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助理如何做好案例检索报告｜办案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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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泽鉴先生说过：“在个案里寻找法律原则，从事案例比较研究，发现活的法律。”[1]案例研习是法律学习和法律适用中的重中之重，进行类案检索也可以说是每个律师助理的必修课。将类案检索成果固定下来最直观最清晰的方法便是形成案例检索报告。虽然类案检索工作基础，但却意义非凡，是对一个案件法律问题点分析透彻程度的重要体现。一份好的案例检索报告可以在团队评估案件时加深自己对检索问题点的理解、帮助合伙人和团队判断风险大小，也让客户对案件结果有初步的心理预判，还可以向法院补强我们的主张和观点。本文在此谈谈对制作案例检索报告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与同辈共勉。
一、对症下药：区分不同的需求制作有针对性的案例检索报告
（一）不同阶段的案例检索需要
1.案件评估阶段
对刚接触到一个新案件，团队内部讨论初期尚未完全确定案件的争议焦点，案件的相关法律问题也尚未梳理清楚。在该阶段的案例检索，应当先全面分析该案件中需要进行系统性案例检索法律问题点。这些问题点主要有三个特征：一是法律适用问题而非事实认定问题；二是成文法规定较模糊或缺乏成文法；三是初步检索后发现司法实践裁判标准不一。[2]对这些问题进行案例检索并制作案例检索报告，能帮助理清案件的法律问题点并对这些问题的结论作初步预判。
在案件评估阶段，很重要的一项工作是评估该案的代理风险。在此阶段，有必要侧重客观地将有利及不利的案例都进行检索，并归纳总结法院的裁判思路，帮助合伙人和团队全面把控案件风险和制定诉讼策略。
需要注意的是，该阶段由于时间紧张，无法对案例进行穷尽式检索，更应该选取具有典型参考价值的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指导案例、公报案例、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或二审的案例、所在区域内高级人民法院公布的参考案例及其再审和二审的案例。在案例年份的选取上，应选取年份更加接近的案例，如近一两年的案例。
2.案件正式代理阶段
到了案件的正式代理阶段，案例检索的深度和广度较之于评估阶段都需要有所提升。这个阶段往往已经梳理完毕争议焦点，需要检索的问题点非常明确，需要对各个问题点一一展开检索。该阶段需要对在特定的时间范围内和特定的案例层级范围内的案例，如近3-5年内最高人民法院的审理的案件、所在区域内高级人民法院审理的案件，乃至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的案件等进行穷尽式检索。在案例数量较少或各级别、各地域法院裁判思路相差较大的情况下，甚至需要对基层法院审理的案例也进行穷尽式检索，确保检索结论不存在任何纰漏。
（二）不同受众的案例检索需要
1.受众为团队成员
当案例检索报告的受众为合伙人、团队内的高年级律师等时，出于评估案件风险和制定诉讼策略的需要，应该将有利和不利的案例都进行检索并全面总结。
2.受众为客户
如果需要向客户呈送案例检索报告，需要考虑到客户关注的是案件胜诉的可能性，专业法律问题论证并不是客户在意的重点。因此，为让客户了解案件相关问题的司法实践情况和裁判倾向，帮助客户尽可能客观地对案件结果产生初步的合理预期，应侧重于全面呈现类案的裁判结果及其原因，并在尽可能穷尽式检索后作一定数据分析。这样细致的工作也能更好地向客户展示我们的工作成果，增加客户的信赖度。
3.受众为法院
若需要向法院提交案例检索报告，则需要将重点放在该案件与提交的类案检索在事实要件上的相似度上。只有充分证明类案与审理中的案件在事实层面上相似度很高，本质上系同一性质的问题，才能提高法院采纳类案裁判思路的可能性。另外，向法院提交的案例检索报告在报告表格本身和裁判文书原文汇总之外，应当附有适当的说明，如说明类案与该案件的相似点、类案裁判思路的合理性和可采性。
二、如何制作一份案例检索报告
（一）预备工作——吃透案件事实和法律问题点后再开始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案例与案例之间也存在着各种差异，或大或小，或直接决定一个案例是否具有参考价值。只有吃透了案件事实，充分熟悉了案件相关问题的事实细节及背景原因后，才能确保检索的方向正确，避免无用功，也能在选取类案时提高精准度。
（二）检索阶段
1.关键词提取
