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九天——日本宪法的诞生17：美日会议
铃木昭典
翻译 老狼是也
密室九天——日本宪法的诞生 （1） （2） （3） （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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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1946年2月，为避免苏联节外生枝，麦克阿瑟将军紧急下令美国占领机关民政局起草日本宪法草案。二十五位美方官员分为多个小组，经过九天的奋战，悄悄完成了任务。
第十二章 1小时10分钟的会议（1946年2月13日）
享受着太阳的能量
2月13日早上。
凯蒂斯上校还担心着惠特尼将军的身体，9点之前他就到帝国饭店敲将军的房门，只听到里面喘息之声。惠特尼将军还在床上。
凯蒂斯上校回忆说：“觉得这样不行吧，惠特尼将军却让我伸手拉他起床，还帮他穿上了裤子。
凯蒂斯上校几乎是抱扶着惠特尼将军坐上吉普，和哈希、拉威尔一起向外务大臣官邸开车而去。
外务大臣官邸在麻布的美国大使馆相隔两条横街的南端。现在这里是某商社管理下的空屋，因为别具一格至今还保存着。
惠特尼将军一行四人在约定的刚好10点整到达，终战联络事务局副局长白洲次郎出迎，将他们领进阳光厅。
记录中的太阳厅其实是面向庭院带有走廊的和式房间。里面吉田茂外务大臣、松本烝治国务大臣，还有外务省特约翻译长谷川元吉等候着。
这13日的会谈双方都有会议记录留存。但美方的记录还带有描述。
2月13日美方记录如下：
惠特尼将军背向太阳坐下。日方代表坐在对面，明亮的阳光洒进房间。随员们面向日方代表坐在惠特尼将军的两边。
惠特尼将军先发制人地开口，以制止日方提出讨论2月8日提出的松本案（宪法改订纲要），为了加重语气他吐字清晰地开始说：
“几天前，你们提出的方案，最高司令官不能接受这份非自由、非民主主义的文件。但是，最高司令官充分理解日本人民过去经历了不公正的专制统治，需要加以保护，因此热切希望有一部自由的具有启发性的宪法。这里，我们带来了根据日本局势要求，能够满足各基本原则，经过最高司令官批准的文件，受命将此递交给你们。”
于是惠特尼命令把草案文件递交日方，复印件第6号交给了吉田茂外务大臣，第7号交给了松本烝治国务大臣，第8号交给了长谷川，第9号到第20号交给了白洲次郎。为了让他们充分阅读，我们四人离席到户外庭院去了。
日本方面是打算听取对于松本案的意见的，他们为此有备而来，这番话冲击非同一般。
美方继续描述如下：
听了惠特尼将军的这番话，日本方面的代表明显感到茫然。吉田外相脸上并不掩饰地表现出震惊和担忧的神色。这时气氛戏剧化般地紧张起来。
凯蒂斯上校对还没退烧的惠特尼将军的身体感到担忧，但日本方面没人注意到这些。
10点10分，我们和惠特尼将军走出房间来到洒满阳光的庭院。正好一架美国军用机飞过上空。15分钟后白洲次郎来到我们这里，惠特尼将军以平静的语调和他说：“我们在享受着太阳的能量呢”（译注：这里或有原子能的暗示）。
10点40分，白洲次郎被叫回去参加二位大臣的会议。几分钟后，通知说准备好了，我们就再回到房间去。
宪法调查会资料记载的松本国务大臣当时的反映：
“究竟写了些什么，急忙打开一看，首先前言就是奇妙的内容。然后天皇是象征，symbol这样的词也用上了。宪法这样的东西，写得像文学作品，让人大跌眼镜。而且，国会只是一院制。其次，关于国民的权利这部分内容，写了很多细致的规定，其中最令人吃惊的是，土地及其资源归属国有，只是规定要支付适当的补偿，这最让人震惊了。”
“围绕这些问题，非常吃惊，一直盯着看了约20分钟，这实在不行。这样的玩意儿今天立即答复是不可能了，因此商量着只有带回去探讨，正好他们回到座位上来。”
以上是松本国务大臣后来向宪法调查会报告的仅仅一部分内容，但“玩意儿”的用语中，却折射出许多意味。
惠特尼回到座位上，回答了各种问题，并且对日本方面做了决定性的发言：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最高司令官正受到其他国家越来越强烈的压力，要把天皇作为战犯进行调查，他十分坚定地想保护天皇。至今为止也是这么做了，因为这么作是符合正义的，今后也会尽力而为吧。但是，即便是最高司令官，他也并非万能。
“而且，最高司令官相信，如果能够接受这一新宪法的条款，事实上天皇也就安泰了。
“最高司令官要求你们将这个宪法草案向你们的政府和党提出来，这个草案受到最高司令官完全的支持，他指示我转达，希望你们将此向国民公布。
“最高司令官并非强求你们。但是，最高司令官认为，这个案中所提示的各项原则，应该向国民公开。最高司令官希望由你们自己来公布，如果你们不能办到的话，最高司令官将自己来公布。”
松本国务大臣这时写下了“person of the Emperor”（天皇本身）的笔记提示，他把惠特尼的发言看作是近乎于胁迫。如果他知道占领政策的整个形成过程，他应该能够理解和接受惠特尼发言中含有的善意。再加上“你们不发表的话，我们就要公布”，这显然令他们深感震动。
凯蒂斯后来把这一场面写成文章，和美方记录几乎同样描述了当时的场景，但他不记得有“person of the Emperor”这样的事情。
现在是美利坚大学副教授，当时在远东委员会事务局的理查德・芬（译注：Richard Boswell Finn，美国外交官，曾联合国远东委员会官员）说：“当时的背景是，美国国会开始讨论天皇的战犯问题，远东军事审判的韦伯（译注：William Flood Webb，澳大利亚派遣的东京审判的审判长）认为，手下人都受战犯审判，主子该怎么办。这话让麦克阿瑟处于非常困难的境地。
“远东委员会还没成立，还是远东咨询委员会的时候，中国和苏联还没有这么强烈要求，倒是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代表强烈主张要把天皇作战犯处理。美国代表麦考伊将军（译注：Frank Ross McCoy,曾出任远东咨询委员会主席）因为高龄，没什么实力。而在联合国中，苏联和中国具有否决权。这也使麦克阿瑟非常头疼。”
清濑一郎（译注：日本法学家、政治家，曾出任东条英机的辩护律师）关于东京审判的问题，曾经证言：“东京审判开庭是四月，最初东京审判首席检察官的基南检察长（译注：Joseph Berry Keenan，美国法学家、政治家）和其他人也显示出召天皇作证人的气氛，那是非常险恶的情况。正因为此，2月13日才有这样的威胁，如果拒绝宪法草案的话，不排除有可能召天皇做证人的话。”（宪法调查会资料）
“最高司令官也不是万能的”，这句话背后隐藏着紧急迫切的状况。从这个意义上说，2月13日这一天，对于GHQ来说也是非常微妙的一天。
美日之间的这次会议，还有一些如一院制这些问题的讨论。惠特尼最后强调说：“宪法问题在预定的4月10日大选之前应尽早向国民公开。”就这样，惠特尼将军一行四人离开了外务省官邸，时间是11点10分。
决定日本半个世纪命运的会议，仅1小时10分就结束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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