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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 | 张晓丽:​内蒙古兵团,那些战友那些往事

关注本号☞ 新三届 2023-03-12

作者简历
作者知青时代


张晓丽,六八届初中,1969年4月到内蒙古兵团三师二十六团六连,种地放牛盖房子,1975年底回城。经过两年师资培训,先后在包头中小学任教到退休。


原题
内蒙兵团
那些年那些事




作者:张晓丽



闺蜜林玉琴

牛棚围墙朝阳的角落是罗锅毛驴的乐园。罗锅毛驴好几岁了,生它时母驴难产,造成身体畸形,脊椎凸起,像骆驼,一直长不大。它因祸得福,一生不用劳碌,吃饱了就在墙根下晒太阳,像徐亚东一样自在。既便这样大家还是觉得对不起它,看见它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忍不住泪眼婆娑。

由罗锅毛驴,我自然联想到老林。她自幼在继母冷漠的目光里求生,处处谨小慎微,低眉顺眼,练就了忍气吞声的自保金钟罩、铁布衫。

一日,熄灯时分,我无端地冒出看看她的念头,一进进她的宿舍,还没顾上寒喧,套间炊事员住的里屋传来一声招唤:“老林,把我的洗脚水倒了去!”老林面有不悦,小声嘀咕:“你自己没长手?”“咋,胆儿肥啦?疙泡!”“我招你惹你了,骂人?”“哈哈,打是亲,骂是爱嘛!”我怒火中烧,实在听不下去了,杀气腾腾直奔里屋,冲着那厮就是一杵子。那厮没防备,一个趔趄,差点上演一出老头钻被窝。“我跟老林开玩笑的,有你啥事?”“打是亲,骂是爱,我这不是在亲你么?”那厮自知理亏,怂了。

我不依不饶:“你给我竖起来驴耳朵听着,老林是人,不是你的使唤丫头,你要再敢这样骑在她头上拉屎,我还这样爱你!”她可能从没见过我这么恐怖的样子,吓得嘎吧半天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我接着义正词严:“不信咱骑驴看唱本,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哼。”老林在我身后,梗了梗脖子。从此,老林与我形影不离,吃饭都在一个马勺子里。

一年到头枯燥乏味的生活像大渠流水一样望不到头。圆白菜咕嘟咕嘟撒把盐,茄子咕噜咕噜撒把盐,对不起那大铁锅,都生锈了。展示炊事员烹饪技巧的唯一形式就是咸盐的投放量。

一天中午,老林把白水咕嘟茄子打回来,一副华子良见许云峰版的眉开眼笑,我没心情瞅她,皱着眉头,懒洋洋抄起筷子,老林变戏法般拿出来一罐头瓶白花花的猪油,打开盖,舀出一勺正欲往我碗里放,我一伸手拦住她:“哪弄的?”

“我爸托人给我捎过来的。快吃吧!”我听她这么说心中泛起波澜。老林她爸不易呀,那年代城里也是日子紧巴巴的,粮油肉都凭票供应。况且她爸做起这事来,还要瞒着她后妈。一定是蓄谋已久,计划周全。先要暗中积攒肥肉,其次要偷偷捕捉炼油时机,最后要选择隐秘的地方藏起来,长时间焦急的等待,有恰好信得过的人传递。哦,难度不亚于地下党开展革命工作。

这瓶猪油饱含多么深沉的父爱啊。

我把她舀给我的猪油放回瓶里一多半,“咱们细水长流!”老林点头称是,也只给自己粘了一点点,等我把猪油拌匀了正要张嘴享用,看老林又像变戏法一样,把罐头瓶藏起来了。

尽管我俩顿顿都省着吃,也终于有了吃完的一天,老林把瓶子刮了又刮:“没有了。”准备去扔了那瓶子,我一把抢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再一次验明证身,拿起热水瓶,到了半瓶开水用力涮涮,一扬脖,喝了进去,抹抹嘴,朝老林说:“牛宝山曾经说一个油花花机灵三天。”

