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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荐 | 萧继宗:拜偶像、任爱憎、认厂牌

萧继宗 黄灿然小站 2022-04-26


《孟浩然诗说》修订版序



说实在的,我对于孟浩然,并没有什么偏爱,因为凡是诗,只要是好的,我都喜欢,不只是孟浩然一家。然而,我却单为他写下了一本“诗说”。


写这本书的动机,很偶然,也很单纯。


当民国四十四年东海大学在台中建校之初,我便在那里任教。中间曾一度讲授过诗选。那时班上的学生不多,课后在校园一起散步,可以随意闲谈。从闲谈中我发现青年们和传统诗之间,似乎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总觉得传统诗的格律太严,典实太多,辞语也太艰深,总之,是高不可攀。有时候他们也会把他们自己的诗作(新体)给我看,问我的意见。我发现我与他们之间,也有一段距离。我看不懂他们的诗,更甚于他们看不懂古人的诗。尽管我异想天开地试着去串联几行诗的语意,但始终不知所云。最后,我只好让作者自己来解释,可是他们绕来绕去,支吾其词,连自己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好像那时候国内刚引进了Faulkner的写作技巧叫什么“意识流”(stream-of-consciousness)的,很多年轻朋友,觉得又新鲜,又容易,不免学步效颦,放手写下了许多谁(包括作者自己)也不能了解的呓语。一些诗作者更变本加厉,好像大家的表达能力,一时都退回到含奶嘴的年龄,或出入于“燕子窝”与“杜鹃窝”之间。


这时候,我在唐代诗人中,遇上了孟浩然,发现他的文字平淡明畅,容易理解,可以缩短青年与传统诗之间的距离(试看他的“春眠不觉晓”一首,常常是儿童最先背诵的唐诗之一,就是最佳证明。);更难得的是:他的诗组织完整,条理细密,有理路可寻——不像其他诗家常有天外飞来之笔。这两个特色,刚巧可以医治当年的流行性梦呓症。为了使青年们对传统诗不至于望而却步,也为了使他们的表达方式不至于乱成一团,于是我有意选定了孟浩然,为他写这本诗说,目的在为初学铺设一条比较容易入门的平路。


本书以“诗说”命名,当然是就诗说诗——有“诗”才有“说”,凡“说”必然与“诗”有关联,而不是由著者天马行空,随意发表自己的“高”论。因此诗说的内容有两部分,“诗”的部分,是孟浩然的原诗,是书的主题;至于“说”的部分,都是由原诗引发出来的,分为三个项目:第一是由原诗版本有异文而产生的“校记”;第二是辑录后人对原诗的评论而成的“集评”;第三则题为“宗按”,是著者本人对原诗的意见。


关于异文校勘方面,我不愿承袭习见的方式,罗列许多的版本名称,在正文之后一一注明:“甲本作某,乙本作某……”而不加以裁定,害得读者眼花缭乱,莫衷一是。我要综合我所见过的各本,斟酌短长,分别取舍,写成一个我自认最好的版本,省得以后每一个读者都得一一从头去摸索,浪费精力。至于这种异同去取,是否完全正确,原本很难说,真有点近似于现代刑事审判所采的“自由心证”。不过,“心证”虽说“自由”,实际上并非漫无标准。我的标准是这样的:第一是从文理上认定,孟浩然是一个条理畅达的诗人,因此,他的作品,至少在文字上必然前后衔接,在理路上必然前后贯通。如果版本中的异文,足以使前后文气梗塞,或思路背驰,当然不足“采信”。至于异文会使得文理不通的,那是显然的错误,更不用说了。第二是从事理上认定。亦即异文中的内容,和孟浩然的性格、生平事迹,或当代的史实,或一般的情理、物理不合的,当然在舍弃之列。第三是从修辞上认定。如果各本的异文,在文理上都不构成瑕疵,但是,在章句中所表现的修辞技巧,层次上有显然的高低与工拙,当然舍低而取高,去拙而存工。理由是:只有原作好,而错成坏的;没有原作本坏,反而错出好的来的。至于高低、工拙、好坏,如何判定,也有两种情形,一种是稍有文学素养的人一看便知的,我只注明:“作某胜”,“作某为是”,或“某字非”之类,不再说什么理由;一种是比较艰深一点,难于体会的,我必然会申说我判定是非的理由,或提出其他的证据。第四是版本虽有不同的文字,但在文法、修辞各方面,都看不出高下之分,究竟原作用的什么字,就无从判定。只好任选其一字,而于“校记”中注明“……均可”或“……两可”。但也有第五种情形:诗中的文字,各本一致,无可对勘之处,而文义上的疵累,却显而易见(如“与张折冲游耆闍寺”第六句之“开”字,“晚春远上人南亭”第五句之“栖”字,“春怨”第七句之“极”字等);或看去毫无毛病,但从旁征引他书,认为各本可能均误(如“宿天台桐柏观”第十四句之“三”字),或原本可能用的更好的字(如“永嘉上浦馆”第六句之“岛”字),我便以说诗者的意见一一指出。当然,无论理由与证据如何的充分,这一切的判定,都是出于我主观的意见。不过,不这样,也不能成其为“我”的“诗说”;不这样,也不能提供一个“我”自认为最佳的版本。好在那些未经采信的异文,仍然记在“校记”之中,如果读者嫌“我”太霸道、太武断的话,仍然可以一一覆按。


