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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用放大镜,也总不能看全的泉州西街 | 555 Project

刁一刀 三明治 2022-10-10


文 | 刁一刀



在泉州的马路上,让人深刻印象的是当地壮观的电瓶车大军。这些小巧便捷的代步工具,密密麻麻占据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它们神出鬼没,气势恢宏,速度惊人,灵活机变。


因此,强调「游客友好」的泉州西街路口杆上,挂起显眼的限行要求。规定西街东段(钟楼至新华路口)除了限制机动车出行时间外,还包括:


工作日————19:00-22:00

周末—————15:00-22:00

法定节假日——10:00-22:00


后边紧跟着七个字斩钉截铁:电动车禁止通行。



对着告示拍照时,刚好晚上七点半,钟楼路口已经被一排黑黄相间的临时格挡干脆利落地截断,几米外站着俩交警,和他们的摩托坐骑。此刻,西街上「滞留」的电瓶车还挺多,有几辆碰巧开到路口,看到围挡后果断掉头。与此同时,另一端(新华路口)也被拦了起来,这边的格挡工具还混合了常见的灰色巨大圆球形石墩,彼时它们挨个儿更加紧密地排列,缝隙之间,尚且勉强允许一人通过。


这大概就是夜晚19:00-22:00之间,泉州西街的「城市尺度」。


不过即便如此,沿街依然能看到零星的电瓶车,包括停在路边的美团和饿了么。他们倚着车头,抽着烟等单,看上去并没有为禁行所困。和大部分城市的古城老街一样,西街东段也如鱼骨一般,联通着十几条小巷。所以总有一条足够宽,能开出去。



这是中秋节后一个寻常工作日的夜晚,西街上多是本地市民。两位老人坐在路边乘凉,肃清门广场的街道边上,站着一队着装整齐的小学生,一个个仰着脑袋听领队老师讲话。上过《舌尖上的泉州》节目的吴氏手工麻糍店里,三位阿姨训练有素捏着团子。此刻门口依然有人排队,其中一位男子背着个巨大的哆啦A梦,估计是刚从旁边店里的抓娃娃机上「缴获」的战利品。


继续向西,行人逐渐稀疏。路上一个僧人拎着蓝色小包从开元寺正门前走过。黑白相间的猫横在角落里睡得笔挺,还有两只藏在电瓶车下激烈对峙,嘴巴发出警告的咕噜声。对面「翠妈妈古早味」的老板拎一兜子肉,穿过马路来犒赏两位吵得正欢的猫仔。其中一只并不躲避,坦然接受。老板娴熟地掏出肉丢给猫,看来TA们也是「熟人」。



在这条世界遗产城市里的网红打卡路上,让人意外的或许正是当下所见:这里依然四处看得见生活的日常,当地人似乎偶尔也烦恼一下成为景点后的种种限制,却也在认真地使用和享受这条马路。


那么,泉州西街究竟是怎样一条街道?它和北京的南锣鼓巷、杭州的南宋御街,或者绍兴的仓桥直街有何区别?以及,上面的描述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概括这座旅游城市的生存现状?而作为游客,你又会对它抱有怎样的期待?




 历史脉络中的泉州西街 


城规领域里的「街区设计」,正在被日渐详细周密的操作流程和地方规范所定义。大量经由此法输出的街道,均能从地图上看出一些端倪。比如纽约的曼哈顿岛,几乎横平竖直的道路网络,以及从1街到220街简单粗暴的命名方法,都能散发出强烈的规划属性。


而如此彻底的自上而下的思路,并不适用于解释泉州西街的历史脉络。准确来说,西街的机理构成来自于寺庙修建后民间的自发行为,经年累月里加之以适当的规划和梳理,才让这条古道逐渐被拼凑成型,并得以延续至今。



地图上,全长约三公里的西街呈现出一段近乎随意的弧形,像是用PS轻松倒了一个圆角。鱼骨状的分支小巷,宽窄绝无可能完全相同,它们弯弯扭扭蔓延深入鲤城区,走一走不知何处会冒出一个转口,而曾经铺境制留下的守护神们,或许就藏在这些转角和巷弄之中。回到西街上,如今更热闹的西街东段,从新华路口向东延伸,终结于中山北路口的「长脚怪」——那座造型独特、由留英建筑师建于1934年的白色钟楼。



