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了证的故事《如是（下）实修问答篇：直指心性与圆满次第的教授》

西藏鲁康寺 壁画

第十三章 了证的故事《如是（下）实修问答篇：直指心性与圆满次第的教授》

作者：祖古·乌金仁波切

译者：项慧龄

第十三章 了证的故事

已了证的瑜伽士不执着于事物的坚实性，

他们把一切事物视为“如是”——可见的空性、

可听的空性，以及本初觉醒的戏耍。

你们看见我背后墙上的照片吗？照片中的喇嘛是“成就者之王”竹旺·萨迦·师利（Drubwang shakya Shri）。他的后半生都居住在西藏一个名叫“基布隐修处”（Kyipuk Hermitage）的地方，我最小的叔叔德喜祖古是他的弟子，告诉我许多关于他的故事。萨迦·师利居住在一座一层楼的简陋小屋里，在那个地方，没有人有超过一层楼的房屋。这座小屋是一个隐居所，因此没有任何繁复的结构，它位于一片草地的中央，周围有一道小小的围墙。小屋的下方是一片平地，萨迦·师利会向下走到那片平地的边缘小便，在他小便处的侧面，有某种遮蔽物。当然，它不是一个真正的厕所，但它是半私密的。某个下午，萨迦·师利走到那个地方小便；完事之后，他陷入了无念头的三摩地状态，保持蹲着的姿势大约半个小时。他的侍者们注意到这一点，心想最好去把仁波切接回来。对一个真正的禅修者而言，萨迦·师利对这个和那个的执着消失了，他睁大双眼蹲在那里。侍者说：“仁波切，你最好现在上来了，天色渐渐暗了。”萨迦·师利说：“是的，现在天空上的星辰明亮灿烂。”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小屋。[读者可以在祖古·乌金仁波切回忆录《大成就者之歌》（Blazg Splendor）中找到更多这类的故事。（编者按：中译本已由橡实文化出版，2008年。）]

1 当执着崩解时

萨迦·师利也具有神通。有一次，不丹国王送来一些礼物，不丹特使连同三十名运送人员带着三十袋米，从不丹边界行经洛扎(Lhodrak)前来。不丹国王对这些礼物该如何递交给萨迦·师利有严格的交代，这些礼物必须在每个人面前赠给萨迦·师利。运送人员就在那片草原上卸下米袋，不丹国王把一只大瓷碗装在其中一个米袋之中。现在，他们无法找到那个装着瓷碗的米袋，便在一只米袋里找，又在另一只米袋里找。那只瓷碗被埋在其中一个米袋中间，但现在他们忘了是哪一个米袋，看来他们正想要打开所有的袋子来寻找。但是萨迦·师利打断他们，指着一个特别的袋子说：“不，不，它在这个袋子里。”他们打开那只袋子，瓷碗就在里面。萨迦·师利的神通是无碍的，一旦执着崩解，神通就畅通无碍。

以下的故事是关于前一世的萨秋（Sabchu）祖古，他不是现在居住在尼泊尔斯瓦扬布的小孩，而是他的前世之一。笫一世萨秋是锡度·贝玛·宁杰（Situ Pema Nyinje）、蒋贡·康楚和蒋扬·钦哲的弟子。在他过世之前，他罹患可怕的疾病，腹部变成一个开口的大疮。刚开始，他的腹部长一个疮，然后那个疮慢慢地越长越大，最后肠子全都挂在大腿上。脓汁、体液和血液流到地板上，然后一路流到门口。他的身体肯定有感觉，他时时刻刻都想要去搔抓它，于是萨秋要求人们把他的双手绑起来。他们用一条哈达绑住萨秋的双手，避免他搔抓伤口。

他的弟子们问：“喔，仁波切！这一定相当难熬，你一定非常痛苦。”萨秋说：“我一点也没病，我没有哪里不对劲。”弟子们说：“多幺可怕，所有的脓血都流到地板上。”萨秋回答：“有一个老和尚坐在这张床上，他动来动去，似乎相当不舒服。他想要搔抓他的肚子，但是我一点毛病也没有，我一点也没病。然而，有一个看起来像我的人正坐在那里，他似乎正在受相当大的苦头，但是我很好。”如果你有稳定的修持，它就是如此——完全没有执着。

