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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弱水:就夏译美国散文谈翻译观

2016-09-23 江弱水 读书杂志

编者按
“译事三难信达雅。”夏济安《外国名家散文选读》曾被董桥誉为“惊为翻译秘笈,如醉如痴”,但经过江弱水的认真阅读与比对,发现夏译美国散文,总是“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从中可见翻译真正达到信达雅的难度。而在江弱水看来,好的翻译,应该是如钱锺书所谓:“手痒难熬”而不轻举,“心痒难搔”而不妄动,端的是有“克己工夫”。


就夏译美国散文谈翻译观

文 | 江弱水

(原载《读书》1993年8期)

 

两三年前柳苏先生在《读书》上说《你一定要看董桥》,便好生记着这名字。等去年三联书店印行了他小小的一册《乡愁的理念》,找了来一看,果然妙语连珠,十分精彩。




其中有一篇《三‘家’村》,第二家谈到了翻译家,他说:

下等译匠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给原文压得扁扁的,只好忍气吞声;高等译手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跟原文平起平坐,谈情说爱,毫无顾忌。译匠中英文太过寒伧,一旦登入文字堂奥,手脚都不听使唤,说话更结结巴巴;译手中英文富可敌国,进出衣香鬓影之间应对得体,十足外交官风度……

 

这后一种境界,真令人悠然神往,我就听了作者的话,找来了夏济安先生的两册《名家散文选读》(A Collection of American Essays)中英对照本。董先生曾说,这个译本他曾“惊为翻译秘笈,如醉如痴”。我一下子就翻到了董脱口成诵的华盛顿·欧文的《西敏大寺》开头一段:

On one ofthose Sober and rather melancholy days, in the latter part of Autumn, When the shadowsof morning and evening almost mingle together, and throw agloom over thedecline of the year, I passed several hours in rambling about Westminster Abbey.There was something congenial to the season in the mournfulmagnificenceof the old pile; and, as I passed its threshold, seemed like steppingback into theregions of antiquity, and losing myself among the shades of former ages.
时方晚秋,气象肃穆,略带忧鬱,早晨的阴影和黄昏的阴影,几乎连接在一起,不可分别,岁将云暮,终日昏暗,我就在这么一天,到西敏大寺去散步了几个钟头。古寺巍巍,森森然似有鬼气,和阴沉沉的季候正好调和;我跨进大门,觉得自己已经置身远古,相忘于古人的鬼影之中了。

 

中英两种文字,在这里的确是铢两悉称,宾主尽欢,而且,接下去的十五页,难得译者总是如此,如影随形而不离谱,如鱼得水而不局促辕下。那典雅又地道的中文,可圈可点,且复可诵。

 

然而,全书读过,却发现问题来了,尤其霍桑那篇近四十页的《古屋杂忆》,问题更多。我首先就诧异于每页的二十六行英文,译者每每要花上十九、二十行的中文来对译,而那篇《西敏大寺》,十六七行就办得到。细细对照起来,很多地方,非但算不上我们常说的“直译”,而且也超出了一般的“意译”的界限,译者常据己意加以一番增益或减损,使中英文之间距离突然拉大,宾主若再度相会,恐怕要“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了。聊揭数端如下。

The pond-lilygrows abundantly along the margin—that delicious flower, which, asThoreau tellsme, opens its virgin bosom to the first sunlight and perfects its beingthrough the magicof that genial kiss. He has beheld beds of them unfolding in duesuccession asthe sunrise stole gradually from flower to flower— 溪边荷花盛开,据梭罗告诉我,荷花须经清晨的阳光照射后方始开放,阳光轻轻的吻着它,娇嫩的荷花也像少女似的成熟了。他曾经看见这样一个奇景:天色刚刚发亮,清晨的太阳渐渐的东升,阳光所及之处,荷花一朵一朵的依次开放,好几处的荷花,无不皆然——

 

按理说,这段文字要是亦步亦趋译出来,不外乎这个样子:

 

溪边睡莲花盛开——这娇嫩的花儿,梭罗曾对我说,把它处女的乳房敞向第一缕阳光,且因受了那轻吻的魔法而完成了自己的存在。他曾看见,当旭日初升,悄悄地,渐渐地,从一朵花移到另一朵花,它们便次第开放……

 

显然,夏译比起原文,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多出来的,想必是译者替读者操心而代作者操觚,补充点自己的东西。原文最后一句话,竟给敷衍成多达五十四个汉字的一连串句子来,而且行文更糟糕。有了“天色刚刚发亮”,太阳前面还要再加“清晨”来修饰,接着又来个“阳光”,真是叠床架屋,义瘠词肥。何况“天色刚刚发亮”、“好几处的荷花无不皆然”,纯粹是译者毫无必要的虚构,就像前边“荷花须经清晨的阳光照射后方始开放”这一条件句在原文里也不存在一样。



