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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编辑,全世界所有的工作都能做!”

2016-12-07 做書 做書

“做完编辑工作之后,全世界所有的工作都能做,因为没有一个工作比编辑更难。”


这句话从詹宏志口中说出来,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夸张。因为以编辑入行的他,工作横跨了电影、音乐、互联网各个文化领域,成为台湾流行文化浪潮中举足轻重的“推手式”人物。不论在什么领域,总能开创新局,引领台湾新文化走向。


而据他自述,这样所到之处引领风潮的跨界能力,全都是拜他自出版社时修炼的“编辑思维”所赐。


今天罗辑思维等内容创业者玩的那一套,詹先生早在30多年前就玩过了,让数万人陪着柏杨一起完成了长达八年的批读《资治通鉴》学习计划。


詹先生提醒我们:编辑是一种思维方式而不是一种工作,编辑思维不仅限于做书,而是可以应用于任何创意产业之中。出版社虽然必将越来越少,但编辑却会越来越有价值。


在与中信大方联合举办的做書者说第21期上,詹宏志给所有埋首做书的编辑打开了一扇天窗,让大家看到了编辑的无尽可能。


以下为詹宏志现场演讲及观众问答,经做書编辑。


各位北京的朋友大家好,我是詹宏志。特别高兴,也特别惶恐。高兴是谢谢中信出书,出书是一个交朋友的机会,因为有人读你的书,就有一个理由跟大家见面。我也特别惶恐,虽然我的工作生涯做了42年(我开始做编辑是1974年,大家都可以猜想我的年纪。),但我已经离开传统意义下的编辑工作有一段时间了。


在台湾,我完全不敢在任何有出版界朋友在场的情况下,跑出来讲编辑工作或者编辑的想法。重要的原因就像蔡元培说的——“杀君马者道旁儿”,我已经没有在做编辑工作了,如果还说纸媒该怎么工作,数字出版该怎么工作,自媒体该怎么做,IP该怎么做……我自己又不做,只是在旁边叫好,这样奔跑的马儿会累死。


所以我特别希望这个沙龙是一个大家交谈、对话的过程,希望给我二十分钟的时间让我说明一下我思考的背景。


编辑就是要帮助新事物找到跟社会相遇的理由

 

我虽然从传统的编辑后来变成了一个互联网创业者(互联网的创业者就是,如果你没把自己做死,你就会把自己变成一个有钱人),但是我在互联网上的成果,并不表示我回头解决了出版所面临的困难。实际上今天传统出版社的困难,是全世界都还没解决的。我也极有可能没有能力能说出什么有道理的东西。


但是我可以试着回想,我所有工作训练,真正的训练只有编辑一项——是这种训练让我可以去面对所有我原来不认识的事,包括我后来有机会参与台湾流行音乐的工作。我有两次做过唱片公司的总经理,第一次在1983年到1984年,我撞见了罗大佑、潘越云、齐豫这些人,当时的情是况我必须去料理这样全新的音乐形式。我第二次做唱片公司是1991年到1992年,遇见了林强、伍佰、张震岳,又是台湾前所未见的音乐形式。


我会碰到这个工作,就是因为这个工作前所未见,我要解决它跟这个社会面对面的问题,新来的东西怎么解释?怎么给一个理由跟社会相遇?对我来说,是我的编辑训练帮助我能够面对这样的问题。

 

后来有机会参与台湾新电影的工作,倒也不是我对电影有什么爱好。我从来不喜欢电影,我之所以参加,是因为当时那些有才气的电影朋友状况潦倒,不仅找不到戏拍,还要被很多人批评,说他们把电影给弄坏了。这是我作为朋友无法忍受的,我坐不住了,我觉得应该跟着朋友一起做事。当时不知道他们未来会变成电影大师的,如果我知道我是不敢做的,我当时只是看到潦倒的他们。

 

我也没有更好的电影工作能力,只是带来了编辑的想法,找到一种跟社会对话的方法。编辑其实很擅长的,是把不同兴趣的人,分开做成一个一个不同的市场。所以,出版工作是非常习惯于知道人有很多种,书有很多种。在其他的比较大众化的工作领域里,知道这种区别的概念是不明显的。

 

