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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 | 王永刚:拉兹之歌伴我浪荡江湖

王永刚 新三届 2019-06-16


作者档案

大学毕业照


王永刚,籍贯河南濮阳,1956年生于贵阳,1975年7月高中毕业下乡插队贵州独山县羊凤公社当知青三年。1978年考入贵州财经学院财政金融系财政专业,1982年分配贵州省委党校政治经济学教研室,同年考入党校理论研究班,全国党校系统《资本论》研究班。1984年在党校经济管理学教研室任教。1985年9月调深圳市财政局政策研究室兼编辑。1988年负责筹备财政部驻深中央企业驻厂员处。1991年调入中国海洋直升机专业公司任副总经济师兼综合管理部经理。1993年调深圳中海直工贸公司法人总经理。高级经济师。2016年退休,现居深圳。


原题

高考前,浪荡江湖的日子




作者:王永刚

              


前段时间,手机里反复传来一段视频,上世纪七十年代曾风靡一时的印度电影《流浪者》主演,老“拉兹”再唱“拉兹之歌”。没想到老拉兹九十二岁唱起来还那么巴适入味,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的凄惨悲催,但也足以勾起以往的回忆,因为1978年参加高考前,我也曾有一段浪荡江湖的日子。


因电影而著名的插曲“拉兹之歌”,因插曲而助旺的电影《流浪者》,以至在中国被误称改名为“流浪者之歌”,一炮双响,彻底赢得了一些正在徘徊着的年轻人的心。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文革还未结束,极左禁锢统治猖獗时,沉闷压抑的政治环境,尴尬的生活状态,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前途的年轻人们正踌躇不决,寻找出路,尤其是下乡的知青。与大啦叭里灌输语录式口号式假大空鼓劲歌曲相悖,年轻人心中向往自由讴歌爱情的情结,无法构成统一,抵触、叛逆,碰撞出各式各样的通俗流行曲。这些流行曲大多数涉及爱情主题,或不满的情绪,属非红色革命的轻柔软歌,按当时的政治口径,绝对都被打上红叉叉禁锢,不黑既黄起码属灰色,是不能上台面的,只能在地下流行。


那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怕是多生硬的年轻人,飞过去几句地下流行的歌,能有响应的立刻就能成为朋友。好像隐约潜存了一个地下江湖,接头暗号是地下流行歌曲,背一把吉他那就更方便了,那就是一个畅行的信号切口,屡试屡爽。电影《流浪者》的出现,“拉兹之歌”成了浪荡江湖必会的至尊歌曲,那时自弹自唱能完整拿下这首歌的人不多。


我的发小王二毛,文革间悄悄地学吉他,那时16岁。1971年刚招进保密军工厂,搞雷达的二十六所,便被塞到安徽大别山的老雷达基地去培训,才有幸见到了吉他,并认识他的入门师傅,在国外留学归来的老知识分子,老玩家吉他手。二毛乖巧有天赋,讨得师傅的深爱。小青工学徒没学到啥手艺,倒正而八经地学会了吉他,并打下扎实的乐理基础,几年下来,埋头在深山里操练,反而学到了最时髦的释放心灵玩骚的本领,也算是我们那一辈的第一代较专业的吉他手。坊间有人送他别称:吉他王~骚二毛。

 

二毛看电影从中淘会这支“拉兹之歌”,那时是没有曲谱的,凭记忆仿悟。那个极左高压的时代,所谓的黄色歌曲,靡靡之音是被禁止的,不能留下任何文字笔迹“罪证”,高手的曲谱全刻在心底,自弹自唱,高潮时才翻出来,以作压轴镇台。变调、高音区、或换段落,二毛另一绝活~口哨,一支歌翻着花样演绎,信手拈来……没有微妙微肖,没有几刷子那是唬不住人玩不转的。

 

