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荐 | 歌德：亚里士多德《诗学》补遗(范大灿 译)

每个还多少关心一点儿一般文学理论，尤其是悲剧理论的人，都会记得亚里士多德《诗学》中的一段话，那段话给解释者带来了很大的困难，因而这段话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他们难以取得一致意见。这也就是说，在进一步表征悲剧时，这位伟人要求悲剧应当通过表现能激起怜悯和惧怕的行动和事件来使观众摆脱这些激情，从而使他们的情感得到净化。

我自己对这段话如何看，我想只要把它翻译出来，我的想法也就最好地表达出来了。

悲剧是对一种意义重大的和完整的，并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这一行动是由优美的语言吟咏出来的，而且是由各个扮演自己角色的人物分别吟咏出来的，而不是由单独一个人叙述出来的；不过，在怜悯和恐惧之后，最后是以这些激情之间的彼此平衡为结束。①

① 歌德对这段话的译法反映了他自己对悲剧的看法，为了使读者有个对照，我们把罗念生译的《诗学》中的这段话抄录如下：“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它的媒介是语言，具有各种悦耳之音，分别在剧本的各部分使用；模仿方式是借人物的动作来传达，而不是采用叙述法；借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情感得到陶冶。”

通过上面的翻译，我想，迄今一直让人弄不清楚的那段话已经明明白白了，需要补充的只有一点：亚里士多德讲的完全是悲剧的构造，而且他始终都针对这一对象。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想到一出悲剧对观众也许会产生的作用，甚至是遥远的作用呢？这绝对不可能！他说得十分清楚，而且也非常正确：悲剧在用完能激起怜悯和恐惧的各种手段之后，最后必然以这些激情的平衡、和解结束它在舞台上的表演。

他所理解的求平衡①，就是这种起和解作用的圆满结局，而这种结局本来是所有的戏剧，甚至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应当有的。

① 原文为 Katharsis，在罗念生译的《诗学》中译成“陶冶”，也有人译成“净化”。罗念生的注释， Katharsis这个词作为宗教术语，意思是“净洗”；作为医学术语，意思是“宣泄”或“求平衡”。歌德显然认为，亚里士多德用这个词，是取其“求平衡”之意。因此，我们在这里把它译成“求平衡”。

在悲剧中，这种和解性的圆满结局是通过人的牺牲来实现的，人的牺牲可能是实实在在地发生的，也可能是在有利的神的作用下由替代物所代替的，就像亚伯拉罕①和阿伽门农②那种情况。总而言之，如果悲剧要想成为一部完善的文学作品，它就不能不以一种和解，一种解决为结束。不过，这种解决是通过一种有利的、所企求的结局引起的，因而已接近于中间状态，就像阿尔刻斯提斯起死回生③。相反，在喜剧中，最后解决通常是摆脱一切本来就既不包含恐惧也不包含希望的窘境，男女成亲结婚，这样的结婚虽然不是生活的结束，却是生活中一个意义重大的和值得注意的阶段。谁也不想死，谁都想结婚，这就是亚里士多德美学为悲剧和喜剧规定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区别。

① 亚伯拉罕，《圣经》人物。他得到上帝的命令，拿他的儿子以撒做祭品，他真心诚意地照办，最后一只公羊代替以撒做了祭品。

② 阿伽门农本来应当拿他的女儿伊菲格尼做祭品，但最后女儿伊菲格尼逃到了陶里斯，一只牡鹿代替她做了祭品。

③ 根据希腊神话，阿尔刻斯提斯自愿为丈夫去死，丈夫因而得救。后来赫拉克勒斯又将她从地府救出来，使她与她丈夫共同生活。

其次，我们还注意到，希腊人是用他们的三部曲来达到这样的目的，因为大概再也没有比《科罗努斯的俄狄浦斯》中的求平衡再高的求平衡了。这个剧本写一个一半有罪、一半无罪的罪犯。此人体质非凡，过着阴郁痛苦的生活，因而尽管他性格伟大，但总是由于过早采取行动而陷入动因永远无法探明和后果无法理解的暴力之中，从而把自己以及他周围的人推入万丈深渊，苦难永世难销；可是，由于他对别人采取了和解的态度，因而他还是和别人言归于好，他自己也升华成诸神的亲属，成为一个国家为人赐福的保护神，享有自己独立的祭仪。

大师提出的原则就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的，这项原则就是：既不必把悲剧主人公写成完全有过错，也不必把他写成完全无过错。在第一种情况下，求平衡仅仅是质料性的，比如说，一个坏蛋被杀，好像他只是幸免极普通的法律的惩罚；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就根本不可能有求平衡，因为极端不公正的过错是由于命运或人的作用所致。

另外，像在任何别的场合一样，我在这里也不喜欢争论。不过，迄今为止人们是如何解释这一段话的，我得加以引证。据说，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说过，音乐可以用来进行教育，以期达到伦理的目的，因为通过圣洁的旋律可以使在狂奔中才能激起的情绪缓和下来，进而其他的激情也会因此达到平衡。我们不否认，这与前面那种话有类似之处，但两者并不是一回事。音乐的作用更具有质料的性质，就像亨得尔在他的《亚历山大节》中所做的那样，又如我们在每次舞会上都能看到的那样，在举止高雅、彬彬有礼的波兰舞之后如果再跳起华尔兹舞，那所有的青年都会陶醉于酒神式的疯狂之中。

但是，音乐像任何一种艺术一样，对道德不会有任何作用，要求音乐以及其他文艺起这样的作用永远是错误的。这点只有哲学和宗教才能做到。虔诚、孝敬、义务感，这些都应当激发起来，但艺术只有在偶然的情况下才能激发起这样的情操。艺术所能做的和所能起的作用，只是弱化那些粗野的习俗，但这种弱化不久甚至会退化成软弱无能。

每个真正进行内心道德修养的人，都会感到并且承认，悲剧以及悲剧性的小说绝不会安抚精神，而只是会使情绪以及我们称之为心的那种东西骚动起来，将它们引导到一种含混不清和不确定的状态。年轻人就喜欢这种状态，因而对这样的作品有特殊的好感。

我们回过头来再重复一遍，亚里士多德讲的是悲剧的构造，作家一旦把悲剧当作对象，他就想完整地表现某种有吸引力的东西，某种能看得见听得到的东西。

假使作家完成了他自己的职责，打了一个意义重大的结，又相应地解开了这个结，那么，同样的情况也会在观众的精神中发生。这种矛盾冲突的纠结使观众迷惘，各种矛盾冲突的化解又使观众豁然开朗；但是，当他起身回家时，他依然如故，没有一点儿改进。甚至假使一个人非常注意检验自己，他就会对自己感到惊讶，因为他发现自己回到房子里同出去时一模一样，还是那样轻率或者顽固，还是那样暴躁或者软弱，还是那样温柔或者冷漠。如果这个题目通过进一步的阐述还可以更加清楚，那我们想，与这一点有关的一切就都已说过了。

选自《歌德论文学艺术》，范大灿编，范大灿、安书祉、黄燎宇 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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