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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届丨白庆泰:​军垦农场"再教育"大学生众生相

白庆泰 新三届 2020-08-25

        
作者档案


白庆泰(1943年12月~2018年9月),吉林人,1963年考入大连工学院造船系,1968年毕业后到部队农场劳动锻炼14个月,再次分配到大庆拉林炭黑厂工作,后陆续到黑龙江化工厂、黑龙江玻璃厂、黑龙江农机厂、哈尔滨气化厂、哈依煤气输送指挥部、哈尔滨燃气化工总公司任主要领导职务,2002年退休。有诗词、小说、散文、戏剧、曲艺、歌曲等作品约1000部(篇)。在病中他整理出版了《白庆泰小说集•包老道》《白庆泰散文集》《白庆泰诗词选•荒洲韵然》。


原题

一 铺 大 炕




作者:白庆泰

 
学生连仿佛是空降兵,突然降到部队农场的分场,使部队首长也措手不及:114号人,有男有女,往哪儿安排睡觉?有了!三分场恰好有两个大房间,每个房间各有对面两铺大炕,每铺可以睡25个人,两个大房间正好住100人,其余是女生,单独一铺炕,正好解决。

时值寒冬腊月,一盆洗脸水泼出去,脸盆就挂满了冰碴儿。营房外起伏的原野上一片雪白,一眼望不到尽头,方圆几十里没有人家,只有车辙压出来的路伸向远方。云很白,很低,阳光很明亮。因此,空气像凝固了,更使人感到干冷。

白庆泰2010年8月重返北大荒

营房里唯一的取暖设施是对面两铺大炕,树枝、木头有的是,炕很热乎。从炕头到炕梢,温度递减,炕头热,炕梢凉,中间一带最舒服。50个大学刚毕业的小伙子,二一添做五,一边25人住在这两铺大炕上。

早晨起来,就说这刷牙洗脸上厕所,就足够轰轰烈烈了,50个人就像在房间里做“布朗运动”,毫无规则地进行着自己的“勾当”。

晚上熄灯以前,大家陆续躺下,有的趴着,有的仰着,一个被窝连着一个被窝,头在动,嘴在说。熄灯以后,陆续传出轻重不同的鼾声、咬牙声,间或也有串串的屁声。那是年轻人的夜的奏鸣曲,睡觉百态的一出活剧。

连队指导员杨金太是现役营教导员,山东口音,面目清瘦,胡子稀疏,牙齿也和胡子一样显得稀疏。不到40岁,但是显得很老。连长接近50岁, 老实厚道,往上升官的希望不大,有些不思进取,给人“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感觉。因此,连队的工作主要是杨指导员来抓。

杨指导员的嗓音尖细,口才不错。他是突出政治的典范,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实践者。他忠诚地捍卫着阶级斗争的革命路线,真正把阶级斗争的学说融进了血液里。他在全连大会上慷慨激昂地激励我们这些灰心丧气的大学生们:“我们是光荣的军农战士,解放军是一所大学校,部队农场是最广阔的天地,只要我们抓住阶级斗争这个纲,我们一定是大有作为的!”

学生们有的窃窃私语了:“原来我们是军农战士啊!,远处屯子里的人看见我们,还纳闷是来了一群戴眼镜的劳改犯呢!”


前左三曲广善,左四傅树德

突然在军农战士里“霍”地站起来一位个子不高,一只眼睛有玻璃花的人,他来了一个很不标准的敬礼,敬礼时手心竟然朝外,说:“报告指导员,我是中文系毕业的栾新传,栾平的栾,不,开滦的滦去掉三滴水,”他大声地继续说:“我家三代的贫农,我爷爷苦大仇深。我虽然生在旧社会,但是长在红旗下。我今天成为了光荣的军农战士,我要活学活用老三篇,我要坚决和资产阶级思想来一个刺刀见红。我要在解放军这个大学校里,当一辈子军农战士,指导员,你发话吧,毛主席的军农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安家!我的话完了!”

杨指导员说:“好!栾新传讲得很好。军农战士们,美帝亡我之心不死,苏修在我边境陈兵百万,树欲靜而风不止。我们一定要备战备荒为人民。连部决定,明天早晨5点起床,5点半吃饭,6点出发,我们要进行战备演习,进行战胜严寒的拉练。”

“栾新传!”