 “拉兹之歌”那歌词那背景,太贴近当时中国那一代年青人沉闷忧郁的心态,但凡有些追求的年轻人都会哼几句。那歌能纳喊出心底的苦闷,找到一个发泄出口,于是,这支歌像风一般的盛行怒放在中国大地上。

 

之后,二毛又从电影里淘来另一只插曲“丽达之歌”。现在看来,这也是一支从政治扭曲、畸形社会的角落里,呼唤抚慰心灵,要求出路的反抗之声。它通过召唤爱人,渴望爱情的表现,包藏了当时想说而不能说,也不准说的政治环境下,用唱歌,借外国电影年轻人追求爱情的歌声喧泄心中不满的情绪。


前一首歌述说的是苦闷的状态:到处流浪……我看这世界像沙漠,四处空旷没人烟,我和任何人没来往,好比星辰迷茫在那黑暗之中……


后一首渴望、要求改变的呼喊:快来吧,你是我的心,你是心灵的歌,趁现在黑的夜还没散,你快来吧;长久等待你,我的心中多么焦急,从夜晩到天明,整夜我都在盼望着你……可听见我一声声呼唤你。


一把吉他,几支地下流行特拿手的时髦歌曲,别具情调的演绎,把年轻人想说而说不出,向往爱情又不敢说出来的心思,唱了出来,二毛成了最受欢迎的吉他王子。蹭吃蹭喝蹭烟抽,享尽不同年龄段,不同业态(基地工厂知青村寨),不同街头区域大佬的尊重和保护,浪迹贵阳都匀独山金城江柳州铁路沿途。


浪荡在柳州,背景为柳江


吉他声一响,仿佛吹响了集合号,围来的人越来越多。几把吉他汇集在一起,还先斗斗指法花式,大三和弦,减七和弦,通俗的,古典的,快板慢板,分显主次。脚踏着节拍又拨又拍,随着花哨的指法翻滚,变调、变化节奏,愰愰噹噹把年轻人追求的欲望呼唤出来,扯着不同方言的嗓子高声武气地同声狂嚎。


每到一地,如果比试确比他们潮,曲子比他们的新,比他们有料倒,一排排地敬烟撒烟,搪瓷大茶缸泡的,谁都可以上来抱着灌几大口的大众茶,推在你面前离你最近,表示一种敬意,没有介蒂的热诚招待,带入他们的圈子,安排饭食住宿,撒出江湖帖子,又邀来一帮又一帮圈子的朋友,又约另一个更大的场子,会更多的朋友。


那时也没有什么粉丝的概念,聚在一起相互的渲染骟情,也还不流行名片,更没有什么联系方式和电话,顶多就是留个通信地址,大多就报个绰号,姓氏名谁、排行老几的江湖称呼。对最新加入来的,上一个或上一帮又变成了老朋友,又荣耀地吹嘘介绍一番,无间隙地信托式的传接下去。好似一种入圈的信誉担保,进入了当地最地道、最土牛的江湖圈里。


昏暗的灯光,点点烟头,燃亮闪烁,香烟雾罩,席地相围而坐的时髦男女,一曲跟着一曲的啍唱。港台的,粤语的,大陆的,知青的,邓丽君的,更老更早的,通俗的,摇滚的;不管是口口相传的,抄学的,从电影里淘来的,或从电台收音机偷听的,搜肠刮肚,有人起头便有人唱和。年轻的心飞出胸怀,相碰相依相恋,集体性的得到了解放释怀。

   

那时我已下乡当知青,有个棲身凄凉的窝。在生产队劳动一天记十个工分,年终结算,丰收时以工分多少分配粮食。计算下来一天十个工分值七八分钱,不够买一斤米(此时国家按定额供应市价大米为0.14元/斤)。大部分知青靠劳动挣工分是养不活自己的,必须靠家长帮补或回家啃老蹭一段时间。所以,知青一般在生产队干活是没有积极性的,除非有其他的追求。