我后面接触互联网完完全全是一个编辑角色,就是完完全全是一个印刷术的概念。假如印刷术指的是一个书或者一个概念可以复制、可以运输,那互联网就是一个更厉害、更便宜的印刷术,复制更快速、更好,运输的力量更是弹指之间就永远不见,是这么一个状况。

 

当然,我真正对出版的理解,也许在现代社会不一定用得上了,但我仍然可以讲一两个故事,去解释编辑的思考是怎么一回事。


说服读者陪柏杨八年批注《资治通鉴》

 

我年轻时刚接触到台湾出版业,是到一个很小的公司(远流出版),只有六个人,我去担任总编辑,王荣文是我的老板。王先生看到当时出了狱的柏杨,觉得柏杨很有才情,而且柏杨确实有读者的魅力。他写散文写杂文,有相当的读者群。老板很希望能够跟他合作,他问柏杨有没有什么写作计划?柏杨说他一生最想做的事是把《资治通鉴》变成白话文。


因为以柏杨对中国政治的体会,对历史的体会,他回头来看《资治通鉴》,这当中可能有一些有意思的火花。但他在经济上难以完成。一个作者如果停下所有的工作,不写其他文章,专心做《资治通鉴》的现代语言,一做可能要好几年(当时估计是三到四年),他的生活就统统压在这本书上了,那出版社得照顾他的生活。可是你照顾一个作者的生活连续三年,每个月有一个较大的投入——书还没印出来,出版社规模又很小,怎么有能力去做这么大的投资呢?就这样,这个情境来到我的面前。

 

作为编辑,我就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我想最好的方式是让回款快一点,钱早点收到,就是说这个书一边做一边出。但有可能书最后没有完成,所以读者未必会接受一个只有部分的作品。怎么把书怎么变成部分来做呢?部分作品在什么状况下比全部要好?我怎么能够让读者相信我买到四十分之一的书,是比百分之百的书更好?我得找到一个理由。


最后我的建议是,把这个书当成杂志来出,按月出版。第二个,我要找到一个理由,让读者相信书是好的,我就提出了一个主张。在我那个时代,很多年轻人在大学时代的梦想是,要把《资治通鉴》过一遍圈一遍,每个做这个决心的人,大概做到第四页就停止了——一千多页呢,规模太大了。但是如果你把它变成一个读书计划,每个月来一点,会不会就看完了?


就跟作者一起做一个读书计划,三年之后,这本书本来读不完,结果读完了,而且每个月分量不多。所以我们鼓励读者建立一个计划,跟着我们出书的规模一块发展,这样也许大家会感兴趣一点。


可是《资治通鉴》虽然书名很简雅,但不一定跟你当下有关系,所以要找到这本书跟社会产生关系的理由。当然这个理由藏在书里。《资治通鉴》原来就是一个帝王教科书,是给统治者、治国者的一面镜子,一个学习的教材,可以从中学会东西。今天没有帝王了,所以这个学习的功能不在于宫廷,可能是公司竞争、社会竞争,所以我把它定义成是一个中国式权利游戏的教科书,可以应用在你整个职业生涯、社会、企业组织。

 

给自己安排一个订阅,轻松读完一本书,三年之后作者也解脱了,读者也解脱了,大家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所以我把整个状况和定位想好了。可我又担心读者读完四分之一会弹性疲乏,所以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个,我要让每个月有动态,尽管是对《资治通鉴》的一个现代语言的翻译,但是我们为这书建立了一个“通鉴广场”,也就是是今天所说的互动。让读者看完后写信来,然后作者回信,后面有各种交锋。这个交锋是不可预期的,所以每一期都有新材料要爆。


第二个,我要让第一期触动很大,因为有决心走很久的人不一定很多,假如第一天有三千个人看,两年后三千人只剩下一千人,这书就做不下去了。所以最好是第一天有五万人出发,最后有五千人抵达,那我们还活得下去。所以我需要第一天有很大很大的量,我就把第一期的《资治通鉴》定成49块钱,差不多十元人民币,在当时以台湾的书价来讲是很便宜的。很多年后我做杂志上市时还用这个方法,其实并不是创新,早在1984年就这样做了。

 