关键词提取是常常令案例检索新手感到困扰的难题。面对一个案件，首先需要归纳总结案件事实，锁定对应的法律问题和争议焦点，在此基础上才能提取关键词。如合同约定工程不得分包，承包人违法分包后，发包人没有追究其违约责任，发包人股东能否提起股东代表诉讼？对于该案件进行检索如何提取关键词？首先，该案件涉及的法律问题性质上是股东代表诉讼，股东提起代表诉讼的原因是公司利益受损，是一个侵权之诉。股东代表诉讼对应的法条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将案件事实涵摄于法律规定之中后，就会发现问题进一步缩小到 “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的行为是否包括合同相对方的违约行为。对该问题进行提炼后，得出的争议焦点即为股东能否在合同之诉中提起股东代表诉讼。争议焦点确定后，提取关键词就变得容易很多，可以将关键词定为“合同”“合同之诉”“股东代表诉讼”。
常见的方法有以下几种：第一，从对应的法条中提取法律规定的表述用语，如砍头息问题对应《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根据《民法典》的规定，砍头息的法律用语表述为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则可以提取出“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预先扣除利息”等关键词。第二，从检索到的案例中选取关键词。如以 “明股实债”为关键词检索到案例后，发现裁判文书中法院使用了“名为股权实为借贷”，则可以将其作为关键词再进行进一步检索。第三，根据法律关系和法律问题概括关键词。如房地产合作开发合同中约定双方按比例投资，共担风险，共享利润，还约定在投资方投入股金后，项目公司需按月3%的标准向该股东支付资金使用费。其中的法律问题是该股金性质是资本金还是股东借款，就可以将关键词选取为“合作开发房地产”“资本金”“股东借款”“借贷关系”等。第四，将合同文本表述、判决原文作为关键词。如判决认定“原告未能证明其通过占用资金获得巨大收益，因此对其主张的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可以将“占用资金”“获得巨大收益”等作为关键词。
另外，还可以多尝试关键词的同义替换、反义词和排列组合来增加能被检索到的案件数量。同义替换如“资金占用费”与“资金占用利息”、“借名借款”与“名义借款人”“实际借款人”、“竣工结算”与“竣工决算”，反义词如“有效”与“无效”，排列组合如“解除合伙关系”与“合伙关系解除”等。
2.案例的选取
在时间上，裁判观点可能随着经济基础的变化而随之变化，通常越近的案例所具备的参考意义更大。通常情况下一般选取3-5年内的案例，但如果个案存在特殊情况，如某民间借贷案件发生在十几年前，而当时正是银行信贷政策紧缩时期，银行放贷紧缩直接导致了案涉民间借贷的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就可以多选取当时的案例作为参考。
在案例层级上，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第四条明确了类案检索的范围和顺序为：（1）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2）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及裁判生效的案件；（3）本省（自治区、直辖市）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参考性案例及裁判生效的案件；（4）上一级人民法院及本院裁判生效的案件。但需要注意的是，对于“上一级人民法院及本院裁判生效的案件”，应主要检索再审判决和二审判决，申字号裁定驳回申请再审的案件参考意义不大。
在地域上，全国范围的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的案例和该案区域内法院审理的案例参考价值较大。如某案件在最高人民法院第三巡回法庭再审，则第三巡回法庭辖区内各省法院的案例就可以作为类案检索的对象。
3.做好检索过程中的留痕
检索过程中，遇到具备参考价值的判决书应及时下载下来，在文书中做好高亮等标记。在检索报告中备注好摘录的内容在裁判文书出现的页码也是留痕的实用方法之一。下载下来的案例命名时可以加上序号，与检索报告表格中的序号一一对应。这些留痕措施都有利于提高团队工作效率和法官等其他阅读者的阅读效率。
4.困境突破——当检索不到类似案例或有利案例时该怎么办