偶像上官自卫

海啸般的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初高中生无人幸免,像蒲公英的种子飘落在全国的穷乡僻壤。很多家里的孩子大的带上小的,兄弟姐妹都一个也不能少。刘平洋带上了刘平陆,田红带上了卫红,藏煤带上了藏宝柱……这种事情极为普遍,无非是相互有个照应,多少能让千里之外的父母那揪紧的心,得到一丝的宽慰。

1970年,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晚饭后,全连在粮库前的空地集合,开庆祝大会,同时播放现场录音。大家摒住呼吸,竖起来耳朵,生怕漏掉一点来自北京的声音。“5-5-6-2,1-1-6-2-”熟悉的《东方红》旋律使我们热血贲张。藏煤手拿发言稿,声音和手都在颤抖,那不是紧张,我们都感同身受,太高兴啦!“狼山振臂向五洲欢呼,乌加河扬波向四海歌唱……”我忍不住对身边的王桂兰说:“你听听,开场白运用环境描写烘托渲染气氛,还是人家有文化!咱们就是群小毛孩子,不是一个档次!”

上官自卫更是好一个了得。1965年的高中毕业,货真价实完整地读完了高中,让我们这些68届的初中生高山仰止。那个年代,我们丧失了学习的机会,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心有不甘,对满腹经纶的上官只有羡慕,绝无嫉妒恨。他和我们的班长苏春荣搞对象,那时候,两个人相爱都忙于工作,很少约会,(当然,人家背地里见面不可能广而告之)我说的是除了看见班长给上官洗过两件衣服外,从没见他俩腻歪。

“八一建军节”连里放了一天假,难得休闲一天。上官喜气洋洋来找班长约会,大家很知趣,都借故躲开了,我不仅没走,还主动往前凑。“班长,我最爱看你的右手啦,无论干什么都不忘把小指伸出来,像极了戏剧舞台上花旦的兰花指,咋那么好看呢?怪不得上官喜欢你!”班长噗哧一声笑了,伸出右手让我看仔细:“你睁开眼看好喽,这里有个疤,受过伤,筋短了一节,回不过弯儿啦。”哦,我扭过脸去又找上官搭讪,我顺手从窗台上拿过一本“毛选”,“给我用俄语念一段!”上官丝毫没走显出厌烦的样子,嘀哩嘀哩不带喘气,我听傻了,也不喘气了,我就想他的舌头是舌头么,怎么没有筋呢,那么自由地在口腔里翻卷驰骋。

我放回“毛选”,酸拉巴唧地说:“苏修长驱直入,占我珍宝岛,中国人民有志气,美帝苏修干着急。你这两下子也没有用武之地了。”上官叹了口气,“我们国家是不是很孤独?”“怎么会?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有朝鲜,有越南,有南斯拉夫,有罗马尼亚,我们看朝鲜电影,抽罗马尼亚香烟,吃伊拉克蜜枣……”我滔滔不绝,得意极了,我没想到上官心里还有这么多困惑,我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神秘地说,你要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举手投足都不要忘记昂首挺胸,你还要有一个写满豪言壮语的日记本,放到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如果你上猪号帮工,挑着猪食桶走在猪圈墙头上,一脚踩空,就高声喊“请不要管我,猪食要紧!”上官听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看时候不早了,起身走了,见到天津兵张桂华:“你跑哪冒傻气去了?”“哦,我跟上官聊天去了,很投机,感觉不错。”“啊?,人家约会,你去当电灯泡啦!难怪指导员死看不上你,换了我,再加上连长的枪法,一枪崩了你得了!”

我钉在原地半天没动地方,思谋了半晌好像又开窍了。

“靠!都说好人有好报,老好人没有,都说傻人有傻福,傻逼没有!”