1984年也是台湾刚刚有排行榜的时候,《资治通鉴》第一期在排行榜上是第一名,整整当了两年半。把最前期所需要的量建立起来,将近25万本。最后并不是三年把工作做完,我们这个工作做了八年,最后总量不是三十六册,实际上是八十册。

 

这个册数后来经历了一个危机,就是三年后我怎么对这些读者开口说“请你再支持我继续做下去”,所以我又是请罪又是说“如果你决定不要了我就把钱还给你”。但是最后把钱要回去的人很少,大家都觉得这样做出版者很可怜,所以也没有让这个大胆勇敢的案子变成一个困难。总之有很多情景都是沟通的情景。


出版社会越来越少,但编辑会越来越有价值

 

再说编辑的工作。我要做的是在作者身上认出他隐藏的书来,然后要做出对这个书的理解,最好是把书定位成什么样子,这样我们才能找到一个跟社会沟通的途径。有些技术上的工作,编排和解释,是让这个书可以跟社会接头。


我要认出读者来,要知道他们潜在的需求,这个需求甚至读者不会完全明白,但其实社会有一个隐藏的力量,原比人们知道的更隐讳。我要把这个力量找出来,让他们可以面对面,然后所有的细节可以完成,动机也在完成。推动行为的动机也是读者认同的,还要让他认识到这么做以后后悔也没有关系。

 

先把这些事想清楚,编辑工作才可以完成。编辑是从选题开始,一直到营销,所有的工作合起来才是编辑工作。如果这个东西是一个训练,你回头去看,就会发现做完编辑工作之后,全世界所有的工作都能做,因为没有一个工作比编辑更难。


卖房子并不难,只说服五百个人就已经卖出五千万了,出版社得要说服五百个五百人,才能做到一千万元的生意,每一次说服完一个人,你就得重来,因为新书又来了,新书源源不绝,每一本书都有全新的沟通技术。所以从沟通的观点来看,世界上没有一个行业比书需要的工作和能量更多,一个能做出版的人,我看不出还上还有哪个行业不能做。

 

所以也许在今天的出版处境下,出版社会越来越少,但编辑是越来越有价值的。实际上沟通情景越困难,需求就越大。


我刚说认出读者的需求,并不是从读者举手得来的,有时候要从社会的结构底层看出来。我当时看台湾的社会形式,不管社会财富分配成什么样子,如果做调查问,你觉得自己是中产阶级吗?是无产阶级吗?或者是资产阶级吗?几乎都有超过五成的人说“我是中产阶级”,就是他心理认同上认同自己是社会中层的人,这个追求是对自己的小小激励,也表明这些人群对家庭有一个高度保护意识。他愿意花一些力气让自己的家庭过得比较好。


我当时有一个念头是,这些每天在奋斗的中产阶级,可能觉得读书是好的,但是如果要他自己读书,这件事有点恐怖。但是如果让他为他的家庭做点事,这是他愿意的。我就有了一个灵感,我想做一个实验。假如我要他买书回家,不是买给自己,而是买给他的家庭,他会不会比较愿意做这个事情?


所以我写了这样一个文案:有个小孩推开一个阁楼,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藏书,一进去就对书着迷,从此以后每天学习世界各国语言,要读懂这些书。看起来他是打开了一个房门,其实他是打开了一个世界。如果你家里也有藏书,有一个小孩打开房门,有一天这个世界会为他展开。一个家庭的负责人,父亲或者母亲,如果买书给自己读会觉得很累,但把书放在家里,有一天会给他的小孩带来一种可能。


所以我就说用这样的动机,你一个月只要花一千块钱,相当于人民币两百元,就可以给自己建立一个家庭藏书。那要买什么书呢?没关系,我这里有很多书。每个月花两百块钱,12个月你就买到了这些书,20个月你就买到这些这些书,36个月就买到……所以一共买到什么时候刚开始他是不知道的。我本来是这样一个实验性的想法。

 

结果一做就大获成功,一个月卖了一千多万书。所以这个动能是人对家庭的一个爱护,那个动机被引动了,就有了买书的理由。他并没有搞清楚他买了什么书,因为那不是主题。这个就变成我们出版社一年的案子,而且每一年都有效果,那是恒久的动机,他不是单一地被某一本书打动,而是一个建立家庭堡垒的动机。

 