从前法国文豪福楼拜教他的学生莫泊桑的写作技巧,特别强调:“把最适当的字置于最适当之处”。这句话看起来很简单,但对写作技巧而言,真可说是金科玉律。谈何容易!如果我们真正能运用适当的文字于适当的位置,那就做到了韩文公所谓“文从字顺各识职”,已经可以卓然名家了。读者们如果真能定下心来,去从容分析、体会我的那些“自由心证”,我相信他们所得的益处,不止在于欣赏孟诗,理解孟诗,而是使自己在文字运用技术方面,也能获得一种修习的途径。


其次谈到“集评”,无非是罗列前人的评论。孟浩然是唐代大诗人之一,古今来论及过他的人,当然多得不可胜数。如果想全部搜起来,似乎不太可能,事实上也没有这个必要。所谓不太可能者,一则前人评论散见于各书之中,我们不可能为搜集一二有关孟诗的评语,而去尽读古人之书;再则那些只辞片语,往往互相转引,大同小异,甚至找不出最先立说的是谁。所谓无此必要者,因为那些泛论式的考语,不针对某诗某句,往往不能鞭辟入里,说老实话,那种评论是可有可无的,大可以宁阙勿滥。


我觉得文学批评和摄影有相似之处,同一个客体,用不同的镜头,会有不同的效果;从不同的角度去拍摄,也会出现不同的画面。我们从批评者来说:一般历史的批评,不如文学史的批评;文学史的批评,又不如专治一家者的批评。从被批评的对象来看:批评一个时代,不如一个流派;批评一个流派,又不如一人一家;批评一人一家,又不如一文一诗,乃至一句一字。正像摄影一样,距离越近,范围越小,客体的显像就越真切,这是毫无问题的。在这本书里面,我对于前人的评论,宁可采取其细部的、确指的意见;那些广泛的描绘,含混的指陈,往往不切实际,则摒而不录。


至于我个人对于孟诗的态度,我在开头就说过,我对于孟浩然,并没有什么偏爱。同样,我对于他也没有存任何偏见。因此,我自信能保持一副廓然大公的心怀,来从事于客观冷静的评说。


一般地说起来,古人对于诗文评论,似乎都不大经意的。我们只要稍稍从严地去分析,就难免发现些毛病。最常见的是“拜偶像”。凡是在诗坛上已有崇高地位的人,大家都一味添花上锦,为佛装金。把美妙说成神奇,把瘢垢也说成美妙。大诗人就是诗坛的偶像,偶像永远是被崇拜的,他是完美无瑕的象征,不容许再有指议的。甚至对于偶像偶有涉及的小花絮,大家也一窝蜂似地附和着。如杜甫有“身轻一鸟过”之句,欧阳修以为“过”字妙,于是大家都认为非“过”不可,孟浩然也很运气,他有“还来就菊花”一语(过故人庄),杨升庵一提出“就”字妙,于是,李梦阳、王尧衢、唐汝询大家异口同声说非“就”不可。由此可见偶像观念对于人们的影响,是多么的大了。


