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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 | 陈新华:我装点了大学校花的梦

陈新华 新三届 2021-04-24


作者简历

本文作者


陈新华,东北石油大学人文学院语文教授。1968年下乡,1982年大学毕业,从教近半世纪。发表社科论文百余篇。退休后在有关刋物和网络平台上发表古诗词和现代诗二百余首,散文百余篇。


原题
我装饰了大学校花的梦




作者:陈新华



1978年春暖花开时,我仰天大笑出门去,追着东风的脚步,踏进了大学的校园。 

下乡十年,秋月春风等闲度。青年点里早无青年,沙滩坡上多了棵纤弱沙柳。就在将枯未枯之时,七七年冬天吹起了神奇的东风,早已凋零的理想之花重新绽放,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开始演绎属于自己的童话了。

大学的生活是崭新的,美妙的。先生们神采奕奕,口吐锦绣,一举手一投足,是那么令人景仰。学术报告会,学术研讨会,如同汩汩的甘泉,滋润着每一个从沙漠中走来的学子。学刊,院刊,板报,墙报。处处鸣奏着文化与科学的流韵;诵古诗,赛新诗,小说创作大赛,时时奔放着青春的旋律,青春童话般地回来了,生命走进了人间四月天,荒漠的心灵变成了杏花春雨江南。

入学首月,院里举行报告文学大赛,我的文章一举夺魁。在全院大学生进出的食堂门口,一张十余丈长的大红喜报上,顶端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广播里,播音员阿斌那洪钟大吕般的男中音反复播报的,也是我的名字。不久,《黑龙江日报》接连刋登了我两篇文章,学报上刊出了我的学术论文;散文诗歌也不胫而走。一时声名鹊起。

那时的生活节奏啊,特别快,除了读书治学,别的事儿从来无暇顾及。男女风情?嗨,早已成了过去时。一入校,我便宣称家有三朵金花,同科送我“高产稳产"的光荣称号。班里年级里的女生对我自然敬而远之,想不到墙里开花墙外红,外年级外系却有人暗中注意了我。

学校当年的学生宿舍


大约是“枫叶红于二月花″的时候罢,一个黄昏,霞光万道,一时间,天空仿佛落下一张巨大的红色帷幕,那幕布后面莫非又有童话?平顶山如同一顶巨大的红色博士帽,扣在远处的阳夕下,近处的楼宇筑就了童话故事中的红色城堡。就连来去匆匆的大学生们也都披上了红斗篷。

路过女生宿舍,蓦然,一个小轩窗,一盆火焰般燃烧的对红花,令我砰然心动。只见一对高高挺起的玉茎上,怒放着两朵鲜红艳丽的花,深红?太老了,浅红?又太嫩了,像是豆蔻少女那绯红的两腮。忽然想起释仲殊的两句诗:“水中仙子并红腮,一点芳心两处开。”眼前的对红不是活脱脱的陆上仙子吗?赞叹了一回,随口吟道:“此花天上栽和露,不知如画为谁开?"便叹息着准备离开。 

刚欲转身,发现旁侧敞开着的绮窗里,站着一位绝代丽人,呵,人面红花两相映,人面更比红花红!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含情脉脉,目光灼灼,定定地望着我。一种莫名的甜蜜和温馨迅速涌出心田,涌遍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细胞都连声呼爽。四目相对,她嫣然一笑,不,是莞尔一笑,妩媚而又儒雅。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幸福的心海里涌动起千万朵欢乐的浪花。激动紧张中,我同样儒雅一笑,打开心灵的像机,留下这珍贵无比的丽人照和被丽人欣赏的美妙瞬间。多想再停一会儿,让时光就此打住,定格。可是,为了表现儒雅风度,我还是疾步离去。事后不知掐了自己多少回。

一路上,努力回忆她的风采。“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不错,增之一分则秾则长,减之一分则纤则短。面若满月,腮若红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是的,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那双风情万种的杏眼啊,回眸一笑胜星月,春风十里尽柔情!一身青衣尤显端庄淑雅,仪态万方。妙!妙!妙!

更妙的是,她应该注目我好久了一一从我赏花开始,这是最为得意自豪之处!一下想起了卞之琳的《断章》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竟然成了绝代佳人眼中的风景画!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啊!推想今宵,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最终,我会装饰这位佳人的春梦吧?

路上,突然一束束寒光从生命深处穿透过来,令我再陷痛苦深渊。

在那个不正常的年代,刚刚读完高一的我,一夜之间,成了乌鸦血统人种。同为少男少女的发小,生生将我撕咬成少年版的“牛鬼蛇神″,世界便不见了天日。同窗们,尤其女生便不再正眼看我,视同草芥。偶与冰冷的白眼相撞,写满鄙夷不屑,表情冷漠冷酷,心里会轻蔑地骂一声:“狗崽子,呸!″尊严被恶狠狠撕成碎片再砸到我的脸上。我就像少时钻人胯下的韩信,心脏被捅成千疮百孔,“滴嗒,嘀嗒……″每天都在滴着殷红殷红的血。 

异性之间的两情相悦,本始于颜值,然而,不知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动物的本能也要阉割掉!其实,大家只要把蒙在眼睛上的红布扯掉,也就不至于人妖颠倒,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青年点里有一女知青,模样倒也周正,我一时头脑发热,将其约至女宿舍门口。猛然想起自己身份,冷静下来,顾左右而言他。不想被其闺蜜一一某县长之刁女暴怒挞伐,斥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哑然失笑,伊不足三块豆腐高,形同会走动的大酱缸(东北农村专用),倒真像个癞蛤蟆。

以后,见影骂影,见面唾面。一双三角眼毒毒地冒着寒光:“你就是癞蛤蟆,癞蛤蟆!″仿佛那张癞蛤蟆嘴一张,“呱……″,便蹦出一只令人呕吐的癞蛤蟆。她脸上的那颗黑痣在我眼前无限放大,放大,放大,最后画面上只剩下那颗毒痣了。

俱往矣!我且享受眼前的人间至美之光罢。

作者(右一)和同学合影


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哟, 是崔护长安城郊际遇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少女吗?那灼灼如火的目光哟,是韦庄春日游际遇的“杏花吹满头"的美姬吗?“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我知道,那秋水般清秀清澈清纯的目光里含有多少期待呀!

