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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丨何健:我总不会忘记的老矮

何健 新三届 2019-01-04

老编的话:今年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50周年。本号开辟的“知青”栏目,将重点分享知青朋友的纪实性文图稿件,期待您的支持。本号对知青朋友“不堪回首”或“青春无悔”的争论不持立场,只愿提供一个网络平台,供大家回忆、再现、追思、反省那一段以身相许的苦乐岁月。

    

作者简介

本文作者

                        

 何健,1959年生,1976年10月到贵州省瓮安监狱农场劳动。1978年考入贵州大学历史系历史专业,毕业后在企业从事党务及行政工作,后一直在大学做管理工作至今。

原题

我总不会忘记的老矮



作者:何健

 


今年,是我们到农场42周年,也是我的好朋友老矮离开我们两年,两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我这个开心、开朗、一直那么乐观的老矮朋友。

 

记得两年前,我们才为纪念中学毕业40 周年,到农场劳动40周年,2016年的10月下旬,在我们当年农场劳动的县里面举办了一次聚会活动。短短的两天时间,天南海北的同学、朋友才相聚过后,我出差在河南开封,一天奔波后很疲倦,回到宾馆便倒头就睡。半夜两点醒来,打开手机,却看到了同学们发的吊唁短信和微信,无一例外的写着:老矮一路走好!再仔细看看有的同学写的详细信息,得知我那个很好的朋友,那个乐观、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老矮竟然离开了我们,去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一时间,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这是我除了家里老人走了后,为一个朋友的离开而流下的眼泪。我真的不敢相信,那个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说起话来还会面红耳赤的、很有些幽默、很有些风趣的老矮,才刚刚进入知天命的年纪就离开了我们。

 

老矮真实的名字叫宋永红,他是我初中到高中的同学,也是我非常好的朋友。1976年10 月,我们中学毕业以后,一起到贵州省瓮安监狱的农场劳动。这个时候虽然国家已经开始了新的一代领导人的时代,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才离开学校的年轻人来说,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该下乡的还是要下乡,该劳动还是得劳动。再加上当时派到农场带队的领导人左的思想尤其的严重,从农村来的几个干部还好一些,从监狱调去的两个干部一个比一个更左,有的时候甚至到了缺少基本的人性的地步。所以,即便是在监狱自己的农场,其实,其艰苦的程度,较之直接到农村去,还要艰苦得多。

 

我们虽然都是监狱的子弟,但监狱的特殊性在于,这里面的人中,有监狱干警,也有被判刑释放后留场就业的人,也就是当时所称的就业人员。所以,这些人的子女在农场,总是会受到这几个人的歧视。记得老矮的父亲不知道也有什么问题,这几个人很多时候甚至用很侮辱人的语言来对他。这样的情况下,老矮在农场的日子当然也就不会好过了,一些很累很脏的工作,总是会安排给他。


人性深处很多脏的东西,在最艰苦的时候,总是会对着出生不幸的人来的。我也一样,父亲在文革中也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所以,也受着很多的歧视。这种同命相连,使我和老矮更是走得越来越近,我们相互帮助,一起在农场与命运共同抗争着。

 

老矮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尽管命运不济,但是,每天他都那样的乐观,只要可能,他就会放开自己的并不好的嗓子,站在高高的山坡上高歌一曲。老矮的歌声虽然不是很好听,但是,在这一望无际的大山里面,还是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的快乐。直到今天,我的耳边还会回响起老矮的歌声。他的歌声里,很多时候带着他老家赤水市的口音,比如,他最爱唱的是当年很流行的一首歌:我站在高高的炉台上,老矮一唱,往往就变成:我站在高高的炉坛上。我给他说了多次发音的问题,总是没有作用,他还是唱成高高的炉坛。


1976年贵州省瓮安监狱附属知青农场全体知青合影

 

