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尔施塔姆：八行诗七首（黄灿然 译）

我爱那织物的外观

我爱那织物的外观，

在喘息两次、三次

甚至四次之后

长长地透出一口气；

那感觉多好受，多难受，

当那个时刻接近

突然间我的咕哝声中

有一个弧形在扩张。

1933年11月，莫斯科

第六感的微小属性

第六感的微小属性，

蜥蜴冠上的眼睛，

蜗牛和贝壳的静修院，

天线闪烁的小谈话：

那不可获得的事物如此贴近！

你不能破解它或观察它，

仿佛有一张纸条塞进你手里

要求你立即回答。

1933年5月，莫斯科

克服了大自然的顽固

克服了大自然的顽固，

那只坚硬的蓝眼穿透它的法则。

岩石在地壳内部扮演神圣愚人，

呻吟声从它胸里涌出如矿石；

模糊的胚胎伸展

像一条弯成角状的道路——

必须领会内部空间的过剩

以及花瓣和穹顶的承诺。

1934年1月，莫斯科

当你毁掉所有草稿

当你毁掉所有草稿，

你心中牢牢维系一个句子，

没有其他冗长的笔记，

于内部黑暗中自成一体；

当那个句子独立存在，

眯起眼睛，依靠自身的力量，

这时它与纸的关系

就像穹顶与天空。

1933年11月，莫斯科

水上的舒伯特和鸟声中的莫扎特

水上的舒伯特和鸟声中的莫扎特，

还有吹着口哨走下蜿蜒小径的歌德，

甚至用胆怯的脚步思考的哈姆雷特

全都感到人民的脉搏并信任群众。

就像低语也许在有嘴唇之前就已形成，

而叶子早在有树之前就已打转和飞旋，

同样地，那些我们的经验赋予的东西，也许

在我们有这类经验之前已获得它们的特征。

1934年1月，莫斯科

告诉我，荒漠的制图员

告诉我，荒漠的制图员，

流沙的几何学家，

这些轮廓线的奔放自由

是否真的强过风吹？

——他那些犹太人问题引起的恐慌

不关我的事——

他从胡扯创造经验，

又啜饮从经验创造出来的胡扯。

1933年11月

我从空间出来

我从空间出来

进入长满杂草的数量花园，

撕掉虚幻的忠诚

和动机的自我意识。

在孤独中，无限呵，

我阅读你的文本：

一部野生无叶的治疗之书，

一部根茎巨大的问题之书。

1933年11月，莫斯科

选自《曼德尔施塔姆诗选》，黄灿然译，广西人民出版社，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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