但是,我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转眼到了年底。在她心中,应该是蹉跎了一季的枫红橘黄罢。期间,我已经得知,她是“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多少耕耘学子仰慕的校花呢!

一日,晚自习后归寝,皎洁的月光牛乳般泻到校园里,北风,微寒,莫非到了早春二月?四周一片静谧,竟有一种温馨之感。

“回宿舍吗?″耳边响起很有磁性的女中音。

停步,回看,是她!不由激动起来,又有些慌乱。并肩而行,心中暗惊,虽着冬装,亦觉她“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我知道你,咱们是一个楼的。”

″你是政治系的?″

"对呀。”

“好啊!文史不分家,咱是一家呢。″

喜出望外,原来是同道中人,自觉心灵更近了。

“你是哪个年级的?″

“七六级。″ 

“噢,你是学姐了。”

“怎敢和你们七七级的相比啊,个个是大才子。"

语言中流露出对我们的艳羡,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敢问芳名如何称呼?″

“我姓伍,名彩云。"耳边一下子想起那婉转的歌声:“五彩云霞空中飘……"

“多美的名字!和人一样美,这才叫名副其实。"我由衷赞叹。

她告诉我,身边有许多追求者,不堪其扰啊!有一封封写情书的,有一次次真情相约的,还有硬塞存折的。“我不知咋办才好。″说罢低下头去,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我笑应:“还是聆听自己心灵的声音罢,只有它才会让你终生无悔。”

初次见面,为何将我视为知音倾诉?是明示落花有意吗?若是,心里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无法接受那份足金的信任和沉甸甸的情感,又不能当面回绝。流水无心,不是无情无义,是无奈呵!

在她宿舍门口,我们挥手告别。寒风中,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再次与天上的星月辉映。至今犹记,“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入夜,辗转反侧。举头,明月正朗,月光中出现了三张春花般的笑脸,张开小手向我扑来:“爸爸!"怎么,她们没人照看?月光下,只见一个弯成半个月亮的身影正在挥镐备垄,那是一弯腰一身汗的工作呀,我知道,妻白天上班,做饭,照顾三个孩子,只能晚上侍弄园田了。

作者与妻子结婚照


可能是累了吧,她直起了腰。一垄垄绿油油的玉米和土豆苗儿翩翩起舞,一畦畦滴着甘露的生菜、香菜、小葱秧儿清香扑鼻,她甜甜地笑了,笑声告诉我,她会把这个温暖温馨的家,三个活蹦乱跳的娃儿完完整整地交给我!

妻是那个寒冬里的一轮暖阳,生命一经她的人性美的春辉照射,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并在苦涩的生活中品尝到从未奢望过的人间的温情温暖温馨。 

两行清泪簌簌地流下,对,一定要读好书,不辜负一个世上最美妻子的梦想!我翻了一个身,不行,要尽快走出佳人的美梦,不能让她再恋无缘无份亦无心的流水了,不能让人间一朵最美的牡丹花毁于她精心挑选的护花人手中!

几天后,系板报推出迎元旦的新刊。头条文章《新年钟声》好评如潮。那是我专为校花精心写作的呀!讲的是不正常岁月前,人们喜迎新年,总要守岁到零时,聆听中央电台播放的新年钟声。“当……当……当……″钟声如金鼓,催动人们跃马扬鞭,喜迎一载江山美,共创千年赤县春。

可是风暴席卷华夏,何止是摧古拉朽?千年古文化,十七年新传统都被摧毁殆尽,新年钟声便也销声匿迹了。三个孩子听了我的讲述,都瞪起了黑亮的小眼睛,攥紧了小拳头儿。板报前的人们感慨嘘息,应该也包括那位丽人吧。

后来,再无缘际遇丽人的身影。后来呢,一位北大才子抱得佳人归。再后来呢,听说她生活得很美满,很幸福。

我心释然。长长吁了口气,我没有做当代陈世美,她避开了是非的漩窝,妻子没白熬四载寒窑。

时光的浪花激荡了40多年,这段美丽的童话,非但没有被冲涮掉,反而在我人生的回望中愈加鲜明起来,因为,那是我人生中最美最自豪最值得回味的一段情感经历!

(因为涉及隐私,文中人物为假名,亦未显示真实大学校名)

2021年3月写于海南


四十年后荒芜的老校区


陈新华读本

放下教鞭进考场,

妻姐怕我蜕变陈世美

牡丹江师院涅槃重生的“大荒地”

十年一觉插队梦

中学留给我痛楚的记忆

下乡十年我读懂了生活

松花江“渔夫”和他的乡情

凄风苦雨中的母亲

活出了最终的辉煌

不宜录取后的碎片人生


文图由作者提供本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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