老矮也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我记得他有个大了我们好几岁的一个姐姐,在贵州省都匀市的纺织厂工作。那时候有这样一个工作也是很骄傲的事情,他的姐姐又是一个很孝顺、很顾家的人,会经常从都匀市给家里面带来一些吃的。每次回家,老矮总会把他姐姐带来的东西,像油啊、米面啊,等等带到农场。每次拿到这些东西,老矮总是没有忘记给我分享。有的时候,我好像比他吃得还多一些。这样的时候多了,有时候老矮从家中回来,要是是空着手,我还会问:怎么没有带点东西呢?老矮会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他姐姐最近没有回来,好像没有带点东西,他就犯了什么错误一样,脸会红红的。

 

老矮还是一个非常乐于助人的人。有很长时间,我们被安排在山上烧草木灰,这个事情也是很艰苦的,先要在山上铲很多初冬快干了的草皮,然后再把这些草皮堆积起来,放火烧了,在地里放一段时间发酵后再运到地里,这就是比较好的种地的底肥了。但是,要在初冬的山上铲上最后要烧成上千斤的草木灰底肥,铲地就要很长的时间,很多时候要从天亮一直干到日落西山。一天下来,整个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浑身上下变得黑乎乎的,周身都是一大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每次铲地皮,我都是与几个女同学搭伴干,所以,我每次都会是最后一个下山的人,看到这情况,每次,老矮自己的活干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尽管很累,不管时间多晚,老矮也会留下来帮助我们干完才走。

 

农场的日子很艰苦,也过得非常快,转眼间就到了1977年的深秋,在偏远的大山里,国家的变化让我们始料不及。记得是一个早上,广播里面突然播放了国家将要恢复高考制度的消息,这个消息让很多人始料不及,给我们这些在农场本来已经感觉到人生已经毫无希望的日子见到了曙光。


一时间,偏远的农场里面出现了洛阳纸贵的情景,已经离开学校整整两年的我们,又赶快回家把已经布满了灰尘的教科书找了回来,在离开校园两年后,又开始了学习的过程。这时候,每个人到感觉到时间是那样的宝贵,很多人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看书学习的日子。


记得开始学习的时间已经是深秋,这个时候应该是传统的农闲的日子。按照道理,都是监狱的子弟,又正是农闲的时候,正好可以给我们这些小青年放假回去学习。但是,农场的两个从监狱抽调来的干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对大家想通过学习找到出路的想法就是那么地不舒服,想方设法在阻扰我们学习。先冷讽热嘲对着我们,后是不管是谁都不给假,无事找事地安排一些没完没了的事情把大家困在田间地头。为此,大家没有少和这两个干部吵架。


去年一部反映1977年高考的电影上映,看到东北的农场干部开着拖拉机带着知青们去高考,我感叹万千,这样的干部,我们怎么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去遇上呢?所以,离开农场40多年,我从来就没有听见过一个在农场当过知青的人,说过这两个干部的好话,没有听见过一个当年的知青说过一句怀恋这个两个干部的话,国家的大的政策是个人无法改变的,但是个人在大环境下应该尽可能的为善,这是可以做到的,可惜了,我们没有遇上这样的干部!

 

为了赶快离开农场,找到自己的出路是最要紧的事情,这个时候,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为此,老矮和我都选择了考中专,想先通过考中专离开再说。

 

在中学时代,我的成绩还算是比较好的,对考中专我还是比较有把握的。那些初中的知识对我来说并不是太难的东西,读过高中,并且学习成绩还不算差的我,学习起初中的东西来,并没有感觉到有多难。


2016年10月纪念到农场40周年聚会,右侧为发起人之一何健,左侧第一人为宋勇红,即老矮

 

老矮整个中学的学习都不怎么样,当时整个国家都不重视教育,谁在中学都能混下去的。在那个阶段,我一直和老矮一起学习,我自己感觉到,老矮的基础真的很差,很多东西其实他都没有学懂。但是,即便是这样,老矮还是大大咧咧,也很乐观。一道题,只要做出来了,在老矮看来,做出了就是对的。这真的让我好多时候哭笑不得,告诉他做的是错的,他还很不服气的样子,给他说他错在什么地方,他也是听不明白的。这样的时候多了,我也就随他去了,没有时间再和老矮从基础讲起错在什么地方了。今天想起来,很对不起老矮这样一个善良的人,这使得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来越远了。”