北京田红姐

田红原来不叫田红,叫田俊佩,她还有个妹妹叫卫红,其实原来叫田俊洁,在四连份子地。我还是觉得原名好听,什么好红啊,卫红啊,卫东啊,都是那个时代的痕迹。我和二兔子都很听她的话,因为她有个姐姐样。田红比我俩大四五岁,原是北京电报大楼的职工。她有个对象叫李铁亮,文革北京派系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发配到大渠东,婚事也遥遥无期,我为她唏嘘不已。李铁亮和李铁梅只差一个字,让我不禁联想起李铁梅如果是田红的大姑姐,就好了。

我们仨工作,生活步调一致默契配合,相处和谐。那时候,伙食很好,天天大白馒头,我得意忘形吃饭时,用餐叉切去馒头底,说:“挨着屉布,不好吃。”二兔子忙不迭抓过来填进嘴里。我自知没趣,换一个话题:“张涛那孙子开饭号吹得啥玩意儿,有出气儿,没进气儿,像拉不出屎。”二兔子干咳一声,我意识到这话不合时宜,影响开胃。但又不甘心,又换了个话题:“军号分起床,出工,开饭,熄灯”要不是在特定的时间点儿,我可分不清。田红说:“军号乐谱比较简单,只有1,3,5,三个音节,但开饭号还是好区别的,末尾的音符是5…(低音,点不上去,特此声明)1…3…1…分明是告诉你打…啥…吃…啥…”我一听乐了,恭维她:“喝,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姐记东西有窍门儿,难怪你把电报译码记得滚瓜烂熟,要换了我,我跳楼!”

田红看好了二兔子,想让他跟卫红相处,有事没事的今天给卫红送双袜子,明天送块肥皂,打发二兔子穿梭往返份子地,二兔子接旨,二话不说,一麻崩子没影了。没有一顿饭工夫就又回来,田红问:“送去啦?”“嗯”“见到我妹妹啦?”“嗯”“咋不多待会儿,说会话?火燎腚似的?”“有啥说的。”田红无可奈何,皇帝不急太监急。

早春,饲料不足,二兔子赶着牛群进了山,剩下的老弱病残由我和田红照顾。一晃,到了隆冬。一日,张涛的熄灯号吹起,我和田红洗涑完毕,我撅屁股上炕打算睡觉,田红说:“不行,我得去一趟牛棚,不放心,你先睡吧。”“我也去!”我穿上衣服,忙不叠挞拉上鞋,跟上她去牛棚。西北风吹得正紧,连沙带雪打得脸生疼,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衣领子里。不出所料,母牛生产了,哞…哞,眼睛鼓胀着通红,看样子痛苦万分。

我转到母牛身后,见小犊子冒头啦!咦?又缩回去啦。这样一出一进,几个回合下来母牛筋疲力尽,喘着粗气。田红说“不能等了,得帮帮它!”脱掉上衣,下手了。但她个子矮,有点够不着,使不上劲,“我来!”我不容说。赤膊上阵把手伸进母牛体内,好热啊,分不出哪是哪,田红指挥我“再往里点儿,跟着宫缩节奏,往出拽!”我又往里探探,好像摸着犊子的下巴骨,随着母牛的劲儿,眼一闭,牙一咬,豁出去了,卯足了劲,一拉,呼噜,一团子下来了,母子平安!

我松了一口气,想表表功:“哼,我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啦!”我看犊子满身血,粘呼呼,怕冻死,拿了块破布打算擦擦,田红忙阻止:“有些事,别人帮不上忙,要它自己来,不然害了它。”我俩把犊子抱上,送到母牛面前,母牛慈祥地伸出大舌头,一下一下,一丝不苟地舔起来。田红说,你在这里看着,我给母牛弄点儿吃的去。起身出了牛棚,栅栏门一推,西北风吹得我赶紧抱紧了棉袄。母牛耐心地一口一口把犊子身上的粘液和血迹舔干净,犊子柔软的绒毛留着母牛一道道的舌印,我被这天性所震撼。

田红端着一盆温热的煮黄豆进来了,老牛慢条斯理地吃着,我问:“哪来的?”“我估摸着就这两天的事儿了,下午就把豆泡上了,让猪号的人帮忙加了把火。”我暗中佩服她的先见之明,看看人家,走一步,看三步,再看看我,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

母牛把一盆豆子吃进去,眼见着体力得到了恢复,小犊子欢快地钻到母牛体下找奶吃,田红起身说:“咱俩回吧。”

