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与白]坏人们||卢艳艳:一束不自由的礼物，在努力遗忘来处

一束不自由的礼物，在努力遗忘来处

卢艳艳

交谈

空气闷热，我们在恍惚中

走向彼此。雨下了很久

感觉火，也已经，浇灭了很久

灰烬都散了。风已变得懒惰

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

我们之间的交谈也是如此

衣服只湿了裙边

头发，像刚拆完的毛线

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她的眼睛

也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的雾气

有时候并不是不难过

而是我们知道，即使流泪

并不能改变什么，爱是稀世之物

像古墓里埋葬的珍宝，几易其手

容易偷走，除了毁灭

我拿什么爱你

玫瑰娇艳欲滴，就像春天

并未结束。水刚好没过切口

只有清淡之物

才能延长这命悬一线的美丽

秋风呼呼吹过

这是最后一次相遇

因为年轻而过于鲁莽的绽放，枝茎

被以爱为名的掳掠之手剪断

你错失了

多少沉甸甸的果实

花瓣一片片飘落，修复的水位

已不再饱满

一束不自由的礼物，在努力遗忘来处

激情的酒已饮尽。花儿啊

让我用剩下那一捧

无欲无求的生命之水

爱你完整，而裸露的伤口

在国清寺

河流在山间敞开胸怀

天空澄清

搁浅的卵石搬不动沉重

开始蒙尘

台阶外

稻子捧着黄灿灿的经书

在一座，俯视千年的塔下

给人以无需收割的

错觉一一

以为，它们就是，不败的金身

而我，只在入口的照壁前站一站

在殿前的炉外停一停

看剥离的香灰，随风散去

想象被两岸囚禁的

河水，如何向西，回到最初

像一个罪人，等待寺里传来

最后的钟声

天仙配

戏台是门前的

空地

戏服是

妈妈的围巾

我们争着扮七仙女

王母和天兵天将

让那些

比我们更小的跟屁虫

演

他们不情愿地

耀武扬威

我们理直气壮地

受尽委屈

这是我一生中演过的

最投入的

一场戏

后来，大家都变成了

喜鹊和星星

杨梅

要放在雪白的圆盘里

吃一颗，吐一颗

吐出的核也是红的，像消失了皮囊的骨头

干瘪，固执

像散尽了热量的火焰

微弱，瘦小

尽管还带着，咀嚼后破碎的体温

但只够支撑一个中年人疲惫的午后

现在，瓷盘中等待丢弃的东西，已经越积越多

偶尔，她会把整颗杨梅吞进身体

也只是想

稍微推迟一段离别的路程

她有一筐杨梅，从栽种到消失

前半场等待采摘，酸中带甜

后半场，放在一个雪白的圆盘里

等待，一触即溃的落日

朽木

它找回了自己——

不再背负摇摇欲坠的生长

和衰老

不再默默迎合时间

不管脚下是渣土还是泥泞

都不能改变挟持者们和自己

一起腐烂

驱鸟网和喜鹊它都不爱

懒散的枯骨

使整个世界收回了刀斧和温情

它终于拥有了无法劈开的坚定

开始，长久地雕刻自己

春天启示录

江边是人行道和跑道

上面残留，无数重叠的脚印

没人的时候忆起这里来过形形色色的人

或走或跑，或停下来看云，看潮水

看落日和孤月的眼睛

长长的栏杆，从我身边一直延伸到

目力所及之处

一直有人消失，换来另一些人的出现

而天空和江水一直在一起，是船和鸟

分开了它们。在夜里

当我仰望天空希望看到什么

比起满天星辰

我更相信所见的，只是一些光芒消失前

留下的最后幻影

比起听到你的消息，我更希望

渺无音讯，才是无尽喧响

空中有不为人知的心跳

地上有欲盖弥彰的秘密

是春天教会了我，看不见的既非消失，也不是永恒

随口谈||卢艳艳

从2017年7月开始，不知不觉中，写了那么多。但仍然没有把想说的说完，反而认真写诗之后，想说的更多了，而能够无所顾忌交谈的人变得越来越少，所以还得继续写下去。

也许有人会问，原来你以前写诗都不认真的呀。

2017年之前还真是如此，因为要上班，要买房，要养育下一代，没有那么多时间寻找自己，而是习惯在他人的眼光中，以世俗的标准定义人生。

孤单时，也是想着从他人那里获得理解和温暖，谁知这些都是上帝眼中的虚空和捕风。以前认为重要的，现在不名一文，以前忽略的，现在倍感珍贵，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也没有什么可以永存。

诗歌也是如此，它在我心中也会经历从可有可无，到每日相伴，再到可有可无的变化。

在我看来，诗歌是另一个自己，此时写下的这首诗，代表此时的另一个自己。当然诗歌还是所有除了自己之外的事物。一朵花，一座建筑，一阵风，一切看到的，看不到的，都可以是诗歌。

我今天爱这花，我明天可能爱另一种，并且在自己有限的思考和认知范围里，尽量准确生动地把这种变化写下来，顺便问一问为什么。虽然毫无意义，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诗。当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前后左右看了看，还得一个人继续走下去的时候，可以一边走，一边写写诗。

所以，我们都是写诗的人。有的用笔，有的用心，有的用谎言。离诗圈越近，越觉得文如其人这个词离本义越远。所以用诗歌交谈，与诗歌交谈，唯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拥有无法劈开的坚定，开始长久地雕刻自己”。

虽然，这仍然毫无意义。

卢艳艳，女，70后，园林硕士。浙江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浙江东阳人，居杭州。作品刊于《诗刊》《诗潮》《江南诗》《西湖》等，著有诗集《飞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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