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第六十一章 寻找我的心
“我和她大概就是有缘无份。那时候她为了我放弃了去伯克利的全奖留在北京,我却去了深圳,她后来阴差阳错去了法国留学,给我写的信都被我那时候的女友扣下了。再后来她海归回北京,成了一个单亲母亲。可惜我们最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梁老板说起那些陈年往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可是嘴角还是挂着那种笑,有些戏谑,有些不在乎,有些懒洋洋。贵林想,原来还有这样一番故事,他想梁老板和贾云成是很不一样的人呢。他不好说什么,就说了句劝慰的话:“大概你们是一对孪生质数,中间永远隔着一个偶数,非常接近,却永远无法靠近。”“其实孤独的人都是一个质数,没有人能真正找到同类,最接近的质数也总是隔了一个数字。”贵林叹息。“说得真他妈深刻。”梁老板说。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啤酒,吃着下酒的灌肠。贵林又一次发病是在一次公司的高层圆桌会议上。他头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额头渗了出来。他心跳加速,呼吸极其紧促,他的思维变得不清晰,感觉变得不真实。他似乎又一次坐上了云霄飞车,而这个飞车是会随时出轨的,他脸色灰白,恐惧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在他的身体里开了花。他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秘书把他扶了起来,扶到外面的走廊。他坐在那,闭上眼,等待飞荡的云霄车慢慢着陆。“我告诉阿芳你现在状况很不好。”有一天梁老板给他发了一个微信。“她现在在哪里?”贵林问,这一年多,他们都没怎么联系。就是他生日的时候,她发了个微信,“生日快乐”。等他看到回复,问她怎么样的时候,她又不回话了。“她说要不要回来照顾你。就是照顾你,没有别的意思。”梁老板没有回答贵林的问题。贵林不作声,他是个骄傲的人,他并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状态。但是,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陪伴,他在她身上找到了一种特别的倾听力,她是他最好的听众。他总是担心某一天的晚餐会是他最后一顿晚餐,担心他会在梦里窒息而死,他恐惧着自己的恐惧,他需要一个可以信赖可以靠近的人在近旁。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在小区的栈道上看落日。落日不远处的云层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绿太阳,像是太阳的影子反射到云层里。“多么神奇。”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听到鸟雀一串串飞过枝头,然后,他看到栈道的尽头走来一个女人,婀娜的身姿,那个人拉着一个拉杆箱。“多么神奇。”他又一次听到自己发出这样的惊叹。她已经走到了栈道的这一头,站到了他的近旁,她的脸上有微笑漾开。栈道的尽头,落阳一片橘红,柔软地照在他们的脸庞上,他发现落阳可以这样美,美得无穷无尽,美得光影无限,美得每一道光芒上都写满了希望,写满了爱。阿芳又一次走进他的生活的第一个月,他的状况还是非常不好。P2P的公司一个接着一个崩溃,公司里的气氛也有些压抑,刚刚上市的兴奋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坏消息冲刷一空。他的恐惧和抑郁交替而来。有一次,他在梦里大叫,她使劲地摇他,他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她急得大哭,他像是在梦里听到了她的哭声,终于安定了下来。第二天早上,她说起昨晚的情形。他有些吃惊,我有这样吗?他最近总有些搞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他又去了一次医院,倪医生给他开了药:”不行,现在必须药物干涉了。”他走出医院的时候,看到街道旁边一棵合欢,满树的浅粉,是和家乡的合欢一样的毛茸茸的花儿,羽状的叶子,淡粉色的暮藹在树梢上飘动。他是喜欢深圳的,他似乎在这个海滨城市里找到了一份久违了的契合。他喜欢在干净的地铁里看到熟睡在母亲怀里的小婴儿,带着小兔子帽子的婴儿,可爱极了。他喜欢大型超市里旋转的木马和笑颜的孩童,这个城市,给了他许多晶莹和温暖的记忆。这个城市像一块柔软的海绵,吸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它包容又有韧性,但是,它和所有的大都市一样,被各种各样的欲望淫浸,城市和欲望纠缠在一起,城市因为欲望而越来越高,越来越宽,欲望钻进了城市的每一个毛孔,每一粒尘土。欲望,或者也可以称作是梦想的东西让这个城市加速旋转,像是迪士尼乐园里的旋转杯,每一个杯子都跟着转盘高速运转,每一个人都被不由自主地拉着飞奔,再也慢不下来。他被这欲望或者说是执念缠住了。现在,他终于病倒了,他成了这个城市的一个病人,一个深圳病人。可是,他是多么喜欢这个城市啊,他坐在街头的木椅上,为自己的下坠和这个城市的美丽流下了眼泪,然后熟悉的疼痛又一次袭击了他,他呼吸越来越紧促,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心终于跳出了胸腔,他万分恐惧地叫了起来,他的身子变得轻盈,他看到自己像是长出了翅膀,慢慢地飞了起来,飞出了他躺在长椅上抽搐的身体,飞过田野,飞过深圳和香港之间宽广的海域,飞过香港的青山顶上废弃的无线电基地台。他追随着他的心,飞翔飞翔,向着更高的云端飞翔。他终于飞到了一个奇特而陌生的地方。这里满树繁花,山坡上遍地香草,香草山前面是一条溪流,溪流里流动的却是乳白色的汁液。贵林再定睛看,哪里是满树繁花,满树都是一个个花朵一般的面包,那原来是一棵棵的面包树。