我们出牛棚,风停了,东方露出鱼肚白,启明星一闪一闪亮晶晶,天空被风雪洗得湛蓝湛蓝。

天津好友王俊发

我又当上了牛司令。跟牛在一起的时光是最惬意快乐的,别看是群畜牲,没有套路,没有陷阱,不用设防,它一直都是畜牲,人可不一样子,一瞬间就会沦为畜牲,不,别侮辱了畜牲,有些人根本不配称之为畜牲。

清澈见底的乌加河蜿蜒在盐碱地上像哈达一样圣洁。78头黄牛在乌加河边悠闲自在地吃草,一只一岁口的小犊子跟你套近乎,拿它的尾巴做蝇甩子,撩在我脖子上,怪痒痒的。我俩四目相对,互相凝视,它那星辰般美丽的眼睛,给我带来轻松愉快。

我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发现此地正是连长枪杀天鹅的地方,当时,谁也没注意到在河之洲的渚上。(就是古诗文中“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的渚)还有另一只天鹅卧在那里,残忍的是它亲眼看到了同伴的惨死,那是怎样的肝肠寸断!连长看它迟迟不肯离去,又冲天放了一空枪,那只孤零零的天鹅才一步三回头地飞走了。做孽啊!

百灵鸟从蓝天飞过,我从悲伤中抬眼望去,看见远处狼山的天空有些浑沌,经验告诉我要变天了,说时迟那时快,不一会儿的工夫,乌云遮住了蓝天,狂风卷着沙土铺天盖地而来,我反而特别期待,张开双臂高声吟诵《望湖楼醉书》

黑云翻墨未遮山
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
望湖楼下水如天

雨越下越大,越大越快活。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全身上下都湿透了,牛群诧异的等着我发出回家里命令,我才意识到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我赶着牛群,踏着泥泞,肚子疼了起来,拧着劲,一阵疼似一阵。等回到营地,天都黑透了,晚饭时间早就过了。我拿着饭盒到炊事班宿舍,美滋滋地想:嗯,如果能喝上一碗热粥肚子就不疼了。王连芝说:“啥时候了?食堂给你开的?没有饭啦!”“我放牛才回来呀?”“明天跟早饭一起吃吧!”嘭的一声,门关上了,我如同跌入冰窖,肚子疼得直哆嗦。搜肠刮肚想起一句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你养活孩子没屁眼儿!”我悻悻地空着饭盒回到宿舍,大家都睡了,我也钻进被窝,可肚子疼得我怎么也睡不着,忽然想起师部宣传参谋给你们定的为《解放军报》《兵团战友报》约稿的任务还没有着落,就爬起来,摊开稿纸。

夜深了,万籁俱寂,从操场通往食堂的路上,有人穿着雨靴走路踢踢踏踏,我知道是看地值夜班的男生回来吃夜班饭来了,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别自讨没趣了。“咚咚”有人轻轻敲窗户,“谁?”“我们看到你屋里亮着灯,开窗吧。”我打开窗,一个大号饭盒递进来,定睛一看,是王俊发,饭盒里一半外一半满满一盒面条。“给你的。趁热吃吧。”我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你怎么知道的?”“你作得连马号草料房的耗子都知道了。还用问?”我接过饭盒泪水和面条呼噜呼噜一起往下吞,王俊发说:“大块儿就是那样的人,也是她职责所在,她一根筋,你不要记恨她。”我嘴里嚼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我不记恨她”,一边乖乖地点点头。

兽医孙国勇大哥

小卖部门前的空地一片喧闹。是徐亚东从团部拉来了紧俏商品——五星啤酒。隔着窗户我都听得见徐亚东那半老徐娘的公鸭嗓在讨好指导员:“我进了一箱啤酒!”真是好事成双,连长到大渠东察看黄河水情,无意间看到天上一行早归的大雁(天鹅),我们分不清。不愧是林彪大比武时的术尖子,弹无虚发。“嘭”的一声枪响,一只大雁哀嚎着扑拉着翅膀掉了下来。连长和张涛乐得像个三岁小孩深一脚浅一脚跨沟越渠,拾起来战利品:嘿,别看这大雁在天上飞时不觉得多么大,这拿到手里,可还真大啊!仅翅膀伸起一只来,就比人的手臂还要长!两个人像过年那么高兴“嗯,咱们也当一回癞蛤蟆,尝尝天鹅是啥滋味儿,再有五星啤酒佐餐,知足吧!”

