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第五十一章 诡秘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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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第五十一章 诡秘的市场
贵林想起了四岁那年的那个梅雨天。他穿过人群，走到父亲面前，父亲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他抬起头，周围一圈的人没有一个敢看他，他站在那，小小的，好像一个人站在荒野里。那是他人生最初的记忆，关于死亡的记忆。
贵林看着那个孩子，他像极了永军，但是他却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像是世界上另一个他，少年时代的他。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他想起了喀布尔的街头，那些因为战争失去了父亲，流浪在街头的孤儿。他记得他们眼中轻微的恐惧，对这个世界的恐惧，那是他熟悉的恐惧。
他仿佛看到了两个瘦削的少年，并肩走在去南山电影院的路上，他们一路走来，地上是两个孤零零的小影子，天上飘着的是五颜六色的气球，蓝的，粉的，灰的气球。他的鼻子有些酸，他觉得他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他深吸了口气，就像他少年时一样，没有啜泣，也没有流泪。
从大连回到深圳不久，他想起了阿芳，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给她发了个微信，他跟她说他回了一趟辽宁。他说东北的面食真好吃，他是北方的胃，比之米饭，一直是更喜面食的。
“你来我这里吧，我给你做韭菜盒子。”她说。
她的房子依然潮湿，依然有一股霉味，却也依然整洁。她在喀布尔的那间小屋就是如此干净的。她的同屋的灯还是灭的。
”她回河南老家看孩子去了。“阿芳说：“她孩子得了白血病，她夫妻都下岗了，她只好来深圳打工挣钱。”
“噢。”贵林心情一沉。
“好了，不说了，我给你做韭菜盒子。”
阿芳做的韭菜盒子，不仅有韭菜鸡蛋馅的，还有黑木耳虾仁馅的。半圆的饼子，外面煎得黄脆，齐齐整整摆在一个蓝色的盘子里。还有千层饼，外面焦黄，里面酥脆，切了小块，摆在另一个同色的蓝色盘子里。她还熬了绿豆汤，豆子是白绿色样，豆绿的汤，盛在白色的瓷碗里，看着精致。贵林看到满满的一桌，由衷赞叹，“东北妹子真能干。”
“那是，俺们东北多好的地儿啊，地好，人好，咋就这些年经济一直没起色呢。”她说。
“可能还是历史原因，官僚制度太多，条条框框太多，我其实这次出差去大连就有这感觉，想做点事情批准就要好几层。我在上海，深圳觉得做点事情还是容易很多，也不太需要关系。”贵林一股脑说了一通：“而且东北公司诚信太差，没人敢去投资啊。所以大连现在实力不如以前了。”他再一看阿芳扁着个嘴，笑了，“好了，不说了，东北的妹子是好的。”阿芳绷着的脸才放松下来。
她穿着件露肩的短褂，两个圆润的膀子和一截小腰漏了出来，他心里又开始发痒，她的身体永远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他抱住了她，他们滚到了床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他，而是热烈地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时隔五年，她的身子还是这么柔软，亲切，她的人还是这么风骚，迷人。他在她的身体上耕耘，翻动着她这片肥沃的黑土地。她在他最后爆发前给他带上了套套，他坚硬如笔，长驱直入。他们一起飞翔，飞翔到高高的云端，然后又慢慢地落了下来。他又一次听到了她那句熟悉的“我操，真爽。”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喜欢和她做爱。
“我离不开你了。”他说。
“算了吧。没过几天你又会找到一个比我年轻能干几百倍的姑娘了。”她的嘴角又出现了一丝冷意。难道自己和小露交往的事情她都知道？他没有作声，只是用手抚摸着她美丽的肌肤，他摸到了她的右手腕，她的玉手镯下似有一道疤痕。“这是怎么了？”他问。“没什么。”她迅速地把手抽回。这个谜一般的女人啊，他心里有些疑惑，有些不自在。
他没有在这里过夜，而是在午夜时分离开的。
他走在城市最深的夜里，抬眼看到天上的月亮是蓝白色的，据说是因为粉尘折射让月亮成了这个颜色。他想城市真是奇妙，城市是最诡秘的魔术师，它把本身就是魔术师的月亮变了一个颜色。
而市场又何尝不是一样的诡秘？这天贵林打开网，翻看几个常看的科技网站，他看到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益分期把原来校园贷30%左右的利率，直接腰斩砍半。利率改成15%。30%原来是校园金融行业大家达成的默契，常总这么做无疑是毙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策略，这就意味着益分期每个月会多出近千万的运营亏损。
邓总召开了一个高层的紧急会议商量对策。大家的意见参半。一半认为应该跟进，利率也减半，不然市场很快就会掉份额。另一半认为不该这么冒进，这样对公司的财务是个灾难。贵林是赞成后者的。邓总听了一圈，并没有说出他的立场，而是说他准备给投资者打一圈电话。
一个星期后，邓总做出决定，利息降价跟进，而且，要比他们的还要低。不仅利息低，价格战也拉开了。他们甚至派一个人专门盯着益分期的产品，同类产品一定要比他们低10元。
壮士断臂。
“如果我们现在不狠下心来，市场份额很快就会下降。如果出了局，就根本没有机会扳本了。我已经和这些投资者沟通好了，他们都支持我的决定。”邓总说。贵林暗暗吃了一惊，市场的残酷竞争和血淋淋的争夺比之真正的战场又有何异？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壹诚信似乎是挺过了益分期的这次偷袭，市场份额急起直追，很快又和益分期平分天下了。