这些是我过去碰过的种种处境。这里边的经验,帮助我试着解决在书跟世界之间建立一个沟通桥梁,我学会了观察社会的细微变化,人心内在细微的变化,然后很诚恳地去把那个需求邀请到这个面前,让他们可以面对面。这是后来帮助我做其他行业,一直到互联网,都跟编辑的前提有一点关系。


我刚刚说的例子都非常久远,如今情景已经不同了,我真的不知道能给各位什么更好的建议,但我只是说让我们回到那个思考方式,显然有一种力量你可以通过它来做各式各样的实验,那些实验会给你不同的感觉,你会有一个更高的观察社会的角度,或者有一个警觉,就是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只看见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要注意到整个社会的动能。

 

还有一些底层的情绪,哪些情绪是你对话的观众的。有非常多的书里隐藏这个力量,可以跟你潜在的读者相见。或者是相互满足能量的一种能力,不限于形体,可以是书,可以是杂志,可以是电子书,可以是一个订阅内容,概念都相同,这全部是需要编辑思考的。


我不应该耽误大家更多时间,只是想把这个背景说一下,接下来我就让大家问所有的问题。你不要担心有任何问题会侵犯我的隐私,不能说的我一定不会说,我答不了的也会很坦白说我没有能力回答,一旦试着回答其中任何问题,一定是发自初自、诚心诚意地回答,虽然诚心诚意并没有保障答案变得更好,所以大家一定小心,千万不要相信我的话。好吧,我就把时间交给大家好了。


提问


主持人:大家都有这本《旅行与读书》了吧?我要问詹先生第一个问题是和本书有关的。我们在您的资讯里面看到,在您与詹朴对话中,詹朴建议您将此书针对年轻人的口味再进行一些编辑。那么,我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听取他的建议?又做了哪些改动呢?


不要失去跟年轻人沟通的能力

 

詹宏志:我是一个头脑冷静的编辑,但是变成作者的时候还是会忘掉这件事,还是会有太多自我。每一篇文章都舍不得放弃,所以本书最初的篇幅比今天大家看到这个规模大概多出十几万字,我带着惶恐把稿子交给一个年轻人,因为我已经不太认识什么年轻人了,我不太确定年轻人会对这本书有什么看法。但是我唯一认识的年轻人就是我隔壁的室友。

 

所以我把这本书交给我隔壁的室友,他看完之后推推眼镜说,你这本书就是舍不得这个,也不肯放弃那个,所以这个书太杂了,是一本性格分裂的书。的确,里面有两种文章。有时候我写的是理论,是我对一些事的看法,对阅读的心得,讲的是对别人的旅行经验延伸出来的一些想法。可是又有一些故事,讲的是自己的旅行经历,故事会亲近很多,当然也夹藏了议论,不过议论显然不是主体。


经过那位小孩提醒说“这是一本性格分裂的书”,我就明白了,于是删掉了大约10万字,把理论的文字大部分都拿掉了。当然,我也有舍不得,于是就留了目录,有十篇关于我个人的,还有一篇是跟旅游理论相关。我把它作为附录是有点暗示:如果大家想知道我删掉的文章长什么样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我有一个很焦虑的问题,当然也是因为我自己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跟年轻人沟通的能力。


我在做当编辑的时候,当时会有一种热情,怎么说呢?最多的时候有一年出400种书,我是一个人可以写400种书介绍的人,而且都写出那些书的文案。我觉得我能写那文案的原因是我对这些书都有兴趣。我完全知道读这样书的人是哪种人,所以当我读学术书的时候,当我读小说的时候,我就是读者,有那个动机,所以我可以想象那个人的感受。

 

我以为这种能力是持续而长久的,然而,突然间,就好像我在说话的时候跟年轻人之间的沟通就不灵了。我没有办法完全听懂年轻人听的话,而我说的话年轻人开始变的尊敬,我就开始意识到,这种沟通其实还是有时代的特质。


而我现在的工作也无关乎跟年轻人沟通了。那是我伙伴的工作,去帮助年轻人。关键是说,是不是年轻人要看什么书。因为之前几本书,只要有朋友跟我讲这书太好了,我就已经知道我的书里面的语言已经是某一种年纪的人了。

 