“小卖部来了啤酒。”这消息不径而走,工夫不大,来了一群男排的馋嘴耗子,操着北海道,扎幌,大坂的方言“啤酒的,大大的好,我们的,咪西咪西,统统的卖!”我见徐亚东不在,暗想,可能是瓜籽磕完了,闲得蛋疼,不知上哪浪去了,那就只有我给代劳啦,看韩光宇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你再袖手旁观,他都能把我“死啦死啦地有!”

我一边清点好鈔票,一边大声吆喝:“钱货两清!”几个馋猫嘻嘻哈哈拎着啤酒扬长而去。

晚饭时分,司务长亲自下厨,只见张涛端着满满一饭盆酥烂醇香的天鹅肉放在餐桌上,卫生员张大新奇的眼睛,讨好地对连长说:“连长,你真行,一枪打了个大天鹅!”徐亚东挫着双手,嘴都咧到后脑勺,说,等一会儿,别着急吃,我去拿啤酒!我拦住她:“别去了,没有啦,都叫我给你卖出去啦!”“啊!你真是狗拿耗子!”“当时你也不知死哪去了,我帮你干了活,还不领情,哼,狗咬吕洞宾!”“你知道个屁!”我正要跟徐亚东掰扯,见指导员和连长把责备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我,把我压得恨不得低进尘埃。我困惑,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绞尽脑汁也不明白,我把心都掏出来了,你们怎么就看不到呢?看不到也就罢了,也不至于“趁你病,要你命呀?”

一连几日,我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神情恍惚。兽医孙国勇一语道破了天机“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洗耳恭听。”“你呀,1,长得不好看。”这话我不爱听,但事实如此,又不是我的错,没辙!哥又慢条斯理接茬说“最重要的是第二条,千不该,万不该,人家藏点儿窝头片,你给人抖落得尽人皆知,人家要在吃天鹅肉时拿啤酒助兴,多美的一顿晚餐,叫你这没眼力价儿的给搅和得乐趣全无。你在人家眼里就是一个人家喝粥你拉稀,人家孩子刚死,你给人家送糖葫芦,人家媳妇儿叫和尚拐跑了,你给人家送贞节牌坊,还说这牌坊是真金打造的。就是钻石的又有什么用啊!你典型的没事找抽型!回去有时间看看《水浒》琢磨琢磨我的话!”

《水浒》不用现看,那里的故事情节,人物性格我都很感兴趣,但怎么能解我眼前的困惑呢?我白天想,晚上想,吃饭想,走路想。我还真他妈的开窍啦!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片禁地,不许任何人触碰。你不能问吴用为啥他自诩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没能中举人;你不能问林冲的娘子被高衙内凌辱时的具体细节;你更不能问武松杀潘金莲时心中是否有一丝的痛……

唉!明白也晚了三春了,事情也无法挽回了,我抡圆了胳膊,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们畜牧排的战友,我在前排右一


铁匠朱连春

“青岛山水甲天下”,桂林没法比。原因是爱屋及乌,与青岛人交往,一竿子捅到底,就是爽。不单是我,大家不是都这样认为么。青岛兵一来,满载着青岛政府的亲切关怀,随行还拉来一车皮的国光苹果,小卖部有售,一毛八一斤。大气!

三年期满,朱连春迎来第一个探亲假,看把他美的,鼻涕泡哴噹老长全然不顾,拎着个提包脚下生风,推门而入。“嘿,徐亚东,给我来点苹果!”那气派犹如他腰缠万贯。

徐亚东眼皮都懒得抬,爱搭不理:“急什么,等我嗑完这把瓜籽儿的!”“怎地不急,我还要赶汽车。”“赶汽车与我啥关系?”“快点,来不及啦!”“就你急,抢着戴孝帽子呀?”