他看到了不远处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是华勇!而他旁边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和一个小女孩。“我是来寻找我的心的。我把我的心弄丢了。”贵林说。“是这样啊,没有心就没有爱了,我们来帮你一起把心找回来。”华勇旁边的女子温婉地说。“你是玉燕吧!”贵林说:“我知道你,你自己开车从悬崖上冲了下去。”贵林叹息了一声。“并不是这样呢!”玉燕笑了:“其实那天是因为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小鹿,我不想撞到它身上,方向盘一歪,就冲到了海里。是意外。”“生命多难得啊,我多爱我的孩子啊,我怎么会带着她去死呢?”玉燕说。“是啊,生命多难得。当年我其实是一时气愤,去了老兵之家,我并没有想开枪的,我发誓,我没有。”旁边的华勇也说了起来。贵林想,当年他一直在思索华勇是哪种情形,是一时意气用事,还是深思熟虑,原来是前者。原来他并没有一心去死的。“不,如果你一心寻死,是到不了这里的。”玉燕说:“你的魂灵会一直在人间游荡。”“噢!”贵林以前一个学佛的朋友说过自杀的人是不能投胎转世的,难道玉燕是佛教徒?“是啊,我和华勇都是佛教徒,我们在比东难民营的时候就皈依了佛教。菩萨陪着我们度过了很多个黑夜的夜晚。你皈依佛主吧!”华勇说。贵林实在有些糊涂了,他知道香草山,是和伊甸园一样,是基督教里充满纯真和幸福的不可抵达的彼岸,然而这里的玉燕和华勇却是信了佛教的,难道这里基督教和佛教已经合二为一,或者,它们根本就是一样东西,只不过在凡尘里是以不同的面目出现?他这么想着,却看到华勇和玉燕又走了过来。“我帮你找来了帮手,他们能帮你一起把你的心找回来。”贵林看到了他们背后的三个人,他生命中最骨血相连的三个人。他的奶奶,他的父亲和他最亲爱的女儿月月。他们手牵着手走了过来。月月在最前头,她挣开了旁边两个大人握着的手,朝着贵林奔跑而来:“爸爸,爸爸!”她的笑容是全宇宙最灿烂的花朵,她的声音如婉转的百灵。贵林的眼泪已经如泉水一般奔涌而下,他蹲下身子,拥抱了月月,他心底涌动着最温暖最动人的涟漪。接着父亲和奶奶也过来了。奶奶还是穿着一个青褂子:“贵伢子,贵伢子!”她说着,抓住了贵林的手。而父亲的脸多像自己的脸啊,那张酷似自己的脸露出了笑容:“儿啊,你都这么大了。”贵林握着他们的手,喜悦的泪水盈满了眼眶。他们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华勇说:“你们快啊,帮贵林赶紧把心找回来,不然他就回不去了。”父亲,奶奶和月月三个人站成了一起,月月的身子下面飘来了一团软软的云朵。她站在那云朵之上,就和父亲,奶奶一般高了。然后他们每个人右手搭在左臂上,左手又搭在旁边那个人的右臂上,他们连成了一个圈,然后让贵林站在了那个圈子里,他们都闭上了眼,默默地念着什么,然后,贵林看到天上飘来了一颗硕大的心,那颗心一下子掉进了溪流,溪流里的牛乳般的水开始涌动,那颗心被那牛乳般的汁液洗涤着,溪流的水激起了层层涟漪,接着,那颗心从溪流里一跃而起,在一棵棵面包树上跳跃着,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被香草山上吹来的风吹拂着。他们三个人更加凝神,念念有词也变成了低声的吟唱。最后,那颗心终于跃到了他们的头顶,在他们的低声吟唱中迅速变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进了贵林的口中。贵林感到心中一阵灼疼,他大叫了一声,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周围是白色一片,梨花一般白。“醒过来了!醒过来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带着湘南口音的普通话,他努力睁开了眼,他看到了一张脸,花白的头发,瘦长的脸,瘦小的个子,是吴辰刚。而旁边的是阿芳,焦急地看着他。“终于醒过来了,我去喊护士过来!”阿芳说着出了病房。“爸爸......”他的头脑里是一堆的稻草。他没搞清楚为什么自己到了这里,为什么连吴辰刚也来了。“你在街头发病,晕了过去,被好心人送到医院。我是昨天晚上赶到的。”吴辰刚说。“噢。”贵林脑子还是有些晕,是他做了一个长梦,还是他的魂灵去了一趟天堂?那一切都那么真实,细腻,充满质感,他觉得自己胸腔里的这颗心似乎还带着香草山的清香。他记得月月是穿着件泡泡袖子的裙子,正是她下葬前穿的那件泡泡袖子的裙子。然而,那一切似乎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为什么不把他留在香草山,为什么他们帮他找回了心,却要把他送回人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似乎还沉浸在那个长梦里,心里哀伤,什么也不说。“你从小就身子有些弱。”吴辰刚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又不爱和我们说话。”贵林想说些什么,嘴动了一下,说出来的却是:“我想喝点水。”吴辰刚站了起来,拿了一瓶矿泉水给贵林。贵林喝着水,往事像水瓶里泛起的泡泡,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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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一章到第十七章
【暗涌】第十八章到第三十章
【暗涌】第三十一章到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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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六十章 城市和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