平面图中,东段路北占据最大面积的就是泉州开元寺。可以想像,常年旺盛的香火,带来了数量可观的信众云集在附近,庙前顺理成章便出现了一条热闹街道。根据记载,开元寺的修建在公元686年(唐垂拱二年),「时南安郡首富黄守恭梦见桑树长出莲花,遂舍桑园建寺,初名“莲花寺”。」



因寺庙而出现街市的历史其实并不新鲜,无数文章也都会提及「西街是泉州历史上开发最早、保护最完整的街区」,闽地有名的「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更是随处可见。但1300多年后的今天,庙还在,民居还在,街道也还在,它们并没有被拆得分崩离析,而是构成了相对完整的街区脉络;与此同时,在这样的城市空间里依然承载着本地市民的生活日常。这样的例子,反而不太常见。


那么,西街和开元寺如今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被观看的、

 笼统普世的、

 甚至走马观花的 


从1990年第一次接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考察团,到2018年首次提交资料参与审计,直至2021年,泉州才终于「二战成名」,正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尽管受到疫情冲击,但无法否认的是这里急剧增长的知名度。其中,开元寺和西街更是贡献了巨大的视觉宣传价值。



当地人说,「小春节,大中秋」。节假日的开元寺门口排起长队,人群在二维码告示前簇成一团,现场扫码预约后,就能穿过围挡向工作人员展示八闽健康码和行程码后,便能从主入口进入寺庙。


西街上,从紫云屏到开元寺主入口之间空地,就是一处体现当地「旅游气质」的最佳空间样本。衣着风格异于当地人的游客面孔和他们手中的相机;对面商铺只卖一瓶四块的百岁山,橱柜C位上摆着一盒口罩;甚至包括「紫云屏」旁的鲤响茶咖,顶着不太本土的克莱因蓝色招牌。甚至包括寺庙西门,停在出口热情招揽生意的人力车师傅,「要坐这个逛古城才有感觉!」,以及分布均匀而及时的游客服务中心。


每一处细节,都在明确透露这里的旅游属性——一些向远方来客传达「欢迎来看看」的友好讯号。



官方叙事体系中,2014年政府实施了「古城复兴计划」,以唤起西街情怀。肃清门遗址广场会定期举办「润物细无声」系列展览和市集,2021年五一假期的「重返旧时光,向往的西街」,2019年国庆假期的「人生纵贯线」,分别展示了西街历史和泉州人的礼俗体系。


如今正值中秋,游客中心的展览「是塔,是塔,就是塔!」,则详细介绍了东西塔建造历程。展览被设置在二层,再往上走就是天台。在这里俯瞰鲤城区,会看到保留完整的红砖古厝燕尾脊,和迎面被绿树环绕的东西塔。这应该就是城市空间被时间不断打磨后留下来最直观的魅力所在,这样的空间感知不太需要文字来加持,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而回到人视角平视街道,则立刻直面空间被「吃喝玩乐」的现代商业所解构的现实。于是,几乎所有人都会感知到一些所谓的「同质化」。这样「全国各地都一样」的特征,甚至消磨掉包括本地人在内对城市的钟情,所以才会有居住在晋江,车程不足四十分钟的朋友带着点儿无奈说,「我们来西街,也是把这里当成旅游景点来玩的。」


商业如何使用着「直给式」的全国通用营销方式,努力迎合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需求。这样具体的感受但凡在傍晚的西街上走一走就能体会到。比如,你能在很短时间里认识一档大概率没看过,但听上去很靠谱儿的电视节目——《舌尖上的泉州》。


除了店铺门脸上「舌尖」一词的频繁出现,诸如「大众点评」「老店」「第一店」等权威词汇的背书,也是招揽生意惯用的宣发内容。在被官方作为「文创空间」重点打造的支线巷子小西埕的一面古墙上,还有主持人白岩松的一句大白话「泉州,这是你一生至少要去一次的城市。」