所以我希望有可能较多的年轻人看到这本书。儿子给我建议说,你别把一本书搞那么复杂。我去掉之后又给他看,问年轻人会不会看这样的书。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说文章太长了。所以他也没给我正面答案,但是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工作了,我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回头看起来,结局好像有比预料好一点,阅读人群总体还是50岁以上,50岁以下也有一些人,这也许来自那位小孩的贡献,谢谢。


中国的出版业不是编辑说了算

 

主持人:今天到现场的有很多出版界的朋友,也有很多媒体的朋友,相信大家也有很多问题,我们提前征集了大概有六十多个问题,接下来我们会点名提问,先从我认识的黄一琨老师开始,黄一琨老师您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请您自我介绍然后提问。

 

黄一琨:我叫黄一琨,现在做互联网出版,我做的是连接作者跟编辑的一个平台,叫行距。其实我今天不是向詹先生来提问题的,我是想向他特别致敬。因为我从12年开始做电子书,就是所谓的数字出版,后来13年、14年一直在一种黑暗当中摸索,后来我看到詹先生,包括我看到郝明义先生,特别是您对电子书的一些看法。有些人是用头脑思考,有些人用脚来思考,我首先用脚来思考,发现真的是像您说得那样,其实电子书是一个伪概念,是一个错误的概念。

 

把纸书的样式做成电子书,第一,是没有真正改变出版的一些问题;第二,它自己也没有生命力。我后来就离开了,现在做互联网出版,其实蛮辛苦的。今天我听到詹先生一个观点,我有点想法差不多跟您同步,我认为出版社会死亡但是编辑会永垂不朽,价值会越来越大。

 

我还蛮像您的,出版做了四年但是做互联网出版还没成功,现在还不是很有钱,但是我从一个外行的角度来看,中国的出版业,其实编辑的力量,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我是从大的数据上来讲的,亚马逊的前员工在进入中国之前,做了一个分析,中国是全世界图书的集中度最高的。就好像全中国的人,只看某一千种书的人集中度是全世界最高的,无其他国家可及。

 

如果说这是出版社的编辑的选择,那就说明这群人希望中国人就看这样的书,认为这是最好的书。但根据我自己的认知,这是不对的。


我认为一个编辑应该迫不及待地把好东西分享给别人,让人更快更便捷地看到。但是电子书的情况是,14年的时候中国一年二三十多万种书,有八千种新书变成了电子书,15年仅有一万种书变成了电子书,好像大家不愿意把好东西给别人看。

 

当然,就这两件事情来看,中国的出版业不是编辑说了算,我不知道是谁说了算,但是肯定不是编辑。

 

因而在此,其实我不是提问,就是向詹先生致敬。谢谢。


用议题去挑战这个社会

 

提问:编辑有没有可能成为制造流行的人?还是说我们要追随流行,大众要什么口味的书,我们提供什么口味的书,还是像刚才黄老师说的排行榜是那样子,所以这个就代表了编辑对大众的判断。

  

詹宏志:这是一个太好的问题,我不是说掌握不了议题就创造不了议题,就做不好编辑。而是要在已经有追随者的时候,你才出来,等你做到的时候,风向就已经变了。如果你是促成这个事件变化的人,你的议题反映了社会的变化,而不是去宣称说实际上我们是更早的。除了作者以外,编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作品跟这个社会之间产生摩擦,那就是议题。

 

如果是他工作是非虚构类,那他处理的他的核心主要是议题,次要才是作者。用唱片的观点来看,唱片公司只经营两件事——经营艺人、经营表演者曲目,就是他的工具。


编辑也是一样,他的工具一个就是表演者,一个就是作者,而那个作者如果已经建立起某种跟社会沟通的力量,且那个力量已经超过了我们,另外就是他所做题目,跟社会之间的冲撞。所以这是我们的两个最重要的东西。议题跟社会冲撞的能力,就是你跟社会的关系。对于这件事你永远必须早一步,等看排行榜再来,任何事都太迟了,一定要看出下一个排行榜要往哪儿去。

 

或者说你必须尝试用你的某一种议题去惊动这个社会,挑战这个社会,挑衅这个社会,调戏这个社会。排行榜是反映了你在这件事上的理解,那是你的工作,也是设计社会对话情景的人,如果你没有有意识到这个社会有哪些新的对话需求,就还没有做好做编辑准备。

 

提问:但是像您刚才说得那样,有时更多的是某个议题是需要编辑和作者能够意识到他的重要性,但是怎么能够让大众和商业能接受他呢?

