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个小时的庭审之后，我们和弦子聊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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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个小时的庭审之后，我们和弦子聊了聊

Original 金牙娱理 2021-05-25

这是一篇迟到了两天的推送。

在那场长达十个半小时的庭审结束后的第二天，弦子终于和我们聊了一会儿。

这两天她一直忙于和律师继续沟通案情，还没有看完所有的微博私信，也没来得及回复完微信上朋友们的慰问。

周三庭审当天，中午十二点就有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陌生人聚集在法院门口，对弦子案表达关切。

直到当天深夜十二点，弦子才走出法院，彼时门口仍有近百人在零下的气温中等待。

在等待的过程中，各种物资源源不断涌向现场：不能来到现场的关切者在网上定了奶茶、米线、糖葫芦、炸鸡等各种外卖，住在附近的人给大家送来了羽绒服、手套。

很多陌生人在这里聚集，表达对另一个陌生人的支持。

一位法律专业的等候者告诉娱理工作室，现场大部分人是表示对弦子的支持，而他作为一个法律从业者，不会在一个案件判决结果出来之前下定义，他在现场表达的是一种态度，表达的是对性侵害案件的关注。

是的，对弦子案的保持关注，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从2018年公开发声后，弦子在这两年成长为了一个为性侵害案持续发声的KOL，我们与她聊了聊这两年的经历、她面对的支持与质疑。

Q1：周三庭审那天有很多人来到法院门口，你当时看到那么多人有怎样的感受？

弦子：那天其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现场，我当时只觉得认识的朋友们会来，我一直走到那个地方看清楚的时候，才看到有那么多人，基本上都是不认识的，当时有个很自然的情绪，就是哭了，当时非常紧张，觉得大家这么关注我的话，我一定得表现好，不然我就会辜负大家的期待。

在法庭里因为10个小时都不能吃东西，也会有觉得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但是想到外面有那么多人来支持你，就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可以说放弃。

北京这么冷，我们在里面呆了10多个小时我都受不了，但是没有想到出去的时候，还是看到了那么多朋友等在外面，其实我到现在也还在消化这件事情，直到现在我还在看大家等在外面的时候发生的一些故事，包括很多人给等在法院外面的朋友送水送吃的，虽然我这几天跟律师联系也很忙，但是有空的时候我会看，那些故事也会给我很多力量。

Q2：那件事发生后，你在微博上也成为了一个为性侵害案发声的KOL，当你变成这么一个Icon式的存在时，你自己会觉得压力很大、责任更重了吗？当你为一些事件发声之前，你会做一些调查吗？因为现在大家总担心所谓的反转，你会担心帮错人吗？

弦子：我觉得压力和责任是来自于2018年我和麦烧站出来的时候，我们说的话得到了很多的支持，所以我们有必要在自己可以发出声音的时候帮助别人发出声音，这更像是一个义务，就是当你接受过别人的帮助的时候，你也应该去帮助别人。

对于我们来说，一个案件其实并不存在帮错和不帮错的问题，有的时候它存在一个策略上的问题，什么案件更适合公开放在舆论上来讲，什么案件可能适合私下去报警。其实个案之间千差万别，当事人自己的感受和情感也不同。

我们放到公共舆论上去讲的案件，一定是因为需要舆论的帮助，而且我们也要保证在我们接触的个案里面，表达上我们尽可能做到严谨。

在一个应激的状态下，你没有办法去要求一个当事人是完美的。但是作为助人者，沟通的过程是必要的，你得去了解这件事情，你得用你自己的诚实去让对方可以坦诚地把一切都告诉你，取得对方的信任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

截图自弦子微博

Q3：有些人会觉得你是一种女权，但其实这两年你也为男生被性侵害的案子发过声，你觉得男生和女生在事件发生后，处境和心态有什么不同？

弦子：男生的案子相对来说数量没有女生的数量那么多，这两年最主要的男生案子有两个，一个是梁岗案，一个是网易的案子，这两个男生的区别也是非常大的。比如梁岗案的那个男生杨洋，他的名字和照片都是完全公开了。另一个男孩因为要在一个非常大的企业工作，对他来说很多身份上的东西是不可以公开的，当时是对方起诉了他名誉侵权，但是我们这边的证据是很充分的，律师也非常尽责，然后对方就撤诉了，撤诉之后其实我们还是希望可以去主动起诉，但是主动起诉意味着一个时间上的成本，所以这件事情也很难做。

这两个个案它已经差别那么大了，所以我很难讲男生的个案和女生的个案一定有什么区别，更多时候还是跟它个人的处境相关的。只是说可能男生站出来的时候比较少受到那种“你这是仙人跳”的质疑，或者说你肯定不真实的这种批评不是一个占据主流的批评，可能大家还是会觉得男性能够站出来一定承担了更大的压力之类的，大家会觉得没有男性会拿这个性的东西出来说话。

但是其实这本身就不公平，为什么觉得女性一定会利用自己的性别身份去牟利？跟我联系的当事人他们都很勇敢，但是可能女孩子站出来之后，她们面对的压力还是会稍微大一些，她们会受到很多挑剔。

截图自弦子微博

Q4：那天等在法院门口的不仅有女生，还有很多男生，这两年给予你支持的男生多吗？

弦子：我的律师也是男性，包括那天来的男生远超我的想象。特别有一个男孩，我记得他带了一个猪的面具，他特意问我，他说你觉得我打扮成这样会冒犯到你吗，我告诉他不会，然后他说他本来想在街上表演一个行为艺术的，但是他怕会让我心里不好受，所以他没有。