不过即使文案上处处暗示着小吃的地道,你真得会去尝试吗?可能也未必,大多数游客还是会去大众点评里确认一下,或者抓来当地人打听哪家店更靠谱儿。象峰巷里的民宿老板就很坦诚,「西街上的老店越来越少了,不过还有几家值得尝试。」


在《家园杂志Homeland》的福建专刊里,有一张出自芥子书屋店员妙手的手绘作品,里面生动细致地讲述了画者成长岁月里,自己和西街上老铺子的故事。如果把漫画和街道空间比对着看,会发现很多店铺和人如今依然还在,就比如紫云屏旁边的算命爷爷,他每日骑一辆三轮车来西街「工作」,为路上的行人答疑解惑。


在《Homeland》中作者对算命爷爷描述是这样的:

赖教授(79岁),在鞋店门口摆摊算命,还会边卖超轻彩泥做的妆糕人。我从小是我外公带大的,所以不会排斥他。



除了老店,新开发的小西埕大概是这条路上被强行规划出的「同质化」巅峰之作。小西埕东门的入口木质框架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心形卡片,人们把彼时关于亲情、爱情和友情的期待写在上面,然后合影留念。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些可以互动的「装置型」景观,和全国标配的怀旧集市、猫咖等。


总之以上种种,是属于法定节假日10:00-22:00的西街和开元寺。是大多数留给泉州不多时间所能匆忙看到的景观,但其实,这里远远不止于此。





 闲散日常的、

 真实持久的、

 以及正在消失的 


作为泉州城源头的开元寺,和涂门街上的通淮关岳庙、府文庙,以及南门的天后宫一样,至今仍然是当地居民日常使用的重要祭祀场所。


在民宿老板的形容里我们得知,新冠之前的开元寺,常年都会接待数量庞大的信众来此「拜拜」。老板说起此事语气里带着点惋惜,感慨着两年的盛况,「那时候可是人挤人的啊!」如今,这样的场景似乎再难看到。当下的开元寺,不得不在重要节日和每月廿六寺庙勤佛日里选择闭寺。没有勤佛法会,也没有施斋活动,这一天,寺庙不能接待来客。


在女老板的讲述中,我们勉强拼凑出一些有关「盛况」的想象:信众们会在前一天深夜开始行动,而凌晨两三点的寺庙可谓是人山人海,而这样的拥挤和热闹大概会持续整整一天。老板的话像是佐证了之前听来的民间段子:让闽地人民早起追星不现实,但若六点拜拜,他们可能四点就到了。


倒不如说,这就是属于泉州的一种「公共夜生活」。



而如今,在泉州可以看到的夜间集体活动似乎具有更强的普适性——那就是全国各地毫无例外会广泛流行的广场舞。在肃清门遗址广场、文庙广场、甚至在教堂前的空地上,总之哪里有足够宽敞的地盘,哪里就会聚集起这样一群充满活力的舞者。


不过虽然「公共集体拜拜」暂时无法回归,但据说市民居于家中的小型「拜拜」频率,因此而变得更加频繁。



最下面这张教堂前的广场舞,配乐是哈利路亚,很有创意。




古建筑当被赋予「文物保护单位」的头衔后,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将它们精心地「供」起来。不过通常接受如此待遇的文物,大概率只能被世人用眼睛「瞻仰」了。那些真正能在时代摆动里不断适应当下,「喘着气和市民互动」的历史建筑,因为稀少,就更显珍贵。如此说,开元寺和西街都是「活着的」宝贝。它们依然能够迎合当地人的日常需求,参与到市民们的生活中去。


在开元寺最兴旺的元朝,周围已建成不下120个「区」或支院,官方将它们全部划归寺庙管理,可想而知这座寺庙曾如何「幅员辽阔」地占据着泉州的城市空间。城市与寺庙曾经的关系更像是一种「空间重叠」,「无论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寺庙」的类似体会,大概只能用「大学」勉强做一下类比。