 

詹宏志:你要从社会理论出来,社会中有一种状态,有一种往下一个进去的情景,我说一个这样的情景,虽然不明显,但是我觉得不会太太遥远。


就拿今年来说吧,英国投票脱欧,美国投票选出川普,这些事情都不寻常,这个不寻常也超出了那个社会的主流见解之外。几乎是社会对自由贸易,对经济发展,对全球化的一个反扑或指控。


从理性的观点来看,一个社会的经济成长显然跟自由贸易有关,中国大陆如果没有改革开放,没有变成世界分工的一部分,过去这三十年来就没有办法取得这么大的经济增长。因为跟世界打交道就是我为你生产,我把你的高科技变成白菜价,这是我的能力。


那我做了这个事,这个世界都要跟你买东西。你输出了这个能力,得到整个社会成长的回报。但是社会获利是不是老百姓就获利了呢?以西方的例子看起来不尽然,就是说贸易的结果,这个经济果实看起来有一部分人享受到的比例更多,有些人先富起来了,其他的就看起来好像所得增加了。不过物价上涨了,地价也上涨了,他的生活可能还更窘迫一些。


我在40年前开始工作的时候薪资在台湾是1200块钱台币。现在台湾的年轻人出来工作,他是26000元,比我当年多出二十倍来,可是二十年前那1200块那个工作者他还能出去,现在那个拿26000块的年轻人,都比我窘迫很多。那个时候房价也很便宜,物价也很便宜,有钱人也没有地方可花钱。今天的表达尖锐很多,所以年轻人再过一段时间说,经济会增长,但是跟我什么关系呢?在全球化中我又不是获益者,对于一个美国中西部的人来说,我也不是获益的人。

 

贸易的意思就是,中国那一帮人有工作,所以国家进步社会进步跟我没关系。这个愤怒需要某种表达,就像选举这个事冒出来,去年台湾有非常多的社会运动描述说,愤怒是现成的,表达是随机的,跟什么议题没关系的,只要有一个机会让大众表达愤怒。


不开心的就是社会发展方向所有的好处都跟我没关,所有的好处都是别人的。这种情绪一表达出来都会宣泄在大街上,就像占领华尔街时大家的议题是彼此矛盾,但愤怒是一致的。

 

大陆再过一段时间要面对的,是所有经济成本的果实,有没有让所有人感觉人人有分,是不是普惠式的,如果不是,那这件事就不会长远,终究要跟痛苦、愤怒面对面,这些事情你是要看见的。关于这些事,今天如果没有这个议题,也会有下一个议题。编辑要注意到这个。


编辑要每天叩问那些有智慧的人,要看出这些事,这是自己的工作,要意识到这个社会正在移动的方向,下一个问题可能在那里,所以这个是我想象中的工作,如果我们做的是社会上人云亦云的工作,那力量确实是有限的。


你做得不是不好,只是不相干了

 

主持人:刚才在之前准备的时候戏称说,接下来的提问环节会是一个AA环节,就是大家会有各种在工作中的疑难杂症需要詹先生望闻问切一下,那大家有没有问题可以示意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可以吗?

 

提问:我是一个作者,我的问题是出版社也许在一天天老去,但编辑却越来越值钱。那么编辑在这个转型过程当中,从纸媒向自媒体的转型当中,思维方式是不是也应该有一种转变,有还是没有?如果有的话最突出的特点是什么?谢谢。

 

詹宏志:这个题目我得站起来说,第一我要说的是编辑工作会从纸媒离开大部分,纸媒会变成一个古典的形式。不是它不存在,而是比较像书法。还有些人会在角色上跟未来的知识传递关系越来越密切。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在我这个年纪的人,所学过的所有东西,95%以上都从书的形式里来的,我知道的事都是从这里来的。对于我的儿子来说,显然他取得知识的来源,书本这个形式不到20%。

 