知青时代的作者


我下乡的生产队离县城二十多里,寨子离公路二百多米,是个依山傍水的大寨子,也是公社、大队所在地。寨子由4个生产队组成,全都姓孟,同一个老祖宗。看他们的族谱,是从山西逐地迁徙而来,辈份按二十四个字排序,我遇上的是“光,加,宽”三辈人当家做主。我所在的是最小的生产队,只有十三户人家,是人民公社化之后,由一个老子、三个亲兄弟率领九户子嗣分立成队的,实际上都是一家人,均为叔伯兄弟关系。他们也常遭运动洗刷,受其他人多的队挤压,锤炼得睿智圆滑,满脑门子的盘算,文化不多,却流溢着富裕农民的狡黠,极精于保护自己的利益。


生产队实际上是不欢迎知青的,迫于压力,分摊的名额,接收了三个知青,三个外姓的人。第一个知青姓卢,68届初中毕业,早于我5年就来的,但他从未在生产队劳动过,我们也从未见过面。据说是他会一些泥瓦匠手艺,来的第二天就被队长唬走了。自己去外面找零时工活路干,完全自由,只有关系挂在这里,生产队也乐于他不来打搅找麻烦,但国家发放的每个知青120元的安置补助费就落在队里,两头清爽,互不相欠。


第二个知青小石,比我早来一年多,近一米八的个头,心细敏感。因父早逝,家庭贫寒,无有帮补。一门心思的想熬满两年够资格,挣个好评,招工走人,去捧铁饭碗。于是老老实实呆在生产队里劳动,孤身只影地遭尽了挤兑,结果还被骂“憨”,骂点不醒不懂事。


因为生产队的水田旱地,山坡林地,粮食产量,亩产斤数,工分价值是不愿外人知道的,他们核算的另是一套,告诉我们的数据和上报大队公社的都是造假另编的,是严重地打了折扣的。包括生产方式:分组包产,分户包活,责任到家,安徽凤阳县小岗村的那套经验,在这里早已驾轻就熟,瞒天过海的本领更胜于之。


小石天天呆在队里,满身的质疑,问这问那,时而还操着算盘拨拨打打,队里天天得编瞎话、演戏,哄着,时间久了他们也累,也怕被捅马蜂窝,怕外来人分走他们的田地粮食,怕搅乱了他们的关系。有这一层秘密隔着,知青与本生产队的人始终亲热不起来。


我的到来小石认为有了后援,总想拉着我去和生产队较劲,去摸清底细。按照生产队会计告诉我们的工分值,他们的生活应该是很苦的,知青一人都无法养活自己,且他们拖娃带崽的更不堪设想了。然而,小石告诉我,一年多来,他发觉队上家家吃的全是白米饭,不掺杂粮,随便饱撑。甚至还悄悄地去赶场卖大米,酿米酒喝,粮食一年四季吃不完,比知青过得滋润多了,内里肯定有玄宫迷津。


于是队长会计对我狠劲使招,又唬又哄,贬小石抬高我,反正来农村镀金两年就走的,劝我别学小石一根筋,当搅屎棍。去外面找事做,还指路让我去公社学校找课代当老师,保证以后给最好的评价推荐,就是一条,鼓励我不要在生产队久呆。


二毛的厂还没完建好,培训回来后,在厂里打了几架也游离在可有可无的状态中,无人过问。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泡在一起,当接到哪的邀请或想去哪时,总会相约而行。那时浪荡江湖荷包里没有几文钱的,青春的躁动又不甘停歇,总想外出,去闯闯看看。无意间体会到拉兹的《流浪者之歌》,但我们没有悲伤,没有自怨自艾,有的是一腔热血、懵懂和嫩雀的追求。