在康区，另外有一个天杰（Tenje）喇嘛，他是一个成就者，也染上相同的疾病，所有的肠子都挂在身体外面。人们问他：“你今天觉得怎么样？”他说：“我很好，一点毛病也没有。”他们说：“但是，仁波切！请往下看，你有这些烂疮和伤口。”天杰喇嘛回答：“是的，那里看起来是有些不对劲，但是我很好，我一点也没有病。”人们问：“我们认为您很快就会死了，所以请您告诉我们，你将会在哪里转世，这样我们才能寻找祖古？”他说：“是的，我可以处理这件事，叫我的弟子天达（Tendar）过来。”然后天杰喇嘛告诉他的弟子天达：“背着我往西走七步。”当天达背着他的上师走那七步时，天杰喇嘛弹指说：“愿我的了证出生在你的心续之中。”之后，他指着天达说：“这是我的祖古，甚至在我过世之前，他就是我的祖古。他可以带领这个寺院吗？明天黎明之际，我将上演死亡的戏码，我将要回到我在密严净土的法界净土的家。”隔天早晨，天杰喇嘛在太阳升起之际圆寂。他的弟子天达后来说，从天杰喇嘛弹指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完全不散乱，他从未偏离本觉的状态。这位弟子后来成为众所周知的天达祖古，他具有和他的上师一样的了证状态，毫无差别。

2 问与答

学生：为什么诸佛不为我们做这些事情？

仁波切：或许是因为诸佛没有像天达这样的弟子！天杰喇嘛拥有许多弟子，但是为了某种原因，他只选择天达，或许是因为其他人的心镜并不是了无尘埃吧。

学生：这是否表示心镜是那么的明晰，可以映现一切？

仁波切：当然，一切众生都具有相同的基础和相同的根基。如果有人是了证的，那么他们本初状态的明镜是完全无染的，在他们周围生起的事物，都会明晰地映现。当你有一面镜子时，在镜子前的任何事物都会映现于其上，对不对？如果一个瑜伽士证得稳定的本觉，就会有这种妙观察智的品质。举例来说，这种妙观察智可以清晰地反映这个山谷中的一切有情众生的想法，这种品质被视为神通。

学生：它时时刻刻都会呈现吗？

仁波切：一个了证的大师肯定用一种无染的方式来体验神通。如蒋扬·钦哲·旺波（Jamyang Khyentse Wangpo）这样伟大的瑜伽士能够非常清晰地看见一切，但是他鲜少承认自己具有神通。为了让蒋扬·钦哲·旺波承认他具有神通，他的弟子们有时必须耍一点花招，他的弟子堪千·札西·欧瑟（Khenchen Tashi Ozer）便有时假装自己也具有神通。举例来说，札西·欧瑟会说：“那些在宗萨山谷的人如此忙碌于所有这些不同的念头和情绪，不是令人感到困扰吗？”蒋扬·钦哲·旺波回答：“是呀，有所有这些念头确实令他们感到相当困扰。”蒋扬·钦哲·旺波不经意地漏了馅。

有一次，札西·欧瑟坐在蒋扬·钦哲·旺波脚边。突然之间，蒋扬·钦哲·旺波大叫：“喔，不好了，太可怕了！”札西·欧瑟说：“发生了什么事？”“在那个方向的远处，有一个老喇嘛在呼唤我的名字。他的驮兽牦牛正滑下步道，即将落入深谷，还好它卡在一棵树上。但是那两位老喇嘛不够强壮，无法把牦牛拉上来，他们正在呼喊我的名字。喔，好了！现在有几个商人赶过来了，他们有绳索，正在把牦牛拉上来。”之后，蒋扬·钦哲·旺波没有再说一句话。四、五天之后，札西·欧瑟在寺院前，看见两位老喇嘛牵着牦牛进来，札西·欧瑟便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他们告诉札西·欧瑟，几天前，他们的牦牛几乎落下步道，但是他们向蒋扬·钦哲·旺波祈请，所以牦牛没有一路落下去。“我们非常高兴，”其中一位喇嘛说，“因为我们的食物全都驼在牦牛的背上，如果牦牛滑下去，我们就没东西可吃了。幸好一些商人很快带着绳索，把牦牛拉了上来。”