当下,虽然横向的空间拓展被限制,但寺庙内纵向延伸的精髓——东西塔,仍然尽职尽责照看着古城片区。在鲤城区中的低矮老建筑里行走,心中总很悠闲。你知道抬眼就能找到塔的方向,安全感自然就会落定心头。在建筑学里,承载类似精神寄托功能的房宇还可以是钟鼓楼和教堂,它们共享着对于「归属感」特有的描画能力。


自古以来人们对通天的向往,充盈着相似的精神寄托,同样承载了一种向着土地里不断探索的「寻根式」心境。而当这样的寄托被放置在个体身上时,时间和空间的流逝好像突然就变慢了,至少变得不再那么急迫。因此,很多关于泉州的认知里总会包含一些「缓慢、闲散和自由」的特征。

这里像是能时刻遵循自己的速度,就那样过时间、过自由、过生活。



路口小卖铺每天都会喝茶聊天




就像那日午后,当我们跟着婉莹的播客《来去泉州》的讲述,站在西塔脚下仰头寻找塔身上寒山拾得的雕塑时,塔下一位带着眼镜的僧人正在安静转塔,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似乎还装了两部手机,口中默默发出念诵的声音。他表情轻松,全无焦虑急迫,步伐矫健有力。


时值中秋前夕,寺庙里的游客并不多。两位戴花的溆浦阿姨聊着天,从那株巨大菩提树旁的连廊里走过。此刻的寺庙像是完全交还给了本地市民。天阴无雨,主殿前的广场上除了零星游客,只能听到窸窸窣窣树叶的声响,鸽子们落在石板地上随意转悠,东面连廊里的小伙子停下来,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大叔写生。



公共空间中的街道、广场和菜市,通常是具像化市民日常的实体承载。因此在清晨和早上的西街,拥有着全不同于午后的街道速度。阳光之下,电瓶车成群结队驶过十字路口。此时西街上的大量店铺还未开张,街道的热闹完全来自于这些飞驰而去的两轮交通工具。它们像是丢掉了傍晚的顽劣,浑身充满蓬勃的朝气。



地图中可以看到,西街西段靠近新华路口不远处有一座基督教礼拜堂,对面的西菜市场,在2008年为了配合街道保护治理,从东段的肃清门遗址广场搬迁至此。如今,49岁的菜市搬过来后又续了十四年命,花甲有余的它也早看不出任何搬迁来的痕迹。守在门口的女员工穿一件红色短袖,认真确认每位顾客是否带好口罩,扫码进入市场。


新鲜的蔬果鱼肉和攒动的人头,上午的西菜市场和心目中的想象并无相异。只是,坐在摊位上的浔埔阿姨,她们每人都衣色鲜艳,头顶盘起的圆髻上横插一根白色象牙筷,几朵假花插在发髻之上。在大城市里看惯了高级灰的人,绝不能小觑抵达泉州后所受到的视觉冲击。这座城市完全沉浸在对色彩纯度和明度的极致追求中,而神奇的是,所有过分鲜明的颜色,竟然可以如此靓丽而和谐地出现各处角落。


发髻上的头花,塑料质感的光彩,此刻就插在她们头上,可真好看!走出菜市重新回到西街,看到远处的电瓶车大军发出了一些微弱的、日常的光。





 迫切细腻的、

 鲜活生长的、

 抑或对峙交融的 


2021年7月底,“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第44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审议,正式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56个世界遗产。


被官方加持后,城市和市民如何应对在旅游业上几乎注定的良好未来,成为眼下最紧迫的事。如果没有两年前的新冠疫情,泉州此刻大概会更火。抗疫政策多少冲淡掉一些高光。2022年3月的静默期,更是让这座小城与同时期的上海产生了不少跨越空间的艰难共情。


但即使如此,「泉州」在各路媒体上的频繁出镜,无不佐证它独特的魅力。于是我们又被带回到最初的问题:古城究竟应该以如何身姿面向自全国各地游客的审视?而作为游客,我们又应该抱有怎样的期待?



