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五紀》雜識*羅小華(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文物》2021年第9期刊載了一組文章,集中討論了清華簡《五紀》篇的內容。[1]我們想就其中的一些問題進行探討。簡109—110:“黃帝既殺寺(蚩)蚘(尤),乃向(饗)寺(蚩)蚘(尤)之躳(身),焉始爲五笀(芒)。以其髮爲韭,以其(眉)須(鬚)爲(蒿),以其目爲(菊),以其鼻爲葱,以其口爲(藭),以其亦(腋)毛爲(茨),以其從爲(芹)。以其骸爲干侯股(殳),以其辟(臂)爲㯱(桴),以其肛(胸)爲鼓,以其耳爲卲(照)(笯)。”程浩先生指出:“黃帝殺蚩尤後,隨即將其肢解,以其器官化爲‘五芒’。芒,《說文》云‘草耑也’,蚩尤的鬚髮、眉目、口鼻所化的韭、蒿、菊、蔥等,基本上都是植物。而諸如骸、臂、胸這些肢體,則被製成了實用器具。蚩尤死後身首異處的說法,見於魏晉文獻《皇覽》。在馬王堆《十六經·正亂》中也有類似記載,但除了‘剥其□革以爲干侯’外,就沒有可與本篇對應之處了。”[2]從“以其髮爲韭”和“以其鼻爲葱”的記載來看,所謂“五芒”可能不僅僅是指“植物”。《說文》韭部:“韭,菜名,一穜而久生者,故謂之韭。”[3]《詩·豳風·七月》:“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4]《說文》艸部:“蔥,菜也。”[5]《集韻·東韻》:“葱,古作蔥。”[6]《禮記·內則》:“膾,春用葱,秋用芥。”[7]可見,“韭”與“蔥”都屬於菜類。依此推之,則蚩尤身體所製作的其他物品,也應該屬於菜類。“”,程先生括注爲“蒿”。此說可從。“”即“勞”。“勞”與“尞”均爲來紐宵部字,常相通假。[9]“高”爲見紐宵部字,可與“尞”通。《儀禮·既夕禮》:“稾車載簑笠。”鄭玄注:“今文稾爲潦。”《詩·小雅·無羊》孔穎達疏:“稾車,潦車也,爲雨而設。”《楚辭·大招》:“吳酸蒿蔞,不沾薄只。”朱熹集注:“蒿,白蒿,春生,秋乃香美可食。”[10]《食療本草·白蒿》:“春初此蒿前諸草生……其葉生挼,醋醃之爲菹,甚益人。”[11]“”,程先生括注爲“菊”。菊花是觀賞花,而非蔬菜。此字原篆作“”,亦見於其他戰國簡冊。趙平安師曾指出:“郭店簡《成之聞之》三六號簡有字,李零先生認爲‘此字乃楚簡“梏”字所从’,甚有有見。上海博物館書法館展出的一支《周易》簡,書有‘僮牛之’,字王弼本作牿,《說文》引作告,鄭玄注作梏,漢帛書本作鞫。字象頸枷手銬之形,可能就是梏的本字。”[12]我們懷疑,此字可讀爲“茆”。“梏”,見紐幽部。“茆”,明紐幽部。二字音近可通。《說文》穴部:“窌,窖也。”段玉裁注:“《呂覽》:‘穿竇窌。’《月令》、《淮南》皆作‘窖’。”《周禮·匠人》:“囷窌倉城,逆牆六分。”鄭玄注:“穿地曰窌。”《經典釋文》:“窌,劉占孝反,依字當爲窖。作窌,假借也。”[13]“茆”就是鳧葵。《說文》艸部:“茆,鳧葵也。”[14]《詩·魯頌·泮水》:“思樂泮水,薄采其茆。”毛傳:“茆,鳧葵也。”陸德明釋文:“鄭小同云:‘江南人名之蓴菜,生陂澤中。’”[15]“”,程先生括注爲“藭”。此字原篆作“”,當隸爲“”,釋爲“雍”,疑爲排版之誤。《說文》艸部:“,藭,香艸也。”“藭,藭也。”[16]《山海經·西山經》:“又北百八十里曰號山。……其草多葯,虈、芎藭。”[17]“芎藭”是藥不是菜。我們懷疑,此字當讀爲“菘”。“雍”,影紐東部。“公”,見紐東部。《史記·田敬仲完世家》:“楚國雍氏。”“雍”,《戰國縱橫家書·蘇秦謂陳軫章》作“翁”。又《貨殖列傳》:“而雍伯千金。”裴駰集解引徐廣曰:“雍,一作翁。”司馬貞索隱:“《漢書》作翁伯也。”《莊子·天地》:“抱甕而出灌。”《經典釋文》:“甕,字亦作瓮。”《方言》卷五:“瓮,甖也。”