来的，是从非常识来的。

下面我再说说潘金莲。

刚才我说的几个中国历史上的伟大女性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游走于两个男人之间。她的伟大就在于这一点。貂蝉是游走于父子之间，杨玉环也是游走于父子之间，武则天也是。游走于违反人类底线的两个男人之间。

潘金莲跟她们一样，也是游走于两个男人之间，但是而不得。据说她这个人长得很漂亮。但是从小苦出身，从小在一个千户家里。大户人家想让她游走于两人之间，这个时候潘金莲是不同意的。证明一开始是遵守贞洁的，本质是好的，这个好是我们说的好，但是一个人向好而不得。

接着大户人家就让他嫁给一个残疾人，这个深刻的教训让潘金莲知道，我遵守这个规则是没用的，我要向貂蝉、杨玉环和武则天学习。这是她嫁给武大的第二天早上立下的一个志向。因为她听了刘震云的课，知道这几个人是民族英雄，我为什么不能向这几个民族英雄学习。

潘金莲

所以她寻找的是英雄，英雄来了，谁啊？打死过一只老虎，但是打死老虎这个人跟争夺整个天下的人相比确实还不算是英雄。跟董卓和吕布比起来，跟太宗、高宗和玄宗比起来。但是潘金莲说，如果我这辈子想摸着董卓、吕布、太宗、高宗和玄宗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的，打一个老虎对我来说就是英雄。

下雪了，武松从衙门回来，他哥出外卖了。她就跟武松说叔叔咱们一块喝杯，她喝多了，武松也喝多了。喝多以后，她就细细思量别的女英雄可以游走于父子之间，我为什么不可以游走于兄弟之间。是游走于父子之间更违反三纲五常呢，还是游走于兄弟之间更遵守三纲五常呢。

没成功，没成功怪谁呢，怪武松。可见他不是英雄。如果他有王允、太宗、高宗和玄宗的胸怀不会产生这样的悲剧。他是一个常人。

《金瓶梅》

这个事失败之后，潘金莲觉得她确实生活在一个毫无见识和平庸的社会里。如果游走于兄弟之间不行，我游走与非兄弟之间行不行。

开始她下一步的实验，跟西门庆，但是也不行。为什么前面几个女性都成了民族英雄，我们在诗歌里，在文学小说里，在戏剧里都当成正面人物歌颂，貂蝉也好，虞姬也好，武则天和杨玉环也好。

为什么潘金莲老是被人骂呢？她做的事情和那些人相比，毫不过分，为什么？她只毒死了一个人。貂蝉、杨玉环、武则天死了多少人？武则天连自己的亲女儿都敢掐死。

前几个民族英雄附加了一个条件，政治。潘金莲就是爱情。爱情附上政治之后可以毫无廉耻，而升腾为高尚。如果爱情只是爱情的话，这就是潘金莲失败的原因。如果潘金莲搭上的是玄宗或者是太宗的话，还会有这个问题吗？这是中国历史特别值得思考的地方。

《金瓶梅》

在什么时候人性体现的最彻底最深入呢？爱情。但中国的人性跟爱情，跟政治跟社会元素结合起来的话，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比这个更重要的是我们把什么作为一个高尚的故事来看待，把什么作为一个千夫所指的故事来看待。这就是现实跟故事之间的关系。

下面我想着重说一下林娘子。

林娘子产生的时代跟李师师是同一个时代，跟潘金莲也是同一个时代。林冲的老婆可是良家妇女，大家对良家妇女的熟悉程度没有那么高。

跟潘金莲和李师师相比较，在宋朝最遵守三纲五常、贞洁的人是林娘子。这是《水浒传》里塑造的一个最接近平凡人的形象。但她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呢？长的漂亮。但这个错误没犯在林娘子身上，犯在了林冲身上，林冲不该找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当老婆，谁可以呢？是玄宗、太宗、董卓这种人。

林娘子

但林娘子有一个小毛病就是不会生孩子。现在有时候在街上看到不孕不育的广告，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林娘子。

林冲就跟娘子说，不着急，人间解决不了的问题，你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可以交给上帝。所以明天早上起的早点，一块去烧香。我们是常人，但产生非凡的人的不是常人，他确实不是人生的，我们找不是人生的来给我们生一个孩子。

林冲是个什么人呢？是一个手艺特别好的人。什么手艺特别好？杀人的手艺。八十万禁军教头。开封，中国宋朝的首都在这，我从小也生长在首都郊区。大家知道宋朝的官话是什么话吗？那时候北京话叫什么？胡语。知道胡说八道从哪来的吗？

林冲

正因为他手艺比较好，所以他路上碰上一个胖和尚舞着个禅杖，舞得好，也是杀人的手艺比较好，两人在这一点上相通。林冲觉得这个事比生孩子要大，说太太你跟锦儿还去岳庙该怎么烧香怎么烧香，我来跟师傅聊聊杀人的事。

两人说的全是江湖上的话，就证明在宋朝的时候，到林娘子这个时代已经有两个系统。一个系统是CCTV的话，一个系统是微博的话。这是林冲说的。两人说着微博上的那些传言，聊得特别投机。

就在这时，锦儿来了，把林冲拉回了现实。拉回了目前的正常社会。说官人你还在这聊天，你娘子被人欺负了。林冲的第一反应不可能。说我是谁啊，我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我不欺负别的娘子就是好事，谁敢欺负我的娘子呢。锦儿继续说，官人，It is ture.