在第44届遗产大会上,泉州申遗成功。图源:新华




泉州城市里的很多地方,都能看到UNESCO认证的世遗界桩。官方认定的22个遗产点包含了寺庙、民俗建筑、码头、古塔、桥梁和墓葬。它们分布在城中、内陆、海边甚至郊野。尽管如此细致,可城市的全貌又怎会仅止于此呢?


初次来到西街,你就能轻而易举地体会到这里气质鲜明的建筑特征,如果再走近些,「出砖入石」便开始呈现出更加丰富的表达形式,普通材料、造型和排砌背后,留下了关于年代和建造者实力强弱的微妙讯号。再细致观察,你可能开始留心各家门楣上不同的衍派和传芳,门框上的浮雕和壁画,思考定居此地的人究竟如何与附近,乃至中原地区发生关联。


这会是一种逐渐深入的自我叩问式观察,而当疑问被逐一解答后,有关这片土地如何在历史中接纳人们来此生活定居的故事,便终于得以被拼凑出一个大致完整的形貌。


以上体会,或可成为我们对「古城旅游模式」的全新设想。关于「老街都一样」的抱怨也并不新鲜,但反过来我们是否曾经想过:对于一座古老城市的期待究竟是什么?街道真得都在变成相似的模样,又或者仅仅是我们的选择性看见?而那些被我们忽视的又会是什么?



西街东段密密麻麻连接着十余条小巷,每一条的宽度都不同,它们有些仅容一人通过,有些宽敞足够通车,拐入每一条巷子里都能充满乐趣。除了巷弄里暗藏的四眼古井,墙壁上的观音和小龛里、路口处的石敢当,对店铺和人的探索同样鲜活生动。


作为宋元时期的海洋商贸中心,这座城市一度因其「开放和包容」,接纳着来自世界各地不同民族信仰的人来到泉州生活工作和居住。尽管明清时期因政策调整,泉州的港口繁华不再,但这样的气质依然被传承了下来。


或者说,泉州的「随和」可以被更具体地诠释,城市似乎掌握了一种「兼收并蓄」的技能,无论是何人何事、还是神仙鬼怪,它都能欣然将其收进自己的口袋。城市经年累月培养出的务实和温柔,借助闽地强大传统文脉中的一股巧力,不断疏解着其中的矛盾和对峙。甚至包括它不那么瞩目的经济实力,都在缓和着当下社会里的诸多张力。于是,它消解了速度、时间、新与旧的演替、公共与私密、开放与闭塞、甚至官方与民间。


因此,泉州之所以能收获关注,更多来自于城市自身毫不刻意地友善,面对「发展旅游业」的功课,城市的迎合行为并不会显得多么刻意和生硬。


这就像鲤城区随处可见的「小白」,招手即停的高级技能,充分依赖司机对城区的了如指掌。而更加令人感到舒服的是,这种为发展旅游业而设置的交通工具,在方便游客辗转不同景点的同时,也被当地人用得得心应手。学生用它通勤上下学、阿姨用它买菜、父母用它带着幼童出门办事。



招手即停,单次乘坐只要2元/人的「小白」




总之,泉州像是一座能够被无限放大观察的城市。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愿意用自己最鲜活的日常来描摹它,给历史不断积蓄新鲜的能量。而他们也乐意把这些表达留在城市各种空间角落里,虽然不会有太猛烈的情绪,但旺盛的生命力依然能够在张弛有度中得以自由释放。


因此如果说西街只是其中一个面向,那么有关泉州更丰富的表达,其实就藏在鲤城区的每一条巷弄里。谁家修了一面精致的出砖入石墙,谁家把当年拆毁庙宇的观音菩萨藏在了自己宅院的墙面里,谁家又给古老的石敢当砌了一个小龛让它藏身期间。



出砖入石、被留住的菩萨造像与石敢当




不仅如此,还有这里的人,无论土著还是从远方来此生活的人。当我们向民宿老板打听喝茶去处时,她十分诚恳地向我们推荐了两家,其中一家叫做白水皓兮的店,据说请了东京某大学毕业的建筑师操刀设计。店内空间处处透露出当代日本建筑设计风格,空间语言上似乎不断暗示出对「网红打卡地」的追求。这些用力的感觉,对城市而言可能是新鲜的尝试。