“有!”

“你明天早上把炕炉子的劈柴填好,烧得旺旺的,战士们回来好暖和解乏,然后你要跟上队伍!”“保证完成任务!”栾新传站起来,啪地打个敬礼,手心仍然向外,高声地喊到,然后,他的目光还向四周扫了一下。

“不怪是学文科的,而且是二流学校的,如果不耍嘴皮子,还能干什么?”大连工学院造船系的霍恒昌低声嘟囔着。 

吉林大学经济系1963级在3337部队农场的同学合影,中间三个解放军干部是(左起)连长、指导员、排长

一夜无话,凌晨四点,月光依稀,在积雪的映照下,窗外泛着银色的月光。一个手捧红宝书的人的剪影,晃动在玻璃窗外。朗朗的读书声惊醒了梦中的人们:“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

两铺大炕的人陆续惊醒了,一起看着窗外,看着那人影,听着那《为人民服务》的朗读声,50来人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不是白天发言的栾新传吗?”有人在黑暗中摇头,有人嘟囔着:“他也不怕冷?”有人来回翻着身体。随着朗读声音的音波形成规律,大伙又蒙头睡去。

5点,起床号吹响,有人拉开电灯,同学们一跃而起,开始了20分钟的“布朗运动”。然后吃饭集合,6点出发。

据说连长去总场开会,杨指导员和排长走在学生连的队伍里。天还没亮,很冷。一路上只听见窸窸索索的踏雪声,我们不知道往哪里去,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就像接受再教育的路要走到哪天,没有人知道,大家心里非常迷茫。不要说不知道现在要去干什么,当这个军农战士是干什么也无人知晓。怎么读了五年大学,回过头来还要接受“再”教育呢?

天渐渐地亮了,大家踏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跋涉着。雪野是起伏不平的,远近的不同,折射的光线也不相同。因此虽然是单调的白色,却也有明暗的变化。前进的队伍拉开了百十来米,军农战士们穿着褪了色的旧军大衣,戴着皮帽子,脚蹬大头鞋。天气冷得出奇,人人眉毛胡子,或者外露的头发都结了一层霜雪,嘴前吞吐着一团哈气,身上慢慢热了起来,远远看去,雾气在每个人的头上蒸腾。 

太阳很高了,前面出现了崎驱的山路,森林也逐渐茂密了起来。突然,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地带,堆了很大一堆树枝。队伍就在这里重新列队集合。杨指导员率先扛起两个大树枝的干,枝丫拖在地上,他喊道:“军农战士们,我们往回拖!”大家纷纷效仿,拖树枝的队伍拉得长长的,走上了回分场的路。

“原来是这样备战呀?”清瘦的袁石文疑惑地问,“告诉我们来取柴火不就得了吗?”

满脸胡茬的于俊赋小声地说:“来的一路,两个半小时,我一直在想,有一次看电影,有一个女同学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整场电影我激动得热血沸腾,什么也没看进去,回来以后,一个星期我都没睡好觉。管它备战还是劳改,我回忆了我感觉的最美好的时刻了。”

“电影散场,你没和那女生联系吗?”袁石文问。“我都没敢看呀,她就走了。”于俊赋的眼圈红了,拖着树枝继续着他的梦。


白庆泰2010年8月重返当年的军垦农场

队伍拉练了5个小时,中午时分,终于回到了分场。大家放好树枝,陆续回到营房。同学们打开走廊的房门,一股糊焦的气味扑鼻而来,进到房间,看到左面大炕炕头,已经见风起了浓烟,同学们赶紧上炕,把冒烟的三套铺盖拖到走廊里,浇了几盆凉水,火熄灭了,三套被褥分别烧出了大小不等的窟窿,行李是不能用了。据统计,这三套行李分别是曲广善、栾新传、傅树德的,曲广善放在褥子下面刚发的工资46元钱,只烧得剩下了纸边。

此事非同小可,有同学立即报告了杨指导员,杨指导员来到现场,做了三点指示:第一,早晨烧炕,是由苦大仇深的贫农后代栾新传烧的,因此,排除了阶级敌人的破坏;第二,给三位同学发一套部队的被褥;第三,营房所有的大炕炕头下午就铺上木板,用木方垫起来,以消除安全隐患。