还有一个叔叔，我2018年第一次庭前会议的时候，他就在法院门口，那个时候其实除了记者之外，没有什么人在门口，叔叔后来就在微博上面私信我，说他很支持我，后来他才说他的女儿就是当年被一个邻居性侵过，整个人生就被毁掉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维权一直想给女儿讨一个公道，后来我们也给他介绍了律师。那天我没有想到他又来了，他从外地过来，他一看到我就哭了，我看到他也哭了。

我觉得来现场的所有女孩都很珍贵，男孩也很珍贵，包括我那天走的时候，有好多女孩搂着我哭，但是也有两个男孩特意过来跟我说武汉话，因为他们知道我是武汉人，他们用武汉话跟我说加油。

看到女孩子的时候，我的情感会觉得我们可以很快抱在一起，我们可以很快就有共鸣和信任，但是当我离开法院的时候，有一个男孩说给我打一个光，有一个男孩说“谢谢你为我们铺的路”，同样也对我来说很有力量，尤其是在那样的一个场合，其实给了大家一个信心，不管我们是因为性别上的感受，还是因为对权力结构的感受，但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一个个体身上的事，是可以引起所有人的共鸣的。

弦子当天见到的面具男孩，图源水印

Q5：两年前接受采访时，您曾经说过当时身边有一些人认为你小题大做，让你也对自己产生过怀疑，现在你怎么回看当初自己的纠结？

弦子：那个时候我会在朋友圈发一些关于性骚扰的事，有一个男生他觉得我过于关注，他觉得我在朋友圈去发其他女生的事情是因为我希望被别人关注，让别人记起我自己的事情。当时也会让我怀疑，就是我关注这些到底是因为我自己的经历，我为我自己感到愤怒，还是我把情感转移到了其他女人身上，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个不重要，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分析情绪，我后来去了微博之后，我不会经常去说我自己的案子，但是我看到相关的案子我一定会去转。

我既希望大家关心到个案，我也希望大家不要忘记Me Too，就是要让性侵这个议题一直在公共空间里面显现，而且要留下我们自己的声音，不光是为了个案，也是为了所有在之前发声过的人，有一天还能被记起他们的表达，还能够被公众记起，这还是有价值的。

后来我觉得情感是没有必要区分的，如果一个人你明明在做一件对的事情，然后他还要去质疑你的目的的话，我觉得本质上不是为了质疑你的目的，是他不支持你做这件事，但是你还是要坚信自己做的事情。

Q6：庭审后我也看到了网络上的一些舆论，比如有人认为性骚扰是发生在密闭空间的，都是靠口供，也有人质疑你找支持者和媒体去现场是在用舆论施压，你怎么看待这样的评价？

弦子：我们这个案子走入一个诉讼阶段，其实是被动的，它不是一个纯特别主动的事情。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公开的事情，我们都申请了公开审理，我不是说要让人站在外面去看，而是希望有很多人和我们一起去见证这个案子的前后经历，不管是不是赢，这个程序的公开是有一个普法性质的意义，整个过程会告诉你为了赢这样一场战斗，你需要做哪些事情，你可能会面对什么。

法院门口我是希望有朋友们在，可能会给我一点勇气，因为我对于本人要出庭的一个性骚扰案件，其实有很多恐惧的心理，尤其第一次庭前会议对我有一个非常大的阴影，就是当对方说我有妄想症的时候。

有那么多人一定要在法院门口去支持我们，我不太知道到底每一个人原因是为什么，但是我觉得可能也是因为他们看不到法院庭审的一个过程，站在法院门口是他们表达关心和牵挂的方式。

Q7：你觉得那件事情对你的影响能抹平吗？你觉得自己有一天能够真正放下这件事吗？

弦子：其实那个事情本身性方面的耻辱和伤痕，对我来说是很早就已经抹平了。但是那个事情给你的碾压的感觉，比如对方不承认，比如去武汉找我爸妈这些，我还是会觉得我需要得到一个道歉，我还是得有一个结果。告诉我能不能拿到道歉，可能之后才会去谈这个伤痕到底能不能抹平。

Q8：庭前一些朋友给你的祝福视频里，有个小伙伴跟你说“人生也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你是会继续为性侵害事件发声战斗一辈子，还是会在官司结束后选择慢慢回归平静的生活？

弦子：我现在希望我能把官司战斗完，现在很多人会攻击你，说你又是在仙人跳，你这个事是假的，或者是说你们故意在法院门口举牌都是不怀好意之类的，他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抵消你这个官司的正义性。

但是对于我来说，我愿意去走这个诉讼，就是代表了我愿意在法律的结构下面去尝试，去做一个实验。

Q9：从2018年到2020年，从25岁到27岁，因为这件事，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发生改变吗？

弦子：意识到了性别暴力、意识到了权力结构，这些其实都是你认识的变化。如果提前告诉我我要经历那些的话，可能我会觉得不愿意，会觉得太难了，当中有一些困难和挫折。但是那天在法院门口看到那么多人，以及在开庭之其他性侵案件的当事人一起给我做了一个祝福视频，那个时候我又会觉得其实这一切是值得的。

Q10：这两年支撑你坚持下来的动力是什么？

弦子：我想去看我能做到哪里吧，如果我用尽全力我能做到哪里，我希望可以给大家去看，变成一个坐标，让大家知道你用多少力量，你可以走到哪里，我可能想让大家去看这个事情，因为我觉得这个记录是有意义的。

这个案子无论如何是我个人的个体的案子，大家能够对这个案子表示关注，其实不是因为我怎么样，而是因为大家那么善良，去牵挂一个远方的个体，这个可能是让我觉得最感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