1978年初,知青、浪荡江湖。赴广西边境看望被越南当局驱赶华侨时,在南宁邕江饭店前的留影


乘火车,车资是不敢奢望的,唯有靠混乘、坐“喝皮”车,好在那个时代的混乱,以及列车员们挣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社会普遍存在的同情理解,滋养了一片可浪荡江湖的土壤。三线建设的0八三基地各厂、中建四局六公司各项目工地、墨冲国防贮备库,铁路车站,机务段,汽运公司……去工厂基地还会有食堂打来饭菜,到知青村寨可怜主人哟,还要想办法去套只鸡套只鸭,或背着小半袋米去换只狗崽什么的,以示他们的热情诚恳。物质匮乏,厮混似乎饱满,我们以身尝试了江湖的冷暖贵贱,虽浅却也是一番难得的经历。


1976年10月打倒了“四人帮”,拨乱反正,逐步在清除极左路线的影响。邓小平再次复出,落实政策,解放干部队伍,澄清思想,结束文革。1977年底恢复高考,时代的步伐推动着社会向前发展,最底层的知青见到了曙光。


那时我还游离在半信半疑间,玩心正旺。次年春,看见拿着77级录取通知书的考生去办理户口离开时,心开始发慌了。上大学进教室读书,并不遥远,就在眼前,参加高考是脱离农村回城最佳的捷径。


幡然惊醒,我要收寻学习资料,转身投入复习,准备参加1978年的考试,不能恍恍惚惚地瞎混了。重新去收拾丢弃多年的读书学习是艰难的,时间虽紧但总存有希望。和二毛从柳州铁路局金城江机务段开机车的发小李忠信那里浪荡回来后,我把决定告诉他,混沌的江湖好混终不能长久。我把从法国总统《蓬皮杜传》看到的话告诉二毛:“学习不在时间的长短,而在于集中脑子的程度。”我返回贵阳家里封闭起来,进入了另一种复习备考的状态。



三四个月后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准备进校报到的前两天,二毛从都匀厂里匆匆赶来。那天他没有带来吉他,也没有歌声和口哨,寡寡不欢。我领他到财经学院转了转走了走,诚惶诚恐地告诉他,我要入这个校门当真正的学生,去拜那个披金色卷发,穿燕尾服,套绑腿的亚当.斯密当祖师爷了。学院虽旧虽小,但我憧憬的大学生活将要在这里展开,野惯了的性情不知能否适应与坚持?


我的高考得中和转身变化触动了二毛,他有点伤感颓然。一整天,他始终提不起兴致。我们在河滨公园文化宫看完最后一场电影,躺在公园草地斜坡上,望着隐隐约约的月亮,久久没有话说。


1980年,在大学宿舍里自习


我庆幸终于不用去农村寨子干那些无效的没有收获尊严的活路,赶上了光明的时代列车,可以踏踏实实地回家回城去想像并实践上大学追求知识的日子。我隐隐感觉到二毛的窝火,也为要叛离这种已熟识自由的浪荡生活感到小小的内疚。二毛不提,我也不愿去说破。很晚很晚了,我们才披着朦胧的月光摸回家去睡觉。


把着吉他,哼唱着“拉兹之歌”,浪迹江湖的生活,随着时代的变迁嘎然而止。



1985年,派往深圳市财政局的调令


香港跑马场。参加中国进口大型机电产品(飞行器)询价谈判


1990年深圳。图为欧洲研制的民用直升机“超美洲豹”,时为我国进口最大的客用机


图为进口欧洲研制的民用机“海豚”,引进组装线,加以配置改进为军队使用,称谓“直九”



这种嬗变是时代的力量,不是因个人行为所能动揺影响的,巳有出路再浪荡江湖就没有理由了。我跟着时代的节拍踏入了校园生活,二毛却被丢弃在七十年代的氛围里继续挣扎。可怜的二毛兄弟!直至八十年代末他才醒悟挣脱,进入函授大学中文专业边工作边学习。


2018年秋,吉他王子二毛(左)探望发小忠信,摄于柳州。“玩吉他能驻颜”不假,退休两年了仍如少年


2019.5.4.青年节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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