 栾新传听完指导员的三点指示,激动万分,立即挥臂高呼:“毛主席万岁!向解放军学习!感谢党!感谢部队!”大家看见曲广善哭了,他心疼那46元钱;看见栾新传双眼闪着泪花,是激动的;傅树德在傻笑,平白就把被褥以旧换新了。

这三项指示很快得到落实,下午,曲广善同学、栾兄弟同学、傅树德同学睡觉的炕头已经铺好木板,三床崭新的被褥也已经铺好。晚饭的时候,大家看到栾新传没有动筷,泪花晶莹地在他的眼圈里转着,脸上红红的,大家知道,他不是因为把炕烧糊而内疚,而是有了进步的新课题,他在构思缜密的行动计划,机会真的来到了。

白庆泰2010年8月重返当年的军垦农场

晚上8点,照例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然后是半小时的“布朗运动”。9点,熄灯,大家开始睡觉。今天行军20多公里,回来时还拖着大树枝。大家真累了,不大一会,鼾声从出现到大作。今天的夜间奏鸣曲是重金属的,分贝很高。

 夜半时分,有同学感觉地面上有噗通噗通的声音,还像有木板在吱吱作响。后来那声音竟越来越响,把多数同学都惊醒了。打开灯一看,原来是栾新传垫着木板,和衣躺在上面。

栾新传一看同学大都醒了,灯也开了,他立即站了起来,手握毛主席语录,向毛主席像鞠了一躬,然后高声说:同学们,是部队,是党,给了我新被褥。我躺在新被窝里,我想起了旧社会的苦,我爷爷给地主放牛,冬天,把脚插到牛粪里取暖,夜间睡在牛棚里,我父亲从小要饭,哪里盖过新被?我今天睡在部队给的新被里,我不能忘记阶级苦,不能忘记血泪仇!我还想起了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苦的人民,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自己。”

“不管你解放谁,咱们也得睡觉啊!”有同学说。

“如果在学校,我非揍他不可!”老苏小声说。

 这时,杨指导员闻声赶到了。他看到这个情景,很感慨,他说:“同学们,这是一场忆苦思甜的教育课,栾新传的阶级觉悟很高,我们要把这件事情当做阶级斗争的活教材,把我们学生二连建成阶级斗争教育基地。但是,觉,还是要睡的,现在请栾新传同学上炕睡觉!我现在也回连部了。”

只见栾新传以极快的速度重新铺好了炕,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的早晨4点,在月光下,在窗外的寒冷中,又出现了栾新传读毛著的身影,还有他那朗读老三篇的朗朗读书声。

8个月后,栾新传参加了沈阳军区学生连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大会。

一年以后,再教育结束,连队114人中, 113人分配到边疆或者县城,唯有栾新传入伍当兵,成为大学生入伍的典型。

30年后,听说栾新传当了师职干部,而且写了《毛主席的公文写作》等文章,著述不少。

他当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部队农场的再分配,他的目的达到了。他“极左”40年,他的人生占便宜了。

但是没当兵的那113人,也没吃亏,他们各自演绎着自己的人生故事,他们里边有教授、学者、企业家、专家,至少,他们活得真实。

2010年4月于哈尔滨
 

 白庆泰的著作



延伸阅读
临别的话



作者:白庆泰



我启程了,向西去 。


这可能是一个很美妙的过程。离开躯壳,像一缕青烟,缥缈地离去,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我俯瞰变幻的白云,俯瞰河流和山川,世间原来是这样美丽。


但是我无法告诉你们,我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我更不能在你们的梦中打扰你们,担心你们害怕和感伤。


病痛已经折磨了我几年,它逐渐摧毁了我的信心。当我真的要离去的时候,疼痛已经不再,我得到了解脱。 


我留恋人生,我留恋家人,我留恋同学和战友,以及所有关心我的人们。


但是我真的已经启程,去向另一个世界。


那是花团锦簇的世界,小溪淙淙,鸟儿在歌唱。


历史已经消失,现实也没有惆怅。


当我抵达天国的时候,我的灵魂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它已经融化在蓝天里。


临别的时候,让我再说一句,别悲伤,因为我在蓝天里,我在河流和山峦上。


2018.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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