所以现代的编辑人或者出版人,应该问自己:现在人在哪里求知呢?他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我的工作本来是做有知识者和求知者的媒介,而媒介不是固定的,这个媒介不是一个闭锁的东西,不是说只能通过这个东西。任何这个世界上可以运用的东西都是我的工作,如果我们这样想就要弄清楚,百度也是出版业,微信也是出版业,有人提供内容有人在读。

 

这不都是吗?但为什么这个工作就被拿到编辑部做呢?如果编辑做的工作,以前很重要的,慢慢就不重要了。我跟百科全书的总编辑台北有一个讨论,他提了一个观点说:是什么东西让一部百科全书伟大呢?是因为有伟大的条目,他的意思是,每一个条目有他的要求,这个条目的选择,这个条目的长短都有一定的编辑思维。


在他比较百科全书跟普通图书的关系时,就长度来说,在百科全书里头林肯总统的条目可能有八页,克林顿总统的条目有四页,奥巴马这个条目可能只有两页,因为在历史上林肯非常重要,所以他就有这样的分量,沉淀了他的分量。奥巴马才开始,历史仍然未知,所以现在只能有这样,但是你回头看看维基百科,正好倒过来。林肯可能有两页、克林顿有四页,奥巴马有八页。越晚近的人资料公布的越多,资料就越丰富,但是这个条目的长短无法显示出这个条目的重要性,所以就此条件来说,编辑的工作和思考,对于这种平衡性是比较好的。

 

这个话有没有错?我觉得还好,也可能不全对。但是我觉得,你让我说说我的想法。二十年前,我当我在使用百科全书的时候,大英百科全书是我当时认识最好的百科全书。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要用百科全书时,大英百科全书极可能还是比较好的,但是已经不重要了没人用了。没人用的原因不是被维基百科打垮了,是被搜索引擎打垮了,因为没有人查百科全书,而是每个人都把问题放进搜索引擎,如果前几个答案里面有一个是维基百科他就点进去了。

 

所以大英百科全书不是不好,只是不相干了,跟现代的不相干。这是一个给编辑的重大的提醒。就是在新的求知行为里,如果说我的工作不是在搜索引擎的前三名,如果我不是在搜索引擎的旁边、前面,或者就是搜索引擎本身,我就跟世界不相干了。


这是更大、更严重的课题,这才是编辑人真正的假设。就是你要怎么想在世界的求知活动重去发现是你这么重要的角色,今天的求知活动离你而去,是因为你没有在他的求知活动的路上,这就是我们该做的工作,就是编辑的工作。

 

你要想象一个现代人能用智能手机做那么大量的事,做出那么多的知识。这个行为中有多少东西跟其真正的编辑背景有关,如果没有,那我们的价值也不高,或者说那个价值更高的编辑,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叫编辑。


所以这是一个新课题,我们得这样想,所以如果说在过去历史悠久贡献良多的编辑们,当他们面临一个新的学习情景,他能做什么思考,他要做什么准备,我觉得应该回去看看自己的想法。


想知道世界往哪里去,就回家去看看你的孩子,他们在做什么事,他做的事有没有你在做的相关的,如果没有,那我们就失去了跟现代的联系,这是我的重要提醒。


本文为做書者说021:听詹宏志谈“编辑的思维” 活动实录(上)

(下)下周推送,敬请关注


现场图片





活动团队

策划 刘松 张天宁

文案 张远

特邀主持 宁宵宵 

编辑 小池 孟越 王雨 韩笑

设计 梁依宁

摄影 林亭

现场 杨默 龚楚麒 杜海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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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当我们谈论 kindle 时,我们谈些什么?

002/知乎的出版实验

003/豆瓣阅读,一个平台的诞生

004/离线,打造慢科技杂志

005/独立出版是否有未来?

006/关于电子书,你们都上当了

007/刘瑞琳谈“做编辑”

008/李昕:我做编辑的33年

009/从一本书的页边距谈起

010/「诗歌与出版」之夜

011/从一个想法到一本书

012/如何成为一名编辑

013/从0到1做一个出版品牌

014/如果我是一本书

015/如何购买和销售一本书的版权?

016/一本书的编辑出版史

017/细分出版市场的耕耘与培育

018/我们需要文学代理吗?

019/新媒体时代我们如何卖书?

020/漫谈法兰克福书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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