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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四十年回眸 | 金科:分配时有女生晕倒,有同学悲言永别

关注本号☞ 新三届 2023-05-27

一个转身,光阴就成了故事

一次回眸,岁月便成了风景

 

作者简历


金科,1955年生于合肥,曾在安徽当知青和工人。1978年秋考入淮北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年秋到成都工作定居。业余爱好写作。曾兼任四川省散文学会秘书长、副会长;《四川散文》杂志总编,《川渝散文百家》文集主编。著述甚丰。


原题
泛黄的校园短笺




作者:金科


分校

记得那是在已经有了一丝凉凉秋意的时候,我的一双脚刚从厂里的交通车上落下地来,就见一位工友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

我的眼睛一亮。忙问:是哪所大学?他说,好像是什么“分校”。车间里的师傅们正在传看,大家都为你高兴呢!

“分校”?在报考大学的志愿里,我何曾填过什么“分校”啊!

当我从车间主任手里接过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那上面分明写着:安徽师范大学淮北分校……
 

去办理有关离厂手续时,坐在办公室里的几位干部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说,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去上这所大学的。

我们同批从农村招进合肥蜀山化肥厂的几百名知青学徒工,我是第三个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前两个所要去的地名和校名,都很响亮,光彩夺目。而我呢,不仅是师范院校,而且还是个“分校”。所在地淮北,则被人称之为安徽的西伯利亚……

然而,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去了。上大学,一直是我的梦想。而且要知道,1978级,安徽省大学本科生的录取率,仅为百分之二啊。

一脚踏进分校大门,迎头一瓢凉水。

校园里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鸟语花香。几幢普普通通的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楼,加上一座仅有四层高的教学大楼,零散地坐落在光秃秃的黄土地上。唯一一座有点像样的大礼堂,还在施工中。待寻至我就读的中文系教室时,更让我目瞪口呆,竟是一排低矮的土墙瓦房。

没有餐厅,进校吃的第一顿饭,八名新生围成一圈,或蹲或坐于黄土地上,一脸盆的饭,一脸盆的菜。不意瑟瑟秋风一起,尘土灰沙卷地而来,飞飞扬扬,待揉净泪眼再看那饭菜,已不敢下筷。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学?我将要在这里度过人生美妙的四年青春时光?

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即为“分校”,理当如此吧?

没有几天,一位来自合肥的同学,在品味了一番“分校”的滋味之后,将他的随身家当,一一分送给同寝室的同学,头也不回地打道回府去了。

小小石榴园

离住的宿舍楼不远,有一片荒废的石榴园,不大,不过几十来株的石榴树。许是长年无人料理,只结一些很小的石榴,却也显得玲珑可爱。每到六月间,那鲜艳明丽的石榴花依然开得灿烂夺目。

在校园里,我最喜爱的就是这片小小的石榴园了。

下午一般都无课,很是自由自在。午睡起来,手持书本一二,便常常不由自主地来到这石榴园里,坐在柔柔的草地上,倚着石榴树静静地阅读,十分惬意。学中文规定的那些必读书,很有一些,都是在这石榴树下读完的。

看书觉乏,便起身在石榴园里随意漫步。若在开花结果的日子里,便可随手摘下花果来赏玩。天气好时,也常以书作枕,躺在石榴树下,闭目养神,抑或漫无边际地神思遐想。有时考试前,也爱来这里死记硬背,感觉那头脑别样清醒,记得东西很牢。

教历史课的老师,毕业于北京的名牌大学,新近调来,他似乎也十分喜爱这里。时常见他一手牵只羊,一手拿本书,在石榴园里转悠。观其穿着模样和娴熟的牧羊架势,不知其人的,还以为他是附近的农民呢。后来得知,这位老师曾经有过一段被夺去教鞭而不得已执起羊鞭的悲惨历史。

入学不到半年,“安徽师范大学淮北分校”摇身一变,变成了“淮北煤炭师范学院”。

资金似乎也变得雄厚起来,校园里东西南北,大兴土木。在推土机隆隆的轰鸣声中,眼看着,那片小小的石榴园很快便荡然无存了。

同学之间

坐进教室,无需问那生辰八字,一眼便看出同学之间年岁的悬殊。由陌生到熟悉,相互一了解,同学之间,可谓三教九流,藏龙卧虎。有的同学早早混迹社会,已有数年的工龄、军龄或教龄;有的同学则稚嫩得可爱,刚刚离开中学校门。约有半数同学已有家室儿女。有位“光荣爸爸”,拥有子女五个,长子与他竟同时考进大学。有好事者曾经做过一番调查统计:1978级中文系两个班,共有同学84名,入校时,已经拥有子女87名。至大学毕业,子女数增至为92名。

如此老少,同室求学,同学相称,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始作俑者,当归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吧!

入校时,那文革中的受益者兼受害者,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尚未毕业。两种不同成分的同学虽然同宿一楼,却泾渭分明,不相往来。常常还彼此虎视眈眈的,颇有些敌意的味道。

有天,在宿舍楼的公共盥洗间里,一位工农兵学员与一位正牌大学生不知为何事发生了争吵。两边同窗从各自的宿舍里闻声纷纷涌出,不问青红皂白,谁是谁非,便自觉做了自己一方的后盾,竟由单个的争吵演变成大规模的唇枪舌战。

很快,正牌大学生便抓住工农兵学员的痛处,猛击起来。

“你们不过是推荐上大学的,有什么神气的!”

“怎么啦?是毛主席送我们上的大学!”

“送上大学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去考大学嘛!”

这一敏感话题,自然水火不容,一触即发,双方均有人在摩拳擦掌了。幸亏学校领导、辅导员们闻讯及时赶来,才避免了一场战斗。

次日,不知是哪方好事者,在昨日战火处,贴出一首打油诗来:

如不闹“文革”,或许是同学。
都是受害人,相煎何太急?