其次是“任爱憎”——以批评者一己的好恶为批评的准绳:有些人特别喜爱那一家,就爱而不知其恶,凡是这一家的作品,不分青红皂白,照单全收,对他家则反是;有些人由于自己的性格或际遇和某一诗人相似,或自己的思路或笔致和某一诗人相近,于是乎极力推崇这一家,而排拒他家,表面上是推崇古人,实际上是自抬身价;也有些人喜欢攀龙附凤,把自己附属于某大门派之中,从而大张旗鼓,党同伐异;也有些人基于地缘、血缘、教缘的关系,和古人认同乡、同宗,或同道,而格外阿私偏爱;也有些人拘于一孔之见,说体格,讲声调,自定规格硬要古人就范;也有些人炫其一己之长,考古音、论训诂,把经学、小学上过了时而未必定论的孤例,向古人吹毛求庛。以上这些,对批评者来说,真是得心应手,对被批评者而言,则难免抱屈蒙冤了。


以外还有一种毛病,可称之为“认厂牌”。他们把一位大家看作一家大工厂,他的诗作,就是这家工厂的产品。好像产品都由机器生产,而且都经过严格品管似的。因此,只要说是哪家工厂的产品,就可以判定它的品质。他们把一家的诗,往往用一两个字的考语,就判定终身。就拿孟浩然来说:吕本中说他“高远”;严羽说他“妙悟”;李东阳说他“古澹”;沈德潜说他“闲远”;纪昀说他“清切”;张南山说他“孤淡”,用的都是些没有清楚界说的形容词,教你无从捉摸。殊不知诗人不是工厂,诗更不是机器生产品。同一人、同一题、同一体的诗,第一首和第二首,同一首的前半和后半,就大有高下之别,对于一家诗的全部,岂可以拿一两个字来定谳呢?


很惭愧,由于我反应迟钝,不易为高名所震慑,一向没有崇拜偶像的习惯;加上性情顽固,也不知道附和权威,标榜声气,对于古人,总是就事论事,无党无偏;同时因为读书不多,所见不广,不敢对于各家各派,作鸟瞰式的评骘。宁可让识者讥为“见树不见林”,我用最笨拙的方式,对这一家的作品,逐字逐句地较量,就写下了这本“诗说”。我已尽了我的力量——除非我的识力有不透之处——凡是诗中的精采之点,我必会表彰出来,决不轻易抹煞;凡是诗中的小小疵病,我也会指明出来,决不曲意回护。目的是要把孟诗的真正面目,呈现于读者之前。


为了要呈现孟诗的真面目,趁这次商务印书馆给我以重排修订版的机会,我下决心从头整理一遍。架构虽维持原状,内容方面,则新的资料,新的意见,加入了很多。希望那些奖励过我的朋友,和那些有心指教而没有提出来的读者们,知道我不是一个护短藏拙的人。我确曾抉垢索瘢,作过大幅度的修订。至于是否已经毫无遗憾,我当然不敢说;至少,初稿中该补正的,大都一一补正了。


我是一个生性喜欢急就成章的人,没耐心“慢工出细活”,因此无论写作什么,都恨不得一挥而就——宁可有些漏洞,让今天来补苴,而不愿扼杀当时一鼓作气的写作冲动。记得初稿的写作,是利用一个暑假完成的。身边简编狼籍,朱墨纷披,斋中独坐,挥汗疾书。当时室有稚子;门多杂宾。由于身兼系务,还有不少的人事纷纭,需要周旋疏导。我居然能一气呵成,很快推出初稿,不能不归功于内人张宗毓的照顾、襄助和鼓励。在这里,值得补书一笔的。


还有,书的初稿,曾由东海密送校外学人审查。后来审查者的“审查意见”竟在东海学报发表,才知道审查人是梁实秋先生。我和梁先生实无一面之雅,而审查意见中褒辞稠叠,并且听说梁先生还向师大文学院同学大力推荐过这本书。老辈的风范和盛情,真教我由衷地感佩。现在,特地把他的审查意见也附印于后,以志不忘。



选自《孟浩然诗说》,萧继宗 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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