因此，回到你原先的问题。如果诸佛无一例外地把一切有情众生带到净土，那就好了，对不对？当太阳在天空中升起时，阳光会不会照到朝北的洞穴？

学生：不会。

3 有虔敬心，狗牙也能长出舍利

仁波切：我的意思是，有情众生需要具有接受诸佛慈悲的开放，诸佛将引导每个人，但是人们需要有虔敬心。如果有情众生具有虔敬心，就好像制造了一个环，而一切诸佛的慈悲事业就如同钩子一般，可以钩住那个环。有情众生具有各种不同的心态，如果都具有信心和虔敬心，那么轮回就有可能空尽，有情众生就能够被带领至证悟。而没有太多的麻烦与困难，诸佛肯定会引导那些具有虔敬心的人。人们有那么多的计划与构想，如同康巴俗语所说的：“三十个人有三十种想法，如同三十头牦牛有六十只角。”如果每个人的想法一致，那就比较容易，也比较好处理。如果你有信心和虔敬心，诸佛就能够帮助你；如果你心中没有疑虑，诸佛保证会帮助你。

如果我们心中没有疑虑，那么就会像一个老妇人般能让一颗狗牙长出舍利子。你们记不记得那个老妇人被她的儿子欺骗的故事？她的儿子是一个商人，常常前往印度经商。每一次儿子离开之前，她都会要求儿子带回一颗佛舍利，但是儿子每次都因为忙于商务而忘记这件事。最后，老妇人对儿子说：“这一次如果你没有带佛舍利回来，我会在你面前自尽。”但是，儿子还是不可避免的忘记了这件事情！当他从印度回来时，从远处看见母亲的房子，突然记起母亲交代的事情，然后说：“喔，不！现在应该么办？怎么办？”

他四处张望，看见一个死了很久的狗头，他拔下一颗狗牙，包裹在绸缎里。接着，他对着母亲的房子叫唤，要他们前来欢迎。他说：“我带回一颗佛牙。”他们举着旗帜从家里出来，吹响海螺，挥舞旗子，揣带焚香，母亲真的相信他带回一颗佛牙。欢迎的队伍把那颗牙齿带入屋内，老妇人把它安置在佛堂上，每天对着那颗牙齿祈愿和供养，她完全相信自己拥有善业和顺缘，得以保管一颗佛牙。最后，透过她虔敬心的力量，一颗小舍利开始从那颗牙齿显现，即使它只是一颗狗牙。当老妇人过世时，天空出现一道白色的光芒，老妇人直接前往净土。

狗牙本身不会长出舍利，而是老妇人的虔敬心的力量，得以让她接受诸佛的加持。虽然你可能没有从事大量的修行，但是如果拥有诚挚虔敬的想法：“愿诸佛看顾我，”那么当你死亡时，将会直接前往净土。在身心分离时，如果你的虔敬心保持不变，如果你完全臣服，那么即使没有一道白光，也可能会有一道黑光带领你往正确的方向前进。（仁波切发笑）在那个时刻，如果你有虔敬心，你将会在伸出手臂那么短的时间内，被引导至净土。

当然，如果你已经娴熟本尊、咒语和三摩地的修行，完全稳定于本觉之中，那么毫无疑问地，你将在死亡的刹那获致证悟。但是，你也可以只透过对诸佛的虔敬心而获得解脱，因为诸佛的悲心事业是无穷尽而历久不衰的。同样地，甚深的三摩地也是历久不衰的，我可以用自己的前额来保证，这和我肯定将会留下这个肉身一样真实。我们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一旦遗弃这个肉身，我们就无法复生。“用我的头颅来发誓”是西藏人发誓的方式，它有那么真确。认识心性不困难，它是那么地容易。但是，即使无法认识心性，如果你能够对诸佛生起虔敬心，如果它是真正的虔敬心，那么我发誓，你将不会受到欺瞒。