纳撒尼尔·霍桑《古屋青苔》英文版

 

比起这种添油加醋,译者的减料偷工更令人遗憾,因为那简化或省略掉的往往是相当关键的东西。睡莲花opens its virgin bosom to the first sunlight,实在是叫人目迷神醉的中心意象,译者随便遮掩过去,没让处女袒胸露乳,这使我不禁想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它是历来高中语文课本的保留篇目,但荷花“又如刚出浴的美人”这一喻象总是被编者删掉。magic一词,形容阳光轻吻着花朵如施“魔法”,正有一种超自然的神秘效果,于意境的营造极是要紧,译文同样不见了。用“成熟”来译perfects its being似未尝不可,然而还是损失了“完成了它的存在”所具的形而上的哲学意味。正如后文所说的,诗人的肉眼与他内在的“法眼”(inward eye)调和一致,这段文字,极富感性又不乏玄思,正符合霍桑一贯的思路与文风,也即从爱默森到博尔赫斯都曾指出过的,偏爱寓意的两结合手法。而译者前怕具象的“乳房”,后怕抽象的“存在”,可谓进退失据。

 

译文的这种简化与省略,多因对原文的意象不够经心,未能转手。例如下面一段:

Throughout the summer there were cherries and currants; and then came Autumn,with this immense burden of apples, dropping them continually from his overladen shoulders as he trudged along. In the stillest afternoon, if I listened, the thump of agreat apple was audible, falling without a breath of wind, from the mere necessity of perfect ripeness. 夏天有吃不完的樱桃和酸果,一到秋天,苹果就熟,秋天一天一天的过去,苹果就不断的从秋天的背上掉下来。秋天的下午,即使一丝风都不吹,只要我凝神谛听,在四围静寂之中,总可听得见一颗肥大的苹果落地的声音——它长得太熟了,非自然落下不可。

 

“秋天”凡四见,仍病累赘,但致命的是原文关于秋天的比拟,译文不恰当地作了淡化处理。原文可真是用力十足,再三刻划了这个季节的负荷沉重(immense burden),步履艰难(trudged),而苹果遂落自他那超载的肩头(overladen shoulder),译文呢,一句“秋天的背”就轻松地打发过去了,原文形象的饱满酣畅大打折扣。而且,from the mere necessity of perfect ripeness,(圆满的成熟使之不得不然),也是由感性上升到玄思的佳句,译成“它长得太熟了,非自然落下不可”,味道实在太淡。

 

上边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下面的则正好相反:

I have met with no other such pleasant trouble in the world as that of finding myself, with only the two or three mouths which it was my privilege to feed, the sole inheritorof the old clergyman’s wealth of fruits. 老牧师遗留下来这么多果子树,现在由我一人来承受,能够同我来分而食之的,只有两三个人,粥多僧少,虽然是件乐事,可也是一件烦恼,我生平还没有过这一类的经验。

 

原文紧凑,中文放松些,比较冲和,然而“粥多僧长”仍是画蛇添足。一个简单的矛盾修辞pleasant trouble给拉长为“虽然是件乐事,可也是一件烦恼”,也大可不必。其实依样画葫芦来个“怕人的烦恼”更好。与此相似,文中有一处写到葡萄藤缠着树木往上爬,作者形容它们是ambitious parasites(野心勃勃的寄生者),也有无理而妙的特点,夏译化解为“虽依人作嫁,倒真有凌云之志”,意思一样,语言的张力却被削弱了。而且细按此语,本有语病。说藤蔓“依人”可以,“作嫁”却把意思恰好弄反了。牺牲自己以成全他人才叫“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样,“作嫁”的不该是藤蔓,倒该是树木了。

 

从以上摘取夏译的几个片段看,在极端的时候,译者对原文多所损益,表现得比外交官风度更为潇洒脱略,差不多成了劫富济贫的江湖大侠了。这样,再回过头去看《三‘家’村》里的那段话,就觉得翻译的理想境界委实不易达到。“跟原文平起平坐,谈情说爱”,这不坏,犯不着“手脚都不听使唤,说话更结结巴巴”,可要是动手动脚,甚至爬到人家上头去,那就出乱子了。真正的翻译家,仿佛天生是政治上的保守党,现行制度与现存秩序的维护者,又是生活中的谦谦君子,抵抗得了种种诱惑,“手痒难熬”而不轻举,“心痒难搔”而不妄动,端的是有“克己工夫”。(引语集自钱锺书《林纾的翻译》)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于北碚西师杏园

 

 (《名家散文选读》,夏济安译,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

 

*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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