錢繹箋疏:“《說文》:‘瓮,罌也。’‘甕,汲瓶也。’並烏貢切。《廣雅》:‘瓮,瓶也。’《玉篇》:‘瓮,大甖也。’《淮南·原道訓》云:‘蓬戶瓮牖。’又作甕同。罋、甕並與瓮通。”[18]“菘”就是“蕪菁”。《廣韻·東韻》:“菘,菜名。”[19]《玉篇》艸部引《方言》云:“豐,江東曰菘,蕪菁也。”[20]《集韻·東韻》:“菘,菜名,或作、蘴。”[21]《急就篇》卷二:“老菁蘘荷冬日藏。”顏師古注:“菁,蔓菁也,一曰冥菁,一曰蕪菁,又曰芴菁。”[22]《周禮·天官·醢人》:“昌本,麋臡,菁菹,鹿臡,茆菹,麇臡。”鄭玄注:“菁,蔓菁也。”[23]“亦”,程先生括注爲“腋”。此字原篆作“”,當釋爲“夜”,讀爲“腋”。“”,程先生括注爲“茨”。《說文》艸部:“茨,以茅葦蓋屋。”[24]《爾雅·釋草》:“茨,蒺蔾。”[25]無論“茅葦”還是“蒺藜”,都不屬於菜類。我們懷疑,此字當讀爲“薺”。“自”與“薺”,均爲脂部從紐字。“疾”爲至部從紐字。三字音近可通。上博簡《鮑叔牙與隰朋之諫》:“人之生厽,飤、色、息。”郭店簡《語叢一》作“飤牙牙疾”。《緇衣》“毋以卑士息夫=、卿事”。今本《緇衣》“息”作“疾”。[26]《說文·艸部》:“薺,蒺梨也。《詩》曰:‘墻有薺。’”[27]“薺”,安大簡《詩經》作“”和“䖿”。整理者指出:“‘’,簡文从‘䖵’或‘虫’,即‘螏䖿()’,借作‘蒺藜’。……陳奐《詩毛氏傳疏》:‘薺,本字;茨假借字。蓋疾黎合之曰薺也,後人加艸耳。’”[28]“薺”就是薺菜。《玉篇》艸部:“薺,甘菜也。”[29]《詩·邶風·谷風》:“誰謂荼苦,其甘如薺。”[30]“從”,程先生未作說明。從簡109—110的記載來看,涉及“蚩尤之身”有髮、眉鬚和腋毛,都屬於人體毛髮類;目、鼻和口,都屬於人體器官類。不僅如此,以上兩類還都遵循從上到下的次序。“從”也應該屬於以上兩類。若屬前者,則在腋之下;若屬後者,則在口之下。我們懷疑,此字可讀爲“嚨”,指喉嚨。《說文》耳部:“生而聾曰聳。”[31]《廣雅·釋詁三》:“聳,聾也。”王念孫疏證:“《方言》‘聳……聾也……生而聾,陳楚江淮之間謂之聳。荊陽之閒及山之東西,雙聾者謂之聳。’郭璞注:……‘言無所聞常聳耳也。’”馬融《廣成頌》云‘子野聽聳,離朱目眩。’漢《繁陽令楊君碑》云:‘有司聳昧,莫能識察。’”[32]“聾”與“聳”音義均近。據此,則《五紀》中的“從”可讀爲“嚨”。《說文》口部:“嚨,喉也。”[33]《廣韻·東韻》:“嚨,喉嚨。”[34]《爾雅·釋鳥》:“亢,鳥嚨。”郭璞注:“嚨謂喉嚨,亢即咽。”[35]陸德明釋文引舍人云:“嚨,嚨財可見也。”[36]郝懿行義疏:“亢,嚨皆人咽喉之名,鳥亦同也。”[37]人體器官“嚨”正好在“口”之下。這裡的“目”、“鼻”、“口”和“嚨”,以及下文中的“耳”,都屬於人體器官類。傳世文獻以“喉”訓“嚨”,其實是同一器官的不同部位。“喉”在內,而“嚨”在外,所以才有“嚨財可見”的說法。“咽”和“喉”因爲位置相毗,文獻往往以“咽”訓“喉”。《說文》口部:“喉,咽也。”[38]實際上,二者是有區別的。《靈樞經·憂恚無言》:“咽喉者,水穀之道也。喉嚨者,氣之所以上下者也。”[39]《急就篇》卷三:“胂腴胷脇喉咽髃。”顏師古注:“喉,即喉嚨。咽,所以吞咽物也。”[40]在此,我們想順帶提一下《五紀》中的“”。賈連翔先生指出:“‘(植)’尚未確釋,然從簡文的系統性來看,指脾的可能性很大。”[41]“直”,職部澄紐。“卑”,支部幫紐。二字聲韻均隔。我們懷疑,此字當讀爲“䐈”,指直腸。《靈樞經·淫邪發夢》:“客於胞䐈,則夢溲便。”[42]出土文獻或作“直”。《五十二病方》簡262:“巢塞直(䐈)者,殺狗,取其脬,以穿籥,入直(䐈)中,引出,徐以刀【剶(劙)】去其巢。”整理者注:“䐈,直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