学生：一个瑜伽士如何超越坚实实相的觉受？

仁波切：心觉知一切，心是空虚的，任何显相、感知都是发生在我们心中的个人经验，它不是某件在心之外的事物。个人的感知是空虚的，囚为心是空虚的，但是，这看起来不是和我们体验事物的方式相互抵触吗？这里的这个东西（仁波切敲敲桌子），看起来不是真实而坚固的吗？我们觉得它是一个真实的东西，我们感受它是那么的真实，使得个人觉受的空性和坚实事物的真实性似乎完全冲突矛盾。由于业的坚实力量，这是凡俗之人看待事物的方式。

其他人同样有这种业的觉受，但是只有迷妄的有情众生才共有这种业的觉受。我们大多数人都能看见自己在一个有墙壁、屋顶和一些佛像的普通房间之内，一切看似坚实，但其实不然。如果某件事物是究竟真实的，那么它应该具备七种不坏的品质——不可切割、不可摧毁、真实、坚固、结实、无所障蔽、无所匹敌。没有一个可觉知的“事物”具有这些品质，在某个时候，一切事物都会毁灭。在一劫的尽头，一切事物分崩离析，完全不留残迹，即是最终的明证。显而易见地，一切现象从一开始就是空虚的，虽然是空虚的，但是它们确实会显现，虽然现象显现，但是它们仍然是空虚的，否则我们就不可能摧毁事物。如果它们是真实的，它们就会是不坏的，没有什么事物是这样子的。

事物看似坚实，而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不是体验事物的唯一方式。真正的瑜伽士和菩萨，不会体验到坚实的实相，更遑论诸佛。事物显现在他们面前，但是他们不执着，而把一切事物都看作是“八幻喻”。“瑜伽”的意义是，在认识本觉方面，具有某种程度的稳定性。对这样的修行者而言，一切事物看起来是不同的，实相不同于凡俗之人等所相信和所体验的样子。莲师和密勒日巴尊者没有受到我们认为是坚实事物的障蔽，他们自己看似坚实的身体，以及看似坚实的物质，完全是可以相互穿透的。他们可以在水上行走，也不会受到火焰的伤害。

这种情况甚至在初地（欢喜地）就会产生。当第一世噶玛巴杜松·虔巴（Dusum Khyenpa）在他的寺院举行法会时，没有其他人在旁边帮忙，他制作了三尊他自己的复制像来完成法会。他不只是金刚上师，也是事业金刚（shrine master）和助手，他证明了一切事物事实上是一种魔幻的展现。已了证的瑜伽士不执着于事物的坚实性，他们把一切事物视为“如是”——可见的空性，可听的空性，以及本初觉醒的戏耍。在成佛的层次，也就是修道达至圆满的境界，成佛者体验到一切事物的无限清净。当我们达到完全稳定的本觉之后，一切显现和存在的事物都是遍在的清净，这也称为“本然觉受之智慧轮”——不息的本初觉醒。

让我用密勒日巴尊者老年时的故事来说明这一点。密勒日巴尊者的追随者邀请他前往一座山的山顶，他说：“我现在太老了，这个老人没办法走上山顶。最好山顶下来这里！”然后那山顶一路向下延伸到密勒日巴尊者的面前。他踏上山顶，山顶一路往上回到原来的地方。他在其他人之前就抵达了山顶！这即是真正成就的瑜伽士的方法。

无论如何，一切觉受都是个人的觉受，所有个人的觉受皆是空性，皆是空虚与觉察的双运。一旦我们真正看见这一点，那么下一步“掌控个人的觉受”就会是可能的。由于所有的个人觉受都是空虚的，因此你有可能去指挥控制自己的觉受。一个已经完全了证这一点的瑜伽士可以明显地加以展示证明，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想法，而是一种真实。这样的修行者不一定会受到四大元素的伤害，他的身体不会因为四大元素而受到任何改变，而心总是执着于其所体验的事物的坚实性的人，以及否认显相之空性的人，其身体会因为四大元素而改变。身为普通人，你们会被埋在地下，会溺水，会被火焚烧或被风吹走。但是如你在这些故事中所听到的，对一个瑜伽士而言，情况不是如此，身为瑜伽士，你掌控一切。