此后,很长时间,双方相安无事。

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毕业离校时,正牌大学生前去执手相送,泪眼相别的,居然为数不少呢。

乐队照片,右三金科

聚光灯下

大学期间,自觉最为得意的成功之作,莫过于筹建学院那第一支乐队了。

学院文工团有着好几个演出队,唯独没有乐队。我因为会几样乐器,在校园里有点名声,院学生会就将筹建乐队的任务交给了我。校方还拨了笔专款,我和几位同学跑了趟徐州,采购了一批乐器。

当组建学院乐队招募乐手的消息传出后,出乎意料,前来报名的同学竟然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技艺高超者。很快,由四十多人组成的学院第一支乐队就建立起来了,我被推选为乐队队长兼指挥。

经过一段业余时间的排练,乐队作为那年学校国庆晚会的第一个节目,在学院大礼堂登台亮相,大获成功。我这个指挥代表乐队,面对着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连连鞠躬致谢,台下的观众却不依不饶。不得已,又加演了一首乐曲,方才谢幕。

校方为奖励我们,不但又给乐队添置了一些乐器,还给乐队的乐手们定制了一套银灰色的西装,供演出时穿。很多同学都是第一次穿西装,纷纷穿着西装,拍了许多照片。 

有一年,淮北市文工团为了普及交响音乐,想搞一个交响音乐会。为达到一定的规模和声势,市文工团在全市各大企业和院校,挑选了一批业余乐手加盟。承蒙周岭老师(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编剧之一)推荐,我和一位拉大提琴的进修生有幸被选中。于是,我便在淮北市文工团第二小提琴的最末一把交椅上落座了。

乐团的指挥是著名电影歌曲《渔光曲》的作者任光先生的侄子,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指挥系。在台下,他很随意平和,一旦举起指挥棒来,便判如两人。他要求严格,异常细致,常常吓得我们几个业余乐手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往往是一曲未了,早已是大汗淋漓了。

在排练罗马尼亚乐曲《春天》时,其中有段旋律的节奏很快,我的技艺无法跟上,便自行减速,以至于干脆不出音了,装模作样地做做姿势而已,着着实实地体验了一回滥竽充数的滋味。自以为掩饰的不错,指挥不会发觉。不想中途休息时,任指挥来到我面前,笑着说了句:实在跟不上,就这样处理也行。

就这样在专业乐团里泡了好几个月,随团四处演出,也曾回到母校的舞台上演过一场,在各种各样聚光灯的照耀下,颇为风光。对当年演出过的那几首世界名曲和中国乐曲,我一直怀有浓浓的情爱,想方设法,置齐了碟子,至今百听不厌。


毕业歌

入学不到半年,忽然之间,便脱离了“分校”,更名为:淮北煤炭师范学院,隶属关系由安徽省变成了中国煤炭工业部,而且是全国第一所国家部委办的师范学院,次年便开始面向全国,大张旗鼓招生起来。在那各类权威的招生通讯上,想来正是因为这全国招生的缘故吧,更名之后的母校,在全国星罗棋布的师范院校中,一度居然排行老三,仅次于大名鼎鼎的北京师大和华东师大了。

同学们好一阵激奋,毕竟甩掉了寄人篱下的“分校”,纷纷将那新更换的“淮北煤炭师范学院”的校徽,神气地戴在了胸前。

那些“老三届”的大同学毕竟见多识广,老谋深算。欢天喜地地更名不久,大同学中便有人开始疑虑起来:既然面向全国招生,将来还不面向全国分配啊?

78级同学里,除去几位上海插队知青外,清一色的江淮儿女。故土难离,自古而然。家乡有句古老的民谣:“走北走南,不如淮河两岸。”更何况拖家带小的大同学,又为数众多呢!

轮到那“文革”后的首届大学生77级分配了。此届同学的成分与78级毫无二致,而且毕业相距时间,仅隔半年。分配结果,全留省内。

77级一片欢呼;78级心放一半。另一半心尚不敢放下,像是有着某种不祥预感。

果然,有消息灵通人士,忽然探得,78级毕业生分配方案为“四六开”。即四成留省,六成出省。据说,这是煤炭部和安徽省最终谈判的结果。说是社会上普遍看好这两届大学生,煤炭部勉强放过了77级,这78级的毕业生,无论如何,都要留一部分给煤炭部面向全国分配了。

这一早露的信息,就像一声惊雷,惊炸得78级四处乱窜。为了毕业后的好去处,托关系,找门路,各显神通。无门无路的,则是一副听天由命之状。

终于,苦苦煎熬到决定各自命运的时刻了。

那是个相当炎热的下午,同学们已无心再坐进已经坐了四年那简陋的教室里,三三两两,散乱地站在教室前的背阴处,一片沉寂,静候着那系领导对自己的“宣判”。

“宣判”之中,同学们的神情是错综复杂的。有的似在意料之中,声色不动,不惊不诧;有的却出乎意料,唉声叹气,大惊失色。

一位已婚的老大姐同学,在听到自己的去向后,不由惊叫一声,便突然栽倒于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几位同学见状,手忙脚乱地进行抢救,那毕业“判决书”也不得不暂停宣布了。

记忆中,我好像是最后离校的。一一送走了诸位同学,有的踌躇满志,有的忧心忡忡,大都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感。有的竟惨然地迸出一句:永别了!

人去楼空,宿舍楼里一片狼藉。我独自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所到之处,触景生情。想到四年来朝夕相处,同学一场,日后天各一方,何时才能相聚呢?对那“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体味愈深一层。

亲爱的同学,如果你能够读到这篇文字,请接受我遥远的祝福,还是我在全班毕业照上信笔涂鸦的那句名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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