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说（杜课637期）

From 杜骏飞杜课 2019-04-29

黄牧宇：

小学六年级时我们就学过了《最大的麦穗》。我们知道，苏格拉底的弟子们走过田埂，挑选最大的麦穗，却最终两手空空，也知道苏格拉底对弟子们说的告诫。然而，小到面对淘宝，大到面对恋爱、择业，为什么我们还是会有选择困难症？为什么我们总是情不自禁地谋求最优选择？最大化地追求幸福生活，是人类的天性还是贪婪？

麦田说

杜骏飞

我们都读过《最大的麦穗》，那是苏格拉底的考题。读者大多以为，那是以麦穗为譬喻，谈的是人生幸福。追求幸福是先验的吗？在这尘世里，大概是的。人会因为无法选择而失去选择，这是无辜的吗？你也尽可以这么认为。倘若你在淘宝时犹豫不决，恋爱时见异思迁，择业时举棋不定，这些都算是人生的权衡吧。权衡，是你的选择，反复权衡，也是你的人生权利。自然，这一切也是你的烦忧。

经济学家萨缪尔森，提过一个公式：幸福＝效用/期待。按他配置的要素说，追求效用，自是一种常见的幸福观，但适当地降低期待，恐怕更可以提高幸福感。你在麦田里穿行，寻求麦田的收获时，“寻找最大的麦穗”是一个选择，而降低你对“大麦穗”的预期，则是另一个选择——恐怕还是更可靠的一个。

这意思是说，人追求更富有，更知名，更大权力，更美貌，这路径本无止境，因为你永远会“比上不足”，你会一路狂奔，直到天的尽头。一个人需要满足，会需要更多满足，会需要最多满足，就像一个国家追求至强，会全然不顾“强极则辱”。这其中，不知会遇到什么风险，会有什么不可测的波折，总之你是要以期权为现权，以未来为自许了。但是，其实，你也可以把自己对富有、名望、权力、美貌的标尺降低，低到近在咫尺，低到以“比下有余”为幸福，低到以“安守本分”为缘法，这时，你才会紧握身边的麦穗。

然而，你看到四周的人知足吗？看到大家适可而止，甚或戛然而止吗？没有。我们的问题是，很多人都懂“知足常乐”这类道理，但却很少有人愿意降低对“麦穗”的预期。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这里有两重迷障。其一，更大麦穗，是一种本能而无知的欲求；其二，麦穗之大，也被你的环境所定义——例如你与他人的攀比。这两个迷障，它们一推一拉，彼此交汇激荡，其结果，总会鼓励你以“最大麦穗”为愿景。

因此，解救之道首先在于，你总要对贪心有认知，订下立即遵守的限制。我们不是说欲望即是贪，而是说不知厌足的欲望是贪。正当的欲求都是有边界的，一如真正的自由都有法的制约。这边界，要由你本人划定，这法，亦由你本人定约。佛教徒修行时，以贪为产生一切烦恼的根本，视之为根本烦恼。以我之见，不自限的贪，也是人生麦田里的根本祸因。如何是不自限？那就是脱离合理性，譬如不知高低，自不量力，得寸进尺，直到损人利己。

其次，人要从人群中挣脱出来，从环境中挣脱出来，人挣脱出内心，才会得自由身。这意思是，你时刻要问自己，你和其他人的标尺有什么关系？答案是没有关系。你把自己的期待与他人解绑，你的期待就是你自己的了，你的人就是你自己的了。人是社会性的，从本质上说，人的烦恼通常也是社会性的。为什么你会同意“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因为你个人的需求不再是个人的，它屈服于环境的对比，社会环境的压力，于是，你会塑造自己社会性的贪欲。一个人若没有内心的定力，环境是什么，他也就会是什么。别人手里什么麦穗，他会看到，也会寻求同样的，甚至要的更大更多。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的麦穗，是他自己所需，与他人无关，什么时候他就懂得麦穗，懂得麦田里的路径了。

不过这些法门，还不彻底。彻底的解脱，我看，要在萨缪尔森公式之外，那就要重新定义人生这个主体了。人一定是要以更好的选择为选择吗？不是。人是要以满足需求为幸福吗？也未必是。甚至，需要这样一个幸福的公式吗？还是未必。

如果从生命尽头来看，一个“真人”来到世间，也许并不是追求幸福，而是追求意义。追求意义的人生，是有心的，非寻常的幸福感可比。或曰，那幸福，不是寻常的幸福，而是有意义的幸福。从这里出发，你会觉得，有些麦田里的人，譬如那些闪闪发光的人类群星，譬如那些以公共利益为旨趣的人生，在麦田里不是为了采撷，而是为了灌溉。你能设想到原因吧？那一定因为灌溉的意义感，比之采撷，实在是大得太多。那也一定是因为，那些灌溉麦田的人，不是麦田过客，而是麦田的主人。

这种所谓意义感，绝非是什么抽象理论，绝非是什么理想主义，而是良知良能，而是人所固有的能力。譬如父母对子女便是如此，当他们为后代含辛茹苦，其人生意义感，就是大于幸福感的。而我们在这里，不过是说人不仅仅以自我为意义，而更以众生为意义，以真知为意义，以历史为意义。如此，在麦田里，你若不是为了麦穗，而是为了麦田，便会觉得一切辛苦，一切劳累困顿，都有价值，它带来了远超获得感的欢欣。

那时，你走出麦田时，可以告诉等在那里的苏格拉底：你没有摘取麦穗，因为这身后的麦穗，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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