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文
其他

一个家族的世纪文本· 二哥平反(1)

安殿成 三家村 2024-04-09

  点击“三家村" 关注我们

《苦旅天涯青海头》

一个家族的世纪文本·

二哥平反(1)


1979年,春风夏雨,百端待举。是年夏,我和Y携子从插队地溧水县乌山乡回到南京,先前,文革时期被遣返回乡的父母、四弟、五弟也相继返城回宁,而此时1958年因“反标”一案错捕、蒙冤的殿祥二哥,虽于1974年5月在青海德令哈劳改农场服完了十五年刑期,但按照当年“多留少放”的刑满留放政策,被强制留场已经五年。其间,只在1976年得以批准回籍探亲。那时,父母亲和四弟、五弟皆尚在安徽老家苦度时日。

1958年5月被捕前的二哥

北宋·李觏《乡思》有诗: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对二哥来说,在囚于天涯荒漠落日之地的二十多年里,我要回家!是他赖以经受苦役、酷刑、饥饿、严寒、山洪,撑持活着的唯一动因。然而,回家,必先平反;平反,必先申诉。为此,早在1960年代初,二哥就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法院提交了申诉书。   

申诉书草稿原件

以上申诉经高等法院转发原判法院审理,二哥苦等苦熬终于收到了一份由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签署于1966年7月26日的回函 —— 安殿祥:你因反革命罪,不服本院判决,提出申诉。经本院审查对你的申诉复查于下……本院认为原判正确,事实无出入,申诉驳回。希望你在劳改中很好地认罪服法,彻底的改造自己,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   

南京中院1966年7月26日回函手抄件 原件灭失

就在上述函件送达的当日,二哥所在的劳改大队也收到一份南京中院行文迥然相异的公函(见下图):  

XXXXX:   

你处案犯安殿祥因反革命罪不服本院判决提出申诉……本院认为原判正确,事实无出入,但量刑过重,希望执行机关能依据他的表现给予他大幅度的减刑。这样对他今后的改造才是有利的……。

   

起初,这份公函监狱当局秘而不宣。但一位从此函看出冤情的管教干部向二哥透露了此事此情。十多年后,二哥依然很清晰记得那个难忘的夜晚:

 “……多亏一位好心的的王清照队长,从此函中看出破绽,对我怀有同情。在一个夜晚,悄悄地把我叫到一个空荡荡的小黑屋里,把内函的事情透露给我,要求我保密,不得伸张出去,影响他。我当然感激万分,哪能泄密?该队长并对我说,你好好表现一下,我一定设法给你减刑。(见下图 )”   

二哥1979年1月4日来信

听从了王队长的善意,在此后一两年里,二哥不再上诉而寄希望于通过服从管教、努力表现获得“大幅度的减刑”。然而,因为调动换场,失去了王队长的暗中关照,减刑的希望破灭,二哥又开始了申诉→驳回→申诉→再驳回的恶性轮回,随之遭来的便是空前的惩罚:

“……一次调动把我这一线希望之光。(我)到尕海农场后,监狱内部的空气令人窒息。为了申诉我和当局闹得不可开交。我和几个有着不白之冤的难友,被宣布为反动的翻案小集团。并在一次当局蓄意人为制造的斗殴事件中,被捆绑达7小时之久。松绑时,始发现我的肘骨脱臼,造成伤损。官方估计我定会向上级和军方代表控诉,扩大影响。他们强制给我治疗,我拒不就范。后经好友反复劝说,我只得顺从。骨头接上,手上夹板,不能劳动。但官方仍强制我去抬大筐。过月余,手臂方才基本痊愈。但手指头麻木达半年之久……。” 

(见1979年1月4日二哥来信) 

青海德令哈野马滩劳改监狱旧址 1960年代二哥曾被关押于此

对二哥来说,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最难熬的并非捆绑、饿饭、苦役……,而是一封封申诉信寄出后犹如泥牛入海久无音讯,即便收到了回函,依然是不可置辩的“申诉无理,予以驳回”。以这份签发于1976年1月16日的《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通知)》为例:

安殿祥:你1972年3月、1973年12月的申诉收悉。经复查,……原判正确,事实无出入,申诉无理,予以驳回。   

1976年1月16日《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通知)》原件灭失   

粉碎四人帮后,春风骀荡,眼见在拨乱反正中,一个个同监共榻的狱友相继平反、悲喜交集地踏上东去南下的回家路,二哥决定再次申诉,但又显然信心不足。1979年新年的第四天,他在信中这样写着——  

“ 殿成弟:时局逐渐好转,要求社会民 主的呼声日益激烈增高,抨击过去无法可依的现象,我早注意到。我也打算继续去申 诉试试看。问题到底能否澄清,我没有把握。我对掌握我们生死之大权的当局没有多大的信任……。  

兄 1979·1·4 ”

1979年1月4日 二哥来信
此后,通过青海德令哈↔江苏溧水频繁的书信往返,我知悉二哥得到管教干部杨指导员的帮助,手抄了一份南京中院1966年1月16日的内部公函,这极大提升了二哥以及我们全家做最后一搏的底气和信心。同年三月,由我执笔、以母亲孙秀英署名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一份累计10页的申诉书:   

