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救过他，他现在要用艺术，去改变更多人

From: 吕彦妮吕彦妮 2019-10-01

刘正的履历表里对自己身份的描述是这样的：中国覓·剧场、自由戏剧联盟艺术总监；跨界剧场导演、浸没式戏剧导演、跨界肢体艺术家、实景演出导演、影像导演。

这样的头衔洋洋洒洒一连串并非刻意的堆叠，是因为他实在很难被三言两语描述出来。

刘正8岁学习民间舞，14岁入伍，17岁转业考学，随即出来社会打拼，21岁第一次接触多媒体舞台剧后即对「肢体剧场」深爱而浸淫，后转型成为通俗意义上的「跨界艺术家」，与几乎国内一大半当代剧场艺术家有过跨界合作，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甚至演到了日本、丹麦、英国……再之后开始自主创作。新晋，他导演的新作——国内首部大型花样滑冰舞剧作品《踏冰逐梦》就将于7月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上演。

中国首部大型花样滑冰舞剧《踏冰逐梦》演出海报

这是一个也许不能被称为天赋异禀的人的艺术进阶成长录，也许，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天赋异禀」，而一个人的悟性，便在于他能否抓住生活中那些仅仅会出现一次的机会，主动让改变在自己身上发生。

刘正显然是那个抓住了机会的人，他说感谢艺术救了他，但我以为，所有的被拯救，其实都是自救。

2019年的6月，立夏已经到来，正午时的最高气温连续多日保持在35度上下，北京城北一间冰场里的刘正，此刻正裹着羽绒服，坐在观众席上，双眼盯着白色的冰面上起舞的演员们，目光炯然，不移。他时而用话筒给出演员几句简单的提醒，再扔下话筒，紧一紧自己羽绒服的下摆。

花样滑冰舞剧《踏冰逐梦》后台工作照

刘正受邀担任这出中国首部大型花样滑冰舞剧《踏冰逐梦》的导演后，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八个月的时间，从前期开会商讨剧本到训练演员、编舞、下场排练、连排……屋外已由冬转夏，屋内却是永远的恒温零度。

中国首部大型花样滑冰舞剧《踏冰逐梦》演出剧照

《踏冰逐梦》的两位主角，张丹、高崇博——一位是世界冠军，一位是全国冠军，都是第一次出演舞剧，第一遭与刘正合作，他们喊他「正导」。张丹说他做事认真，所有事情都会亲力亲为，整个创作过程，他每一天从早跟到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而且「性格有包容度，哪怕演员有懈怠放松，他都一直在忍耐、理解和坚持。」

冰上舞剧过去在中国几乎从未出现过，因此几乎谈不上有专业的演员团队，为了这次演出，张丹与她的同伴们挖地三尺寻找资质合格的参与者，他们在哈尔滨一支行将解散的冰上杂技团中精挑细选了一波演员，但是交到刘正手里时，这支队伍却与职业舞蹈演员依旧差距明显。

纪录片团队完整记下了排练过程中刘正的一次「大爆发」。他要求群舞演员们在冰上用舞蹈完成一段情绪的烘托和表达，但是演员们纷纷以「冰上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动作」、「你不会滑冰所以你不懂」来拒绝，刘正当即要来一双冰鞋，亲自示范给演员们看，在跌倒与爬起间一次次重复——这是刘正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冰。

为了亲自示范给演员们看，刘正在跌倒与爬起间一次次重复

「那天他亲自上冰，确实让演员们都震了，好像打了鸡血一样，我知道这对他来说也是非常大的挑战。」高崇博对那天的那一幕同样印象深刻，他说刘正在编排创新上的能力非常强，「大胆，精益求精」，同时又充满了耐心。

刘正有生以来第一次上冰，亲自示范给演员们看

刘正与花样滑冰舞剧《踏冰逐梦》演员们在排练现场的工作照

当下所见的刘正，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对创作的态度；陌生，则是因为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一个选择。