“呼……”朱连春扬起铁锤一样的拳头劈头盖脸砸来,正打在徐死鱼般的眼眶上,抄起提包甩下一句话“妈的,爷不买啦!”拂袖而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还没明白咋回事,只见徐亚东咧开瓢一样的大嘴“哇……”杀猪般的嚎啕大哭。铁匠,你真不愧是血气方刚的真爷们儿,真有职业特点!我由衷地赞美。

不知不觉,朱连春在连里就消失了。这小子道行挺深,神不知鬼不觉回城了。探亲假的12天,我们二冶二中几个同学相约去他家串个门儿,他住在104街坊,0.75的房子里。(包钢的住房格局比较普遍的户型叫法,分一室,半室。0.75就是一间介于一室和半室之间的户型)他很知足,那一晚,他忙里忙外,谈笑风生。没料想突然停电,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欲起身告辞,他却余兴未消,执意挽留我们,急忙从小院的角落里吭哧瘪肚搬出来个大家伙——嘎斯灯(学名电石灯)

“哧”火柴点燃了嘎斯灯,屋子里重新亮起来了,他自豪地炫耀:“看,我做的!”听他这么说,我借着亮光,仔细看了看他的杰作,撇撇嘴嘲笑他:“什么烂玩意儿,锈了巴唧,黢黑,蠢了巴唧倍儿沉。灯管离拉歪斜,你就不能把它整得规矩点儿?”他一听,不吱声了,我不管他爱听不爱听,他那活做得的确不敢恭维,哪像许凤奎木匠,堪称大国工匠,再不济,我家二兔子干出的活在我心目中,也算是个能工巧匠。

人性,兽性乎?

孟德栋连长刚进连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二兔子就状告许建华“连长,赶紧的,给我换人!啥玩意儿,一天到晚,啥也没干,拿着语录本,我走哪她跟到哪,牛跑到老乡麦地也不管,却给我高声朗读毛主席语录,不把我累吐血,也能把我气吐血!”孟连长笑了笑,说:“人家可是二冶二中革委会的,在向你宣传毛泽东思想呢。”“就她?她把挑衅念成挑畔,她的语文是打更老头教的吧?真是下水道里蹦出来个卫生球——匪夷所思!”“行,明天给你换个人。”连长疼爱地答应了他。连长把他当成小弟弟。

第二天,我和二兔子一起把牛赶到西石贵村北的盐碱地,纳林河清清溪水一路叮咚,树林里百鸟啾啼,岸边数不尽的野花,一蓬紫,一簇黄,一团粉,清晨,蒸腾着灰蒙蒙的雾气,整个一幅水墨丹青画。

西石贵放驴小子穆虎见好友二兔子来了,直着脖子一句高腔,嗓音劈裂,破空而出“嗨……呦,”调儿干嚎出口“呦”字后面长音,拖腔不断,拖音里带着凄凉,他直着脖子淡淡的抽丝般飘出,到跟前才吐出那后半句“阳婆出来喽……”又忽地煞住,调儿剁掉似的戛然而止,他直了直身子,堂音响亮,调儿煞得漂亮,透着原始的粗野,如热炕,酸汤拌莜面听得过瘾,让人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蓝天上的哪片云。

牛群延着纳林河有吃有喝,我们仨坐在岸边,二兔子斜楞着眼问我“你咋没带毛主席语录?”我眉毛上眺,得意地说“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别说毛主席语录,就毛泽东选集我也倒背如流。”穆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兔子说:“牲口可不知道马克思是咋回事。不信你看。”说完把后背冲着牛群,吆唤:“土匪,你哥我后背痒痒了,给我蹭蹭!”那土匪牛当真就抬起头,直奔二兔子来,硕大的脑袋往二兔子身上蹭,一蹭,二蹭,舒服得二兔子嘻嘻笑:“你看咋样?”我也坐下如法炮制,土匪牛脸朝着二兔子,对我爱搭不理。我不服气说:“你把土匪惯坏了。欺负生人。”二兔子说:“牲口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听你的。”