（1）并非所有案例检索场合都能找到适合的案例。在找不到类似案例时，要反思是不是自己存在理解错误，并及时与团队成员进行沟通。在确认没有理解偏差后，可以放宽关键词的范围或者减少关键词。如实在无法检索到类似案例，则可以在检索结论中说明，并转向检索相关学术理论等予以弥补。
（2）检索到的案例大部分对己方不利时，应回头重新仔细研究案件事实，关注事实层面上的差别，有时候细微的事实差别就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在此基础上，再总结比较这些不利案例是否存在事实层面上的共同点，看本案是否有同样或类似的事实，若不利类案的相同事实基础在本案中不存在，则该事实很有可能成为案件的突破口。
（三）报告撰写阶段
1.案例检索报告的基本内容
一份案例检索报告应包括的内容有研究的问题点、检索时间、检索关键词、检索工具、检索范围、案例摘要表格、检索结论等。对案例的摘要建议做成表格的形式更加清晰直观，案例摘要表格中应具备的要素有案号、与争议点相关的案件事实或法律关系的概括、法院观点的摘录，还可以设置备注栏并在该栏作概括和评注。
2.检索结论
检索结论是一份合格的案例检索报告的必备要素，是案例检索报告的精华。单个案例中法官对于同一个问题的认定思路和观点可能是不够全面的，多个零散的案例简单罗列而不进行归纳总结，也难以对检索的问题形成正确且充分的观点。结论的得出有时需要综合多个案例中法院认定的思路。如公司人格否认这一问题，检索多个案例之后，发现需要同时满足存在滥用公司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这一行为要件和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这一结果要件，而行为要件又常常通过人格混同、股东过度支配和控制公司和公司资本显著不足的这些事实进行判断。当一个层面上的事实不够充分时，法院往往会对上述要件进行综合考量，多个事实要件的同时具备能够对应当否认公司人格的论证进行补强。因此，对检索的案例进行梳理、比较、归纳后，总结出一定结论并将该结论清晰、完整、客观地表达出来，更有利于发挥案例检索报告的价值。
关于结论的位置，建议放在案例检索报告的开头，方便阅读者在阅读之初就能清楚地掌握相应观点，既能提高阅读的效率，又能在仔细阅读摘录案例时更具有针对性。每一点结论后备注来源案例及其在表格中的序号，便于对应查看。在时间不充分的情况下，案例检索报告的阅读者可以直接通过制作者对于结论的概括，对相关法律问题点的裁判思路和观点进行初步把握。
3.案例编排顺序
案例摘要表格中，案例也应该按照一定的顺序进行排列，一般以效力更高的案例在前，时间更近的案例在前为原则。
4.有详有略，重点突出
案例的摘录中可以对于当事人名称、时间地点、案件中涉及的合同等文件名称进行简写，对这些没有意义的信息进行省略和概括可以缩减案例检索报告的篇幅。对于判决中重点论述的部分，可以将原文完整摘出，既能方便阅读者精准把握裁判思路，避免因制作者的理解偏差影响案例检索报告的准确性，又能提高阅读效率。
一份案例检索报告动辄几十页，有必要对于重点内容通过加粗、下划线等方式进行标注，使阅读者能够精准定位重点内容。
（四）提高效率的小技巧
1.微信检索文章精准获取案例
在案例检索之前，尤其是时间紧张时，可以先搜索微信文章。很多律师办案的实务文章里都会附有相关案例，这种方式往往能迅速获取具备较高参考价值的案例。
2.法条对应案例
很多数据库内都有法条对应案例功能，在每一条规定后都有引用该条进行裁判的案例链接，点击该链接后即可得到相关案例。在锁定法条后直接利用该功能检索对应的案例，能够避免出现关键词相同但案情和法律问题毫不相关的情形。
3.开始检索前先排查选取的案例年份期间是否存在法律修订或司法政策变动
在案例检索时需要重点关注拟选取的年份间是否有相关法律或司法政策的变动。如2019年《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纪要》）出台后，最高人民法院对公司人格否认的认定作了细化。因此，在检索公司人格否认案例时就可以对《九民纪要》出台前和出台后的案例作一定区分。
三、通过知识管理让案例检索报告发挥最大效用
当一份案例检索报告制作完成后，为了让该报告发挥最大价值，可以在文件命名中加入检索问题点并将其放入团队共享文件夹，方便知识成果共享和二次使用。对于案例检索结论也应当进行定期的整理和归纳，形成自己的知识管理体系。
注释：
[1]王泽鉴：《民法学说与判例研究》（重排合订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2]参见沈一：《类案研究的意义和方法》，载天同诉讼圈2019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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