时光一闪即纵，转眼就到了十二月，空气里有了一抹微寒，然而依旧是满眼葱绿，这里的冬天也是不冷的，和硅谷一样。贵林想硅谷这个时候该是满街的圣诞歌曲了吧。 那日下班回家他快走到地铁口时，听到了后面一个声音喊他的名字“吴贵林。” 声音有点哑，贵林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一张他再也想不到会见到的脸。
那个人是金筷子餐厅的大厨林师傅。
他留了络腮胡子，细长的眼睛眯着，嘴里叼着根烟。他颧骨的地方多了道疤痕，这是他五年前没有的，贵林不知道那是炸弹炸出来的疤痕，还是刀子划出来的。这疤痕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凶狠，又有几分陌生。
贵林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错啊，现在更体面了。”林师傅的眼光肆无忌惮地把贵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的话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
贵林皱紧了眉头。
“你这个地方还挺好找。我来是跟你说一声，阿芳是我的人，你不要碰。”他挑衅似地喷出一大口烟。
“你的人？”贵林知道来者不善，只是礼貌地说：“她是谁的人，恐怕还得问她自己吧。”
“男人之间的事情用不着麻烦女人。”他用右手做出一把枪的样子，对着吹了口气：“你还算是个男人。当年在玉叶餐馆圆圆房间里，你用身体挡着她。不然的话，你早就没命了。”他笑了起来，发出当年喀布尔梨树上那种古怪的鸟儿一样咕咕的声音。贵林从头凉到了脚，当年在玉叶餐馆冲进圆圆房间用枪指着他胸口的那个人原来是他！！
贵林想起了他生命中最漫长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他那时下意识地把圆圆推开，而那个拿枪的人居然放下枪走了。
贵林的脚在发抖，但是他还是问了一句：“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杀我？”他感到他的话像是一条冰面上薄薄的裂痕，而裂痕下面是黑黑的冰河。
“如果当年你是个懦夫，我杀了你，圆圆会乖乖地跟着我。但是你挡在她前面，如果我杀了你，照圆圆的性格，她会杀了我。我当年本来只是要杀了桃姐。没想到你在她房间，就想把你一起干掉。反正那种地方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那么黄琴也是你杀的吗？”贵林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不是，大概就是谋财害命。可是桃姐那娘们一直扣着圆圆的护照，圆圆没法回国，我就干脆杀了她。”
贵林的脚开始发抖，但是他竭力不露出他的恐惧。
林师傅却注意到了，冷笑一声：“你放心，在这里我不敢随便杀人的。你只要不再去勾搭阿芳，我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还有，你不要告诉阿芳我来找过你。那个女人刚硬得很，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再理我。我没有好下场，你也没有！再说一遍，你不要靠近她，不然小心你的腿！”
贵林没有作声，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那恐惧像是来自遥远的过去。他小时候在的那个小学很差，班上的一个小混混威胁要打他，他那些日子总是找一个高年级的陪着他一起回家，一路充满恐惧，怕那个小混混从哪一条弄子里出来把他打一顿。现在，他居然收到了他还是小学生时经历过的威胁和恐惧。那些灰暗的物质，绕了一个圈，居然又回来了。
他还想说什么，林师傅已经走远了。他觉得腿一软，忙扶住了下楼的扶手。半天他才缓过劲来，沿着楼梯下到地铁站。
他站在站台上，不时地回头张望，他知道他在张望什么，他怕那个男人从后面走过来，把他推入迎面而来的火车。恐惧像一个影子，紧紧地附着在他的身体上。
贵林没法像甩去脸上的汗水一样甩掉这些细微的恐惧。一个星期他都没有主动和阿芳联系。到了周末，阿芳问他想不想去看场电影，他回说忙着赶一个计划书，就不过去了。恐惧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刃，他心里像是压着什么，那是对人身基本安全的恐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说得极是，安全是先于对爱和欲的需求。即便如此，他还是为自己的怯懦感到不安，难道就这样和阿芳不再联系？他觉得这也不是出路，他突然特别希望像新毛叔叔或者是艾迪的人在身边，他们是有大智慧的人，贵林为自己的无明感到沮丧。
很快就要到圣诞节了。已经下了好几天雨了。天上的雨水怎么那么多，稍有停歇的时候，天空也是阴鷙沉郁的一张脸，像是随时准备把更多的雨水倾盆而出。贵林想起小时候天下雨，奶奶就说每个人都有伤心的时候，连老天爷都有呢。这一回，老天爷有什么伤心事呢？
他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诧异地接了起来，居然是阿芳，阿芳说：“你快来，我在光明新区中心医院。”
“怎么了？”
“你别问了，快来。”
医院？阿芳出什么事了吗？他心里焦急，可是他想起林师傅那那句话：“你不要靠近她，否则小心你的腿！”他的腿开始发抖，他跌坐在凳子上，把头埋在手里。良久，他感到了内心一股强烈的耻辱感，烧得他脸红，他腾地站了起来，拿起一把伞，冲了出去。
光明新区中心医院离蛇口有些距离，快到医院的时候，他发现情形不对，好多辆车子都往那个方向去，路上堵得很，好不容易到了中心医院。医院里面一片混乱，哭声，叫声一片，救护车的鸣笛此起彼伏，人们匆忙地走来奔去。“发生什么了？”他疑惑至极，他想起了喀布尔的空军基地医院。他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了401病房，里面人很多，一间大屋子好多个病床，有人在放声哭泣，有人傻了似地坐在看护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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