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 | 秦曼琳：人生一条道，没有选择

作者简历

秦曼琳，1955年1月出生，中学毕业后到延安河庄坪公社插队当知青，中国铁路西安局集团公司退休职工，现居西安。九十年代起在报刊杂志中陆续发表散文、漫画、书法作品。

原题

插队的日子里

作者 | 秦曼琳

人生第一个最大的跨越，便是走出校门，进入社会。1973年末，我从延安中学高中毕业，就面临着人生的第一次跨越。而当年这个跨越是由不得我们去选择的，毛主席一声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我们这些刚刚高中毕业的热血青年便激情澎湃，热烈响应，踊跃报名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其实，这也是当年所有应届毕业生进入社会的唯一出路。

就这样，我们同班6个同学，2女4男，相约插入一个生产队。

宝塔山下留个影

1974年1月5日，元旦刚过，天气异常寒冷，我们整装待发的知青心潮彭拜、热血沸腾。感觉前面有一种新的生活在向我们招手，而大家都非常愿意鼓起勇气，迎接革命的新考验。班主任刘毓芗老师亲自送我们六个“新知青”来到距市区三十公里的延安河庄坪公社解家沟生产队插队落户。记得刘老师临别时，语重心长地跟我们说：“从此你们不再是学生，而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青年。希望你们在农村广阔天地里成长、大有作为”！老师的一席话说得我们热泪盈眶，我们激动地对刘老师表态，一定不辜负老师希望，做出优异的成绩向学校汇报。

知青之家

当时解家沟生产队除了我们6个人，还有其他学校和班级的三男三女6位知青，加在一起，我们知青小组总共12人。生产队为知青准备了一排冬暖夏凉的接口窑洞，有厨房、粮仓，并配置了简单的厨房灶具和农具。其中有三孔窑洞是连在一起的，左右有两个门，左边女生宿舍，右边是仓库。中间厨房炉灶的烟道通在女生炕下，这样女生就有热炕睡，用热水也方便，算是照顾女生吧。男生住的窑洞也是炕，要有热度就要烧，年轻人干一天活很累又瞌睡多，宁愿冻着也懒得烧。

1975年解家沟知青

生产队书记孙长财，是农村少有的文化人，精明能干，和蔼可亲，与人为善，把整个村庄管理的井井有条。我们12个年轻人，在村支书的关照下开始了农村生活。在贫下中农手把手地帮助指导下，我们学会了许多以前从来没干过的耕地、播种、锄草、收割等农活。

我们轮流做饭，干农活之余，我们尝试养猪，最多时养了五头猪，不仅解决了自己吃肉的问题，每年还给公社交一头猪；知青组长H尝试灯光孵小鸡，成功孵出10只毛茸茸的小鸡，后来发展到40多只鸡，经常可以吃到鸡蛋；养蜂也很成功，土蜂蜜也是源源不断的。

1976年解家沟知青

插队第一年，知青也有出民工的任务，我被安排去延河修堤指挥部出民工。在出民工期间，因我父母是医生，指挥部认为我是“门里出身，自会三分”，就安排我担任了河堤工程指挥部的卫生员。为了不辜负大家对我的信任，我利用休息时间去医院学习打针、换药、处理伤口以及针灸等一些常用医疗知识，并在自己的腿上胳膊上练习针灸，边学边实践。我背着药箱穿行在施工工地，为受伤的民工处理伤口，为感冒发烧的民工打针送药，很受民工的欢迎。一次一民工胃疼，我用常规针灸“足三里”治疗为其缓解疼痛，效果不错。也曾出过错，一次为c知青针灸治疗头痛，刺入太深导致毛细血管刺破出血，后经止血处理。在做卫生员的过程中，我不仅自学了医学护理知识，也增加了农民工、知青对我的信任和感情。

出民工吃的是玉米面馍馍和菜汤，菜汤就是烧一大锅水，把剁好的土豆萝卜倒进去，煮熟，撒一把盐和辣面，再浇一勺熟油漂在上面。日益清汤寡水，每人还是限量，一个碗口大的玉米馍，一勺菜汤，去的稍晚就没有了。

延河堤宣传队成员

工作之余我们还组织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利用业余时间排演文艺节目，不仅为民工演出，并巡回到各个村庄去演出，获得各生产队的热烈欢迎。每当演出结束，生产队都会给我们炖羊肉、压饸饹，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口福了。忙忙碌碌的工地生活虽然艰苦，也其乐融融！