刘正在北京民生美术馆进行即兴演出时的剧照

很多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状态都是「仙儿」的，总喜欢穿素色的衣服，宽松，飘逸，佛，光头，眉目严峻，笑时如弥勒，怒目成金刚。尤其在台上的他，总让人觉得怕怕的，怎么样的狰狞他都不拒绝。生活中他再如何温和，上了台，马上好像进入一个自己的世界，旁人无法近身。那些年他干的事情又总是让人眼前一亮。他合作过的艺术家们都和他一样难以被定义：文慧、田戈兵、丰江舟、张琳、巩中辉、陈明昊、刘畅、汪建伟、何雨繁、姜均、王翀、侯莹、孟京辉……这一串名单，几乎就是中国——我实在无法简单说这是舞台或舞台行为或剧场界——的当代史。

然后忽然之间，很多人就「不见」了，那个大家各踞一隅热气腾腾创作的时期阖上了大门，每个人去做了自己的事，被他们影响过的刘正，带着那个阶段在各个艺术家身上得到的真气，继续跑在自己的路上，他身上被烙印下了那些自由的意志和独立的思考能力，他带着这些痕迹，如今走进了众生之间，谋生之外，他还有其他的理想和野心。

刘正在上海国际时装周上即兴演出时的剧照

以下，是他的自述。

刘正：「我不会去伤害别人，

我会伤害我自己，通过伤害我自己，

告诉别人千万不要自己伤害自己」

口述：刘正

采访、整理：吕彦妮

是啊，现在距离这个《踏冰逐梦》首演还有不到一个礼拜了，我们还在每天合成，一些演员们细节上的节奏情绪，我还在改，还有群舞演员在冰上的站位，我还要不断强调，让他们加深印象，锻炼每个人的肌肉记忆。

这次导演这出舞剧，我自己的收获非常大，和张丹、高崇博和其他演员聊天才知道，他们练滑冰受的苦太多了，比舞蹈苦多了。他们小时候大冬天下着雪，早晨四点起来，爸爸妈妈骑自行车驮着他们，拉到冰场去训练，因为那些冰场天一亮就要归别人了，他们只能趁早晨天亮之前的时间练。

中国首部大型花样滑冰舞剧《踏冰逐梦》演出剧照

我小时候没有吃过这么多的苦。

我8岁开始学习民间舞，小时候哪里懂什么？我那时候最想学的是武术，爸妈觉得我学武术太苦了，干脆你去练练舞蹈吧，那时候是无意识的。就知道自己不想学习，又好动，就上了石家庄艺校，完全是一个懵懂的状态，也不知道舞蹈到底是什么，反正就这么学了。后来在部队，还被要求要一专多能，所以还演过小品、相声之类的。我们那个时候，根本不懂得深造自己，毕业了就想着赶紧找一份工作挣一点钱，家里太穷了，就想赶紧进入社会。

2007年以前，我的日子过得特别阴暗，在社会上受了很多挫折，接很多商业演出，比如车展、开业、商场……什么给钱接什么，跳的时候也没人看你，跳完了，还会被克扣工钱，提前答应给你的钱根本拿不到。我有什么能力据理力争？力争什么？你争不过，拿什么争呢？就只能忍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次跳群舞的那些孩子那么严厉吗？就是因为我希望他们别混，我就说，兄弟们，好好为自己，你这是在为自己跳，千万不要把它当成混事。我看见他们，就能够看见自己的曾经，整个混着，就为了混口饭吃，所以你活该被人欺骗、辱骂，你得不到尊重，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努力。我现在就想着，我知道那种滋味，所以绝对不这么对他们，我不要让他们尝到我曾经尝过的滋味，这是本能吧。