我问:“好好的黄牛咋叫土匪呢?”二兔子回答:“二劳改起的,不能改了,土匪听不懂。”我仔细端详一下土匪牛,没有一点匪气,相反,更加温顺,憨厚。

全连七十多头牛,大都被二兔子起了名字,“秃瓢”没长犄角,名符其实,“新疆”,长睫毛,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你眨巴眨巴,让你觉得维吾尔族血统的妩媚。“土匪”二劳改给起的,不知啥意思。

春天来得迟,过了“三八”就到了忙季。连里的牲口全数出动,也跟我们一样终日不得闲。喂牲口靠夜工,牛马白天吃喝填肚皮是糊弄人的事,晚上歇下来细嚼慢咽才是关键。马号都是夜里忙活,白天显得很轻松。二兔子很少闲着,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精神头,土匪,秃瓢下了地,他也跟着在地头转,看人家如何使唤他的牲口,碰上看不过眼的事张口就骂:“你把耧头下那么深,土匪拖得动么?糜苗还能长得出来么?”你用鞭梢甩了牲口,他就嚷:“我甩你一下,看咋样?”甚至跑到土匪跟前告诉它:“他再打你,就用犄角往他腚沟子上戳!”土匪能听懂,又眨巴眼,又点头。骂够了,他就上大渠东圪蹴在大树下身子窝一团打个盹,起身四出转悠,到处骂人。

二兔子同牲口说话语气和人一样,有问有答,连问带答,“斜楞眼”有一个眼球白的少,黑的多,看人多用另一个眼睛,所以头总是偏的,二兔子从兜里掏出个窝头掰一半往土匪嘴里递,一边批评“斜楞眼”。“看我干啥?你要是能干那么多的活,受那么多罪,我也赏你半拉窝头!”这边看“新疆”把糜草拱出槽子,就拍一下它的头,“馋嘴巴子!改不了坏毛病。”二兔子不歇气儿地说,直到牛吃完头槽,该细嚼慢咽时,四下也都静了,小风轻轻地吹,清空洁静,星斗闪烁,我和二兔子就讲自认为对方感兴趣的故事,有时候讲狐仙神怪,讲得不好听,更多的是讲他和这些牲口的故事。那次进山,在“一壶酒”镇耽误了时间,天黑了,进了一片坟地,怎么也出不来了,他坐在外坟(死者属没婚配的女者,不给入土)头上抽了一根烟,像是在和土匪商量办法,二兔子吐了一口唾沫,把缰绳一扔,往牛车上一躺,任由土匪,竟然走出了坟地。他讲些些事眉飞色舞,活灵活现,开了口就收不住。

好使唤的牲口多受罪,活儿多了谁都想起用土匪。二兔子也没有更多的理由护着土匪。“龙口夺粮”麦收季,炊事班往地里送饭也要用土匪,二兔子叮嘱胡玉梅“不许打土匪,到地方给它点儿水喝……”

胡玉梅点头像搗蒜,一路挺顺当,快到炊事班上了小桥,一个小下坡,车轱辘没刹住,土匪一个大窝脖,撅死了。消息传到二兔子那,他浑身哆嗦,脸由白变青,由青变成紫肝色,猛兽嚎叫一般:“胡玉梅,我看你是胡传魁呀!”

那天的晚饭是大白馒头炖牛肉,二兔子滴水未沾。

那些年的那些事儿

殷柏林,我还想聊聊他。四川音乐学院的高才生。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火车不是推的,“高才生”的名头不是逮谁都能背的。那得叫人心服口服。我们所理解的音乐艺术,可能就局限于歌唱和乐器的演奏范围,我却看到了他对音乐艺术理论的理解也不同凡响,入木三分。

夕阳,是世间最伟大的化妆师,天边那朵彩云在她精心打扮下,悠悠地绚丽成美丽的晚霞,夹在长空湛蓝的诗页里。殷柏林像灵魂附体,心情极好。他拿出小提琴,拉了一曲《渔舟唱晚》。我做出欣赏状,不过那曲子确实好听。无端的,他停下手,冒出一个问题“你听出哪段音符是渔舟,哪段音符是唱晚?”