学生：如何证得虹光身？

仁波切：证得虹光身是我刚刚所谈内容的结果。现在，这个由五大元素所构成的粗重肉身是一种迷妄的觉受，而这迷妄的觉受则是由有所执着的二元分立的心所创造出来。当这种“不净”的心之状态开始融摄入心的清净状态——本觉，对于肉身的迷妄不净觉受也开始消融。实相的不净面向开始融摄入清净本质之中，它相对应于死亡过程中、被称为“分解阶段”（dissolution stages）的面向。在这个阶段，五大元素的力量开始消融。

现在，肉身是由肌肉、血液和骨骼所构成；寻常的言语是时断时续的音声和言语的声音；一般的心之状态是不断地扩散进入念头的模式，它是片刻也不停留的不安状态。籍由修持心性，这三者逐渐消融，肉身消融成为虹光的形式——一种光身；寻常的言语变成诸佛的声音，那是妙音之王——诸佛不息的声音；迷妄而持续不断的概念思惟消融为佛心——觉醒者的证量。

这种证量包括了悟不净身的五蕴、五大元素和五根的清净本质，五蕴的清净本质是五位佛父；五大元素的清净本质是五位佛母；五根的清净本质是五位男、女菩萨。当我们了证这本然的清净之后，一切显现和存在的事物皆是遍在的清净，迷妄的崩解等同于心性的完全稳定——证得非禅修的法身宝座。在这时，我们看见一切事物的本初真如，五毒转化成为五智。从证悟的观点来看，所觉受的一切没有什么是不净的，从这种观点来看，一切显现和存在的事物（这个世界和有情众生）都是圆满清净的。

“诸佛、菩萨”是这种心的清净状态的同义字，心的清净状态不会怀有不净或看见不净，这种状态代表心不净而迷妄的状态已经消融、平息。“有情众生”是心的不净状态的同义字，他们看不见心的清净状态，看不见心的真如。当我们了证清净时，不净（二元分立的心的谬误）就平息了。对诸佛、诸成就者和了证的瑜伽士而言，觉受如同抵达一座纯金的岛屿，在那座岛屿上，你找不到普通的土地和石头，一切事物都是纯金，这是不净、二元分立的心消融的样子。在觉受之中，我们找不到任何不净，一切皆是遍在的清净。

在本觉的状态中达到全然的稳定，也被形容为“占领不灭之内在据点”（capturing the innate stronghold of immortality）。所有生与死、来与去的观念，只有在迷妄的思惟中具有真实性。当所有概念上的思惟融摄入无二明觉的状态之中，我们就已经证得稳定的本觉，掌控一切的现象。如果没有“生”，怎么会有“死”？正是因为有“生”，才会有“死”。由于心不是一个会死的“东西”，因此“生”与“死”皆灭是可能的，这即是“占领不灭之内在据点”的意义。

即使像我这样头脑简单的人都会想，如果没有“生”，怎么会有“死”呢？这种去除“生”与“死”的基础，即是诸佛、菩萨所达到的境界。在那之后，虽然没有“生”，但是诸佛、菩萨却表现得像有“生”一般；虽然没有“死”，但是他们却表现得像已经圆寂一般。诸佛、菩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凡俗的有情众生执着于“常”的想法，但这不表示你可以保持消极，因为你需要继续利益众生，因此你有必要表现得像有投生一般。如果你在本觉中达到某种程度的稳定，“肉身的虚幻城市”（the illusory city of the physical body）仍然会腐坏，但是在此同时，却有进入真正稳定本觉的解脱。无二明觉的本质不是某件具有成、住、灭的事物，今生的显相全都是虚幻而不具实体的。当我们在真实不变的本觉中达到稳定时，觉醒就是有可能的，所有错误的觉受就有可能消融、瓦解、消失，进入本初虚空之中。