2007年，21岁那年，我参与了一个多媒体舞台剧《观∙世∙音》，那个戏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次演出就是跨界，有舞者、有戏剧演员、还有歌手，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这样的作品，每个人都有台词，我第一次在舞台上觉得被尊重了，找到了一个舞者的状态，之前，撑死了就是个歌伴舞演员。我之前还以为干这一行到30岁就不能再跳了，其实舞者是没有这个界限的，反而是你越老，你的观念会越成熟，你的思维经过了长年的训练和打磨，会变得更加地科学，认知也会完全不一样。

那之后，我选择的所有项目都是和跨界有关的，商业的活儿我一个都没有再干过，这是我的刻意选择。而且我选择合作的，一定都是比我强的人，可以允许我有自己的独立表达，为此，我可以不要钱。我真诚地感谢每个导演给我的机会，他们没有让我成为他们的「木偶」。那时候我就是那么坚定，不要钱，但是我要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就是学习。如果导演们愿意跟我多讲一讲，我都会好好听，我一定不是一个懒蛋，也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打开自己思维模式的机会。

然后我才意识到，我十几岁的时候全错了。你做什么样的事情，就会认识什么样的人，就会感受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刘正的舞蹈剧场作品《夜班》演出剧照

我以前喜欢去的是KTV——不是比喻，这是真的。但2007年之后，我就开始喜欢美术馆、喜欢看很多雕塑、喜欢读一些有哲学思考的书、喜欢看文学的剧本，因为这些都息息相关跟自己的创作有关……过去哪干这些事？根本就无意识。哪懂？你想想，我家里面又属于小县城，根本没有人教你的。

所以我特别感激，有些人是越跳（舞）越穷，越跳觉得越挣不着钱了反而放弃了，我不是；我是越跳越过瘾，在这里面认识了更多的好的人，把我的整个生活都改变了。

刘正的舞蹈剧场作品《夜班》演出剧照

这些年对我影响很大的人，巩中辉是一个，陈明昊是一个。

巩中辉的身体质感很好，是一个直接刺激我视觉、直接触动我心里的一个人。我最开始不会跳现代舞，让我编一个绳子勒在脖子上的舞蹈，差点把我自己勒「死」，跳也根本不会，完全就是使拙劲，但是他很有包容心。

一个艺术家应该有包容心。这是巩中辉给我的启发。他们的存在让我觉得非常美好，我过去在社会上受到的那些伤害都被温暖了。

陈明昊对我的帮助是在戏剧表演上，他身上有很多我可以学到的事情，他的思维、他对待创作的态度、他琢磨人物角色的方法。拿到一个本子之后，你别看他平时好像不怎么练，但私底下功夫下得深，自己且琢磨呢，突然间真正演的时候，怎么就演这么好？！我没少跟他取经。

与陈明昊（左）交流中

「即兴」——是我身上的一个关键词，我除了即兴跳舞，也做即兴表演。「即兴」的快感在哪？就是，你总是让自己陷入在一个很陌生的环境里，好不容易在这个环境里你才学会了一点招儿，突然间你又接另一个项目的时候，又是陌生的，又在挑战你，我喜欢这种刺激，它会让我不断地进步。

六、七年前，我和巩中辉在公园做过一些表演，也不收门票，就是完全的环境舞蹈，以前常去紫竹院公园，就在那自己挑一块地，开始演，观众爱在哪看在哪看，我们就溜达着演。观众都是普通市民，散步的老人、小孩儿放了学和家长一起来玩的，都有，逮着谁来谁就看，我们没有什么所谓的功利心，也因为演得还不错，观众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我们都接受过很长时间的训练，知道该怎么「玩」、该怎么配合、怎么样去把握分寸，彼此身体一接触上，知道该怎么保持状态。

有一次在一个竹林里头跳，我穿着麻棉质感的衣服，像个小和尚，盘腿坐在竹林里，玩着玩着嗨了，直接跳到河里去了，又游到对岸，完全投入了，心无杂念，就是一点杂念都没有，只是沉浸在这一场表演里头。

长期的「即兴」表演让我领悟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你要和身边的人配合，你不能只演你自己而不知道另外那些人在干什么，你不可能那么自私，就只玩你自己的，不考虑整体。