从白水皓兮回来后再次遇到女老板,她坦言,「泉州的茶馆一般都是给外地人开的,本地人并不需要出门喝茶。」说着她指了指玻璃桌上的茶具说,「你看,我们自己差不多就能搞起来了。」


想到在白水皓兮时,邻桌似乎坐了两个本地人。的确,古城同样也需要成长和尝鲜。而当西街上开始出现数量可观的咖啡店和酒吧时,或许也正是城市释放的另一个信号。它暗示出西街文脉的延续依然需要不断容纳更鲜活的业态。而只有这样,老街才能一直活下去。



白水皓兮




离开前一日去了西街上的美好生活小酒馆,我们和身材消瘦,动作流利帅气的调酒师聊了一会儿。当时店里还有两位员工,三个人都是华侨大学的在读学生,利用闲暇来这里兼职。调酒师说,她喜欢酒,于是决定来做做看。


三人中一个来自云南,少数民族出身的她,家族里还混合着东南亚其他国家的血统。其余二人,一个来自新疆,另一个从小在日本长大,她似乎不太喜欢日本的生活环境,便决定独自回来念书。


聊天气氛轻松,大家猜测对方取向的同时,店员还热情分享给我们附近新发现宝藏小吃「辣鸭脖」,调酒师甚至把家中自制的白酒也拿了出来。出生地遍及天南海北的几个人,聚集在这样一家小酒吧里,周围四处摆放着老板从当地收来的稀奇古怪的老物件。每个人都很放松,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心里的某些秩序似乎正在被打乱,却又诡异地和谐而充满生气。


这或许就是泉州的魅力。就像西街上依然还有服务于本地市民的中国银行,有抓娃娃机店和蜜雪冰城,同样也有芥子书屋这样的独立书店,和不断涌现出的新酒吧和咖啡店。店铺如此,人也一样。



关于泉州西街,我们看到一种融合了官方叙事和民间介入的立体样貌。它的发展看似杂乱,但似乎依然暗中遵循着某种秩序。它明确区分于南锣鼓巷的彻底游客化、也远没有如上海很多里弄正在飞速士绅化、或着成为潮流穿搭外景地而被迫进入猎奇领域。西街依然操着刺桐城所熟悉的悠闲步调,一步步走向大概率光明的未来之中。


对此,我们理应充满期待。







部分阅读资料及备注:


本文中出现了大量有关泉州的专有名词,诸如:刺桐城、铺境制度、妆糕人、溆浦女、衍派、传芳等,我们决定不在文章中特意标注解释,至少暂时不会(也说不定编辑哪天心情好,考虑再出一篇相关特辑)。所以倘若你看完之后对泉州产生兴趣,我们希望你能自己去探寻。主动去发现的,总会更有滋味。


婉莹和老李,博物志出品泉州系列播客「来去泉州」

城市罐头,「29泉州:是世界遗产也是市井日常」(播客)

王铭铭,《刺桐城,滨海中国的地方与世界》

《HOMELAND家园杂志》,2018.5,青年回家

陈雨蒙,城市街巷式公共文化空间探探析——基于泉州西街的调研

海丝泉州文旅之声,揭秘:泉州钟楼究竟是谁设计的?

阿琪趴趴走,在泉州参加开元寺勤佛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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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彦豪,行走泉州西街古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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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广播电视台,泉州西街,是如何建成的?

闽南文化网,深藏历史文化,见证古城千年传奇——泉州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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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 Project 是由三明治发起的在地观察计划,取上海三条小马路“乌鲁木齐中路-五原路-武康路”的名称首字谐音。在四年前书写《我们与我们的城市》,记录五原路这个自发形成的文艺美好街区的故事之后,我们希望可以再次回访这片街区,通过历史研究、采访写作、声音采集等方法去呈现这个街区里生动的故事,探索和发现一套全新的方法论去呈现和思考街区和人们之间的关系,启发更多人重拾自己对周边生活的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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