学生：我们似乎无法掌控一些力量。这些力量叫做什么？

仁波切：有称为“三试炼”（three challenges）的体验。外在的试炼是神与魔的魔幻把戏。内在的试练是身体的失衡，例如疾病。最内在的试炼是得意和绝望，例如无法解释的悲伤，人们会毫无理由地感到极度剧烈的郁郁寡欢，有时甚至相信自己将要猝死。他们的痛苦是无法忍受的，例如或许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要裂成碎片。你知道，这就好像已经有衣服穿、有食物吃、有地方可住，你应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你可能会毫无理由地陷入深深的悲伤。因此，我们有三种试炼，这些试炼是会发生的经验。

学生：那么来自神与魔的试炼呢？

仁波切：首先，那些神不是智慧本尊，他们是世俗的，因此被称为“神”，而非“本尊”。他们可以是“玛魔”（mamo）、“参”（tsen）或其他种类，通常有八部，以不同的身相显现，试图耍骗或影响修行者。他们的身体不是有形的色相，但是觉知者却可能相信他们的身体是有形的，他们的身体比较像电影或电视。我们也把他们的声音听成声响或声音，而他们的心则显现为执着、贪欲或恐惧的挑衅——在修行者心中出现的任何烦恼情绪。换句话说，他们不是试着吓唬你，就是引诱你。如果修行者把其所觉知的事物执着为实相，就很容易被这些幻相牵着鼻子走。至于这些试炼，你有两种选择：你被这些试炼控制，或你掌控这些试炼。为了掌控这些试炼，我们需要成为一个具有稳定本觉的修行者，于是我们征服这些试炼，而不是被这些试炼所征服。如果神与魔以美女的身相显现，没有经验的男性修行者会轻易地被引诱，可能会认为她是一个智慧空行母！

当佛陀坐在菩提迦耶的菩提树下，由魔罗之首噶拉·旺秋（Garab Wangchuk）带领的所有神与魔看见佛陀即将达至正等正觉，他们无法忍受，于是一致同意卯尽全力，用恐惧、引诱或任何其他手段使佛陀分心。大量的魔军环绕佛陀，投下一阵武器和雷电。但是佛陀没有退缩，甚至连身上的一根毛发都没有移动。他们束手无策，而他所向无敌。接着，他们决定：“嗯，如果我们无法吓唬他，那么让我们引诱他。”所有的魔罗都以美丽少女的身相前来。她们个个具足五种感官的欢悦：迷人的身相、甜美的声音、芳香的气味、可口的滋味，以及滑顺的触感。她们是最秀丽的女神，比天众的女儿们还要美丽动人。她们不断地出现，永无止境，排成长长的队伍接近佛陀。再一次地，佛陀丝毫未离三摩地，只是凝视着她们，她们立即转变成为衣衫褴褛、干瘪枯皱的老妇，全都难为情地跑开。就在那个黎明，佛陀证悟了，达至正等正觉。魔罗们卯尽全力，试图用忿怒和寂静的手段来阻止佛陀成道，这是外在的试炼最著名的例子——神与魔的魔幻显现。

以下是关于魔幻显现的另一个故事。我的父亲吉美·多杰是“施身法”（Cho）[施身法（cho)字义为“切除”（cutting)、“摧毁"（destroying）。这是一种禅修的方法，行者供养自己的身体，以新除内在的四魔。玛姬·拉准(Machig labdron）分别自印度上师帕当巴·桑给(Padampa Sangye）与乔顿·索南（Kyton Sonam）喇嘛处得到了“施身法”的教法，并在西藏广传。]的修行者。到了某个时候，“施身法”的修行者应该在可怕的地点修行。在西藏东部，有一个坟场介于两座悬崖之间，人们把尸体弃置在这个坟场。这个地方以极为恐怖闻名，留在那里的修行者常常会碰上怪事。因此，有个傍晚，我的父亲和两名侍者前去那个坟场。由于施身法的修行者在坐下来修行时，不应该有人陪伴，因此他的侍者至少要和他保持八十步的距离。在夜幕降临之后，吉美·多杰开始修行。突然之间，某个东西从天上落到他的面前。他注视着那个东西，看见那是一个人头，目光凶狠地瞪视着吉美·多杰，舌头来回摆动。另一个人头从天上掉下来，接着又是另一个，当人头击中地面时，发出砰然巨响。其中一个人头甚至击中吉美·多杰的头顶，他感到剧烈的疼痛。在那之后，人头如一场雹暴般猛烈地倾盆而下，这些人头全都看起来活生生的。最后，整个地方充满不停发牢骚和制造噪音的人头，它们一边咳嗽，还吐出一团团发出恶臭的东西。有些人头还呻吟地说：“我死于腐烂的肺脏。”