高衙内

林冲跳过墙，到岳庙去，发现有几个不良少年要把林娘子拉到宾馆。林冲拔起拳头就打。接着你看下一句，施耐庵先生的水平快赶上刘震云了。手到空中，先自软了。因为那少年一扭头是谁？高衙内是谁？又碰到干爹了。中国的历史干爹遍地啊。

接着衙内说误会。接着林冲问了娘子一句话很奇怪，不曾被这厮玷污吧。林娘子回答，还未曾。

高俅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伟大在什么地方呢？他没有利用林冲的缺点致林冲于死地，而是利用了林冲的优点。林冲杀人手艺特别好，喜欢宝刀。一个人如果利用你的弱点的话，不可怕。这个人如果利用你的优点的话。所以谁夸我，我都提高警惕。

高俅

白虎节堂。接着林冲被刺配沧州。去沧州的时候，林冲把他娘子叫过来，在酒馆里，要离婚。他说我不是英雄，我是一个窝囊废，咱俩离了婚，你就可以找一个好人家。这个时候林冲脑子里有所觉悟，他知道好和坏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如果让他的娘子找一个好人家，那他是什么呢？他不就是坏人家吗。他为什么是坏人家呢？因为他不遵守这些东西。好和坏的概念，林冲在这个时候是觉悟的，好就是坏，坏就是好。

娘子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我未曾玷污啊，为什么我们要离婚呢？然后林冲说了一句话，你好，我也好。然后离了。林娘子没同意，但林娘子的爹是高瞻远瞩。接着林冲就放心上路了。

接着就是风雪山神庙，火烧草料场。非把林冲置于死地而后快，这是高俅比林冲高明的地方。林冲之所以能够获救的话是因为他有另外一个嗜好，爱喝酒。突然看到草料场起火了，正要去救火，外面听到三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官营，一个是差拨，还有一个是他同学。

风雪山神庙

差拨说肯定烧死了，官营说不烧死都没关系，不烧死把大军的草料烧了也是死刑，说咱回去喝酒吧。然后他同学说，别急，等这个火落下去，捡林冲几块骨殖，拿回去让太尉高兴。一个人到底歹毒到什么地步，把同学烧死不说，还要捡他一块骨头回去，让另一个人高兴。这个歹毒从哪来呢？制度。

林冲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我要想活，必须有人死。中国有个词叫你死我活。为什么必须你死我才能活，我们为什么不能大家都活的很好。林冲明白这一点之后，敌人的鲜血像梅花一样在雪地里开放。就开了杀戒了。

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因为找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做老婆，把自己逼得要杀陌生人。这是一个窝囊废和一个漂亮女孩子的故事。

雪夜上梁山

《水浒传》里还写到一个女性，是一个杀人的女性，孙二娘，这个女性跟前面几个女性最大的不同是她没规则。她跟武大是一个职业，都是卖包子的，武大包子里是猪肉，孙二娘包子里是人肉。看《水浒传》的时候，看到孙二娘杀人的操作间里充满了阳光。一个社会黑暗到什么程度，阳光才会从杀人间里出来。

回顾一下这几个女性的下场。貂蝉是不知去向，虞姬自杀了，杨玉环被杀了，潘金莲被杀了，孙二娘杀人。

这是这几个女性给我们的启示。启示说明两个字，见识。中国人我们的见识是什么见识，从秦一直到这些时代，产生的经济的架构、社会的架构，包括对社会秩序的建立有没有区别。如果一个民族几千年都没有转折的话，很麻烦了。

宋江

梁山泊最有见识的是谁呢？是宋江。这些人就是杀人放火，宋江还要替大家考虑一下前程，考虑前程就叫见识吗？弟兄们选择的道路，思考了这么长的时间，跟另外一个社会的道路没有任何区别，还是招安。

从根本上说，中华民族这个民族制度的形成是有一个性格，性格的形成是环境锻造出来的。中国是一个内陆国家，虽然沿海，但一直往西，西南，西北延伸，是一个内陆国家。内陆国家最大的特点是以种地为生，种地为生的人，三纲五常是从哪来的呢？是从庄稼地里产生的。父母在，不远游。中国历史上最爱跑动的人说是二溜子，种地的人本分。我小时候在我们村，一辈子不出周围三十里的人占百分之九十五。

秩序和道德是什么呢？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们家的地是你们家的地，我们家的地是我们家的地。如果你到别人地里拿庄稼就叫偷。这就是井田制。但海洋性民族不这样，海洋性的民族清早起来就是下海打鱼，下海打鱼的概念是什么，就是鱼谁打着算谁的，这是陆地民族跟海洋民族最大的区别。

中国不产生瓦特，但是是瓦特最大的受害者。原来在家门口打鱼，瓦特产生了蒸汽机，这些人就发动了鸦片战争，甲午海战。这个时候中国凌弱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一头狼跑过来咬了我们母亲一口，另一头狼也要跑过来，我们母亲自己割一块肉扔到地上让狼抢。以夷制夷，李鸿章先生执行这个政策执行的最好。1904年的日俄战争并不发生在日本的国土上和俄国的国土上。两家打架没在他们家，跑我们家。

我建议大家能不能把自己的目光放的更长一些，我们能够出现更好的，不一样的女性的形象和男性的形象。我也在努力做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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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 编  赵慧文丨 美 编 陈思丨 音 乐  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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