我被问得一脸懵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善意地笑了笑:“音乐何须懂?”我这个来气,怼回他:“你说哪是渔舟,哪是唱晚?”“这就是说对音乐的理解没有标准答案,但音乐确有巨大的社会功能,它能影响人的情绪,调节人的行为,缓解精神压力,是人们灵魂的避难所。”我看他若有所思,不像是在跟我讲话,我当时虽似懂非懂,但绝对深信不疑。

多么不同凡响的人,离开音乐的氛围,他的智力大概在幼儿园大班水平。那时候,人们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能骑上马照张相。为此要讨好马号的人,殷柏林哪有那心机,那就偷着干!这想法跟我一拍即合。机会来了,我早就惦记白鹤马了,不仅漂亮,还温顺,谁逮谁骑。我拉着缰绳,来到马厩外一个废弃的槽子边,站在马槽上,一骗腿坐了上去。屁股下明显感觉到白鹤马的体温,热乎乎的,挺舒服。双腿夹了一下马肚,白鹤马迈出蹄子嘎噔嘎噔走了几步,我得意忘形,后悔总把事情想得太难,早知如此,应该更早些骑上它……白鹤马,忽然停下来,反转身,向着马厩急速奔去,我还没等反应过来,白鹤马一头钻进低矮的马厩,“咣噹”我被马厩横梁绊住,掉下来,鼻子一阵剧痛,本能地伸手抹抹,出血啦!我想的是快爬起来,脱离险境,来不及了,白鹤马又掉过头跑到我跟前屁股朝向我,蹽蹄又踢了我一下,骄傲地扬长而去。

我捂住脸,爬起来看看,还好,殷柏林没看着,我要到井台洗洗脸,刚出马厩看到殷柏林已经解开了生葫芦的缰绳,我大声嘱咐他“拽住笼头,千万别松手!”他哪里听得进去,只抓着缰绳的末端,正要翻身上马,就见生葫芦前蹄高高抬起,身体呈壹字形,照着殷柏林的脑瓜顶重重拍下,啪的一声,“唔……”殷柏林闷声倒了下去。我一看,非同小可,不顾一切跑过去,大声喊“殷柏林,殷……柏林……”没动静,伸手到他鼻前,没了呼吸。我吓坏了,继续喊“殷柏林……殷……”只听“噗……”殷柏林终于捯出一口气,“小点儿声,别叫马号的人听见!”“?”我问“你怎么样啊?”“嗯……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天塌地陷,天崩地裂,天……”我打断他“那你的天灵盖儿呢?还搁这给我拽词儿!”“你快点儿离开这吧,我要缓缓,现在起不来,你在这帮不上忙,太显眼。”我觉得有道理,就匆匆上井台洗脸去了。

过后,“天灵盖儿”是不是被生葫芦刨塌了的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萦绕不散。第二天我早早去了羊号,他正吃早饭,半根面条还没嘬进嘴里,我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他摇摇头,面条汤甩了王桂兰一身,殷柏林放下碗,出门放羊走了,我望着他踉跄,蹒跚的背影,觉得他更傻了。

不长时间,我觉得鼻子失去了喘气的功能,白天还好,晚上睡着了,只能用嘴呼吸,整个口腔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没办法,只能在床榻前放上橘子,萍果,葡萄等水果润润嗓子,二兔子撇嘴嘲笑我“炕上吃炕上拉,没等咋地呢,提前感受行将就木的滋味啦。”我瞪他一眼“哼,夏虫不可语冰”!

不过一直以来,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那白鹤马为什么一见到我就如同见到凶神,怒不可遏,我见到它也像见到恶煞,心惊胆寒?我问二兔子,他也不知所云“只能有一个解释,白鹤马刚被人骑个够,累得唧唧歪歪,你还不让它歇着,那它还不把你当撒气桶?你呀,这辈子就是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弦儿货。人家偷驴,你拔橛子。”唉,都说好人有好报,老好人没有;都说傻人有傻福,傻逼没有!

张晓丽专页
张晓丽:你把我的心掏空了
张晓丽:汗水流尽肉磨烂,
剩身骨头也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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