吉美·多杰仍然纹风不动，继续自己的修行。那些人头的尺寸缩小，数量减少，直到它们全都消失，不留痕迹。过了一会儿之后，吉美·多杰站起来，走过去看看他的两名侍者的状况。他们一直躺在那场人头雹暴的中央，什么事情也没注意到，仍然在睡觉，相当不错。这也是“神与魔之魔幻显现的试炼”。

当吉美·多杰在札叶巴（Drag Yerpa）修施身法时，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札叶巴是拉萨附近一处著名的岩洞隐修处。那个时候，一大群龇牙咧嘴、留着白胡须的猴子攻击吉美·多杰，他们碰他、咬他，一路上窜至他的脸部。当这群猴子抓他的双手时，它们感觉起来既结实又真实。吉美·多杰从未丧失“这都只是一场表演，并非真实”的信心。他继续修行，那些猴子慢慢地缩小，直到变成老鼠的大小为此。然后，他们消失无踪。

另一次，我的父亲看见所谓的“骨魔”、“皮魔”和“发魔”。在西藏的某个地方，骷髅会开始跳舞，男性和女性骷髅会一起在他的前后跳舞，它们表演精彩繁复的民俗舞蹈，努力要吓倒我的父亲。他后来说，舞蹈不是那么难处理，他只是继续自己的修行。最糟糕的是皮魔，大张的人皮以怪诞的形状缓慢地向他移动，当人皮非常靠近时，他感觉受到重击，内脏剧烈疼痛。再一次地，他只是住于本觉状态之中，人皮缩小，最后消失无踪。发魔如同一大束一大束的人发，在他面前来回摇摆，跳上跳下。这些发魔上演各种夸张的动作，直到它们消失为止。当我年幼时，我从父亲口中听到许多吓人的故事！这是神与魔试炼的另一个例子，而这种神与魔的试炼不具有坚实的存在。

以下是另外一个故事。在某个隐修处，某位禅修者看见他的窗外有一个羊肚朝着他的方向下来，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心想：“好，我来做点什么事情。”于是便拿了一片黑炭在羊肚上画了一个“十”字。隔天早晨，他看见自己的肚子上也有一个用黑炭画的“十”字！这个禅修者离开隐修处两年之后。另外一位禅修者坐在位于同一个隐修处的那幢小屋内。他看见同样的事情，并对此感到忿怒，他说：“我要修理修理他。”于是他抡起刀子，对准朝着他来的羊肚刺下去。突然之间，他发现刀子竟然是戳到自己的腹部，他尖声大叫，一位朋友闻声起来，看见修行者坐在那里，肚子上插着他用来自戕的刀子。修行者的肠子从那个大伤口冒出来。朋友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回答：“我看见一个羊肚从上面下来，我生气地用刀刺它，现在看来是我刺了自己，我可能会死。”事实上，他确实死了。

我还认识一位喇嘛，是一个相当优秀的修行者，他告诉我另一个故事。当他年轻时，一直不喜欢一个名叫“嘉波·佩哈”（Gyalpo Pehar）的护法。他总是对嘉波·佩哈蹙眉，并且奚落以待。有一次，当他在关房修持名叫“贡秋·企度”（Konchok Chidu）、由佳岑·宁波（Jatson Nyingpo）所掘取出来的法门时，他有一个莲师的净相。莲师告诉他：“你即将证得大成就。为了证明你的成就，你要拿起铃子，把它朝墙壁丢去，然后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心想：“多棒呀！莲师亲口对我说这些话，因此我应该照办。”他拿起那只非常殊胜、年代久远的铃，把它正对墙壁丢去，那只铃一下子裂成许多碎片。从此以后，“莲师”消失而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