 

中考是在一个叫永和的乡镇上进行的,坦率地说,拿到试卷我就没有感觉到有多大的难,甚至感觉到了某个中专学校已经在向我招手了。后面我没有上成中专,与带队干部的极左思想有直接关系。这是公开的秘密,今天我就不想再提了,因为这两个干部早就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这也就一了百了了。

 

中考过后我感到我是应该可以考上的,虽然国家已经停止高考10多年了,社会上已经积压了大量的适龄青年,但是我还是很有能够考上的把握的。只是回到农场,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对家长,对同事,我都只是说考得还算可以,没有说过能够考上的话。反倒是学习成绩很一般,甚至还达不到一般的老矮,从考试回来那天开始,就一直说他是百分之百地考上了,这让我很有些想不通。后来想想,老矮就没有学懂过那些知识,肯定是把他都做错了的题目,认为都是对的,所以才这肯定自己能够考上。

 

这年的中考,由于带队干部的原因,我没有走成,老矮当然也是没有考上。

 

第二年,我因为有了考试的经验,再加上换了带队干部,给了我们比较充分的时间准备,我比较顺利地考上了大学。这也是阴差阳错,中专没有考上,却又考上了大学。其中的原因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所以再见到两个带队干部,我是从来置之不理的,也不光是我,从农场出来的人,对他们就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好话的,后来其中有一个干部,晚年过得穷困潦倒,也算是为自己当年的恶赎罪了。

 

1978年的秋天,我考上大学,离开了呆了整整两年的农场,随着国家一切走上正轨,老矮进了监狱工作,以后,我们一直保持着比较好的联系,他有了女朋友,在大学放假了,我和他一起去过他女朋友家里玩,再以后,每年回家,我都要去老矮家看看,我们没有随着工作环境不同而中断了联系和友谊。

 

老矮的女儿结婚,尽管不是他亲身的女儿,接到老矮的邀请,我驱车一百多公里去参加,我去了,老矮的高兴,我今天仍然记忆犹新。


参加聚会的1976年10月到农场劳动知青合影,前排右边坐着第一人为宋勇红,即老矮

 

2016年正逢我们到农场40周年,我和几个同学发起了怀旧聚会。这时候老矮已经退休,经济条件并不是太好,但是,老矮还是那个重友情的老矮,他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考虑到有的同学的经济情况,我们的聚会很节省,每人只是用了500元钱,老矮来了,还是那个乐观的老矮,他自己说:为了同学情,别说500元,就是5000元我也要来,同学是一生的朋友!

 

老矮还是那个开朗乐观的老矮,还是那个乐于助人的老矮,在聚会中,他还是那么热情。两天的聚会时间里,他做了很多繁琐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多说一句,满脸都是高兴,一直都是在激动中。

 

短短的两天聚会很快结束了,大家天南海北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很快就分别了,真的是相聚亦难别亦难啊,都是,离别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一些平时大大咧咧的知青战友离别时也是眼泪婆娑,大家共约:有时间再聚!

 

聚会过了不几天,我将出差到河南,快走时,听说老矮病了。我给他打电话,老矮说,他要做个心脏搭桥手术。我感觉到这不是个小手续,但是,我马上要飞河南了,便对老矮说,我过几天回来,然后马上去看你。老矮说,没有关系,你去吧,回来我们见。

 

再以后,就是在河南看见了老矮去世的消息。

 

老矮走了已经整整两年,我总感觉,老矮还在,老矮还没有离开我,我们还会相聚在那个叫梅家坪的农场,我们还会听到老矮的歌声,还会看见老矮红红的脸庞,还能看见老矮和人争辩时的样子,无数次的在梦中,我还见到过老矮!

 

我想你啊,老矮,我一生的同学,我一生的战友!

 

老矮,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们还做同学,我们还当知青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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