我和小玲玲在演出

陕北山高坡陡耕种产量低，修河提是为了扩大川地种植面积。七十年代施工没有任何机械设备，全凭人力。冬天把水引向一边，人站在水里用石块砌河堤，再用手推车推土填充河堤，人工夯实，一个冬天也修不了几十米。不知道施工有没有经过严格水文论证？到了夏天完工后，河提指挥部的庆功会刚结束，一次山洪就把辛苦修的河堤冲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盲目的改变河道破坏了自然规律，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河堤推土机

河堤指挥部解散之后，我回到生产队开始和社员一起干农活。每天鸡鸣既起，拖着疲惫的身体摸黑往山上行走，爬到山上天空才泛出鱼度白色，便开始在坡地上播种或锄草。时近正午，所有人都已饥渴难耐，大家都盼送饭的人快点从那条小路转弯处出现。我们才可以休息片刻，匆匆扒拉几口饭，就躺在高低不平的坡地上睡一觉。到天黑收工时，全身像散了架一样。随着日益繁重的山间劳动，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中，我们开始思考人生。

我们看到了生息在这方土地上的父老乡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年劳作却难以温饱的生存现状；看到了牛踩场、驴拉磨，传话隔山吼的原生态的生活场景。在经历了痛苦的磨炼和深刻的思索之后，我们很快就从浪漫与困惑中平静了下来，在贫瘠荒凉的黄土地上和贫下中农一起， 搏击贫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繁重的农业劳动正在对我们进行着不折不扣的磨炼。

村里来了照相的，小河旁边留个影

一天队长安排我和一个社员去为母猪配种，我窃喜今天不用上山了。赶着猪沿着公路走了很远。到了安塞县农村，社员去接洽交钱，然后我把母猪赶在圈里，看见一头小猪非常活泼的跑进来，围着母猪转了几圈就费劲的爬上母猪的背，母猪躲了一下，小猪不肯甘休，再一次爬上去，这次母猪不再躲闪…。第一次见到这种传种接代的仪式很是吃惊，不经意间上了一堂生理课。至此，对鸡牛猪狗的类似行为均能举一反三，心知肚明了。

解家沟小学

插队第三年，生产队安排我去村小学当老师，这样不但可以发挥知识育人的特长，每月还有七元钱的教师津贴，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我们村小学有三个老师，一男两女。男老师姓孙回乡青年，小学负责人。学校有三孔窑洞，课桌是搭的土台子，凳子是学生自家拿的。我教一二三年级，在窑洞教室里，第一排坐一年级，第二排坐二年级，第三排坐三年级，每堂课轮流教。教完一年级教二年级，一年级写作业；教完二年级教三年级，二年级开始写作业……。

农村父母忙于出工，根本无暇顾及孩子们。学生们一早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跑进教室，有的女孩子还背着弟弟或妹妹。为了让孩子们懂得仪容仪表，下课我带孩子们去小河边洗脸，一个个冻的小脸通红；太阳出来了，我会挨个给女孩子们在太阳下梳小辫。

2018年，孙平贵老师

在当老师期间，我倾其所学耐心地教孩子们写字算术、唱歌跳舞、画画。在孙老师的带领下，带孩子们开辟了自留地种菜，解决学习用品的费用。我努力学习如何为人师表，教书育人。跟孩子们建立了良好的师生关系和感情。孙老师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支持。回想起来，这段当老师的经历很有意义也充满乐趣。

1977年4月，在我下乡插队满三年之时，由生产队推荐参加招工，终于走完了插队季节。三年农村生活，有苦、有泪、有困惑，有喜、有乐、有收获。我的精神世界不再单纯，面对挫折更加坚定、从容。虽然后来的历史学家对中学生中断学业，上山下乡有过不少负面的评价，但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有机会融入社会，深入基层，以个人的视角去认识中国社会的农村、农民和农业，同时学会生产生活技能，也是一段人生的历练。以至于对每个亲历者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产生着不可磨灭的重要影响。

一个转身，青春融入了肩上蹉跎的岁月；一次回眸，岁月变成了墙上斑驳的风景。尽管岁月像延河水一样一去不复返，如今知青生活已经远去，深刻记忆却依然久久地永留心底。 

2017年，我去解家沟生产队看望孙长财书记，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仍然身体健康、乐观开朗。孩子们在外面都有了不错的工，他仍住在村子里安享晚年

作者近影

2020-9-7改

文图由作者提供本号分享

原载 ：曼琳闲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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