1979年3月 以母亲署名、长达10页的申诉书  

关于那份手抄件的来由,二哥在1979年4月11日来信中补叙:   

“寄来的申诉,我看了以后,立刻拿给我对的杨指导员去看,可能他心有感动,连连说了几句,就是判的太重了,太重了……。我问道:杨指导员,中级法院在1966年7月26日给在押机关的那份秘而不宣的公函是否还在?他说,我已看过了,那份公函里面也有问题,你知道判得太重了,为啥不给人家改判,要推给劳改队?……杨指导员,我想抄那份公款,可以吗?行,有空去抄一份吧。

次日中午,我和杨指导员去档案室找到我的案卷,在他翻档案停息之中,我又看到一份法院,不满意在押机关的函件,仓促之间隐约窥见的是:关于安殿祥量刑较重,建议你处结合他的表现进行大幅度减刑……,你处让案犯本人知道了,这个不太好……。我还想往下看,可惜被翻了过去。这是个有力的(上诉)证据。”

1979年4月11日 二哥来信

(未完待续)


文章由作者授权发表图文编辑 | 張麗娜



点击下方文章标题,阅读往期文章

回忆思考

盛禹九:真实的“保尔·柯察金”

丁磐石:从"保尔"说到法捷耶夫

谨斋慎之:文苑失英 明者永悼——悼王小波

谨斋慎之:辨同异 合东西

谨斋慎之:发现另一个中国-《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序

谨斋慎之:中国哲学与二十一世纪

谨斋慎之:痛定之后,徐徐食之

谨斋慎之:千秋万岁名 寂寞身后事-送别钱锺书先生

谨斋慎之:通才博识 铁骨冰心-读《老圃遗文辑》

谨斋慎之:忆赵洵

✦谨斋慎之:"封建"二字不可滥用-致许明的信

谨斋慎之:天理良心

谨斋慎之:痛失良史悼荣渠

谨斋慎之:点燃自己照破黑暗的人

谨斋慎之:痛定之后,徐徐食之

谨斋慎之:什么时候找你聊聊去!

李普:悼慎之

李普:怀念《爱的教育》

李普:我大嫂成了地主

李普:沫沙十年祭

镜嵩:文革一日

✦吴思: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一)

吴思: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二)

✦吴思: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三)

✦吴 思:对话吴思 | 潜规则概念(上)

吴 思:对话吴思 | 潜规则概念(下)

吴 思:关于"潜规则"和这本书

江平:法律人的使命-呐喊是每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

李庄:一代法学巨匠

杜高:不堪回首 不忘反思

李欲晓:你虽远行,却留下了《生命在我》这一"不死之书"

潘采夫:陈炯明-悲伤的乌托邦

✦苏双碧:我所了解的遇罗克冤案

佚名:天堂有路随便走

✦河水:永远的梦魇

张鸣:漕粮的难题

王鲁宁:关于"角逐超高空"的拾遗补缺

王骥:北京城的特大雨水

阎明复:熟悉的咳嗽声

沙叶新:天下几人是男儿?

齐克琦:我的"牛棚"挚友佩英姐

徐庆全:李鑫首倡粉碎“四人帮”

李辉:不能把批判的锋芒对着那些历史受难者

✦聂卫平:当时就我一个人替胡耀邦说话

张宝林:难忘八十年代--铭记 赓续 前行

✦任小彬:为了纪念的回忆

✦徐天:六十年代的“接班人计划”

✦老任:"南一号"里的故事(一)

老任:"南一号"里的故事(二)

老任:"南一号"里的故事(三)

老任:"南一号"里的故事(四)

✦邓伍文:迟到的记取 | 读先父邓克生的诗

邓伍文:先父邓克生以及影响他的思想者

✦邓伍文:又临近“八一”了,想起我的指导员

✦邓伍文:为奶奶撰碑

邓伍文:劫波下的足迹——寻思父执圈的本色

邓伍文:我的“九.一三”很平淡

✦曲磊磊:父亲曲波百年纪念

✦卢晓蓉:父亲的恩威

✦王雁:我的父亲沙飞

✦陈平:我的父亲陈正青

胡杰:寻找母亲王佩英

刘小飞:我的爷爷

孙维维:著名音乐家孙慎先生千古

✦吴晓媛:琼花,我的母亲

✦畢之:奥兰普·德古热发出“男女平等”第一声

尚蔚:自己的故事(1)岁月,留不住

尚蔚:自己的故事(2)寻根

尚蔚:自己的故事(3)人若有情人不老

✦尚蔚:自己的故事(4)非女儿经

✦滕叙兖:缅怀我的母亲

滕叙兖:回忆打麻雀的年代

✦滕叙兖:回忆五十年前的高考

✦滕叙兖:哈军工文革轶事:“借条”

✦滕叙兖:我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演讲失败



微信号: sanjiacun66


观今宜鉴古 温故而知新

继续滑动看下一个
向上滑动看下一个

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