自我的演员和自私的演员是无法完成一场好的即兴表演的，因为在这样的一场表演中，我们必须心中有彼此，有观众，还有空间，你的心里面要装满很多，你才可以完成好，在这个过程里，就把你训练成了一个温暖的人。

那个时期真的挺美好的，后来大家慢慢就散了，各做各的事情了，我等于也是抓住了那个历史的最后一点尾巴吧。

刘正在上海国际时装周上即兴演出时的剧照

你说觉得我的样子有点凶，表演的时候狰狞，其实我是在用一种魔性来去表达我对于很多现象的不满，但是实际上我内心里是希望美好的。

我扮演的是一种邪恶，也可能跟学了舞踏有关系，舞踏本身就是比较阴暗和邪恶的，因为它在挖掘人性的深处，把恶呈现给观众之后，让观众看见这个恶，太恶了，要注意，还是要做一个好人。

我是蹂躏我自己，让我自己感觉到疼痛，你看我在演《雾》的时候，狠狠地抽自己，狠狠地抽自己，甚至演完之后，半拉脸都肿了，好疼。我就用这种告诉别人，我不会去伤害别人，我会伤害我自己，通过伤害我自己，告诉别人千万不要自己伤害自己。

刘正作品《雾》的海报

对，我不逃。

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总还想锻炼自己，我不希望是一个怂人。就是我只要发现自己哪儿怂了，就一定「别扭」，要修我自己。因为我知道往往这种时刻才是我打开新的窗口去完善的时刻，这个世界也一样。当我开始喜欢舞踏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了现代舞的不足了，现代舞太美了，这个怎么可能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不是这么美的。我不是这么美过来的，真实生活，会让你很疼，让你很疼。

我现在重新开始接商业的演出了，做导演，因为我想要得到更多自由。自由的前提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未来还要去来做我自己的那些所谓「小众」的作品，但是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样为了一场演出四处求人去要一些赞助，不了，我想换一种方式了，也是因为我看到一些前辈和大师在用这样的方式，他们影响了我，我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格局，让自己掌握更多主动权和话语权。

以前总是嘴上埋怨这个那个，现在我不埋怨了。我做事情。虽然成长的速度可能是极其缓慢的，需要时间，但是我就这么跑着。

我老跟自己说：「别停，兄弟，别停。」

刘正作品《夜班》的海报

我觉得我现在是一个正在探索的人，探索自己的人生该怎么活着，探索我自己的作品要表达什么，在探索我到底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走的时候该是什么样。

以前我们会笑话一句话：「做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我现在明白了，这句话太正确了。我以前遭的那些罪，就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高的志向和眼界，就在门缝里看自己、看别人、看世界，我现在从那个局限里闯出来了，就希望能做一些更有益于这个社会的事情，能改变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这么做。

以前老爱骂骂咧咧，特别苦闷，在观众席里骂、在幕后骂、或者在酒桌上骂，现在我不骂了，做。骂也挺无聊的，骂完了自己还是那个负能量，没改变任何，就是图了一个嘴上痛快，真的骂够了，也骂累了。必须把自己的想法落地执行，才是最有效的改变的方式。做是不会累的，人不会被累死，人会被闲死，那还不如干脆把曾经自己说过的那些希望它好的东西，或者你对那些事情的不满，干脆用行动改变吧。

永远不行动，指望着别人做？那这不虚伪嘛，就太假了。

想知道更多关于这部花样滑冰舞剧《踏冰逐梦》的信息及其幕后故事，可以点开看下面这个视频。

感谢受访者提供本文中的所有图片、视频。

若文中存在任何编辑校对上的失误以及图片的署名问题，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近期文章精选－

▼▼▼

师者，胜杰

逝者 | 「中国最懂契诃夫的人」，走了

欧阳娜娜：她质疑自己的频率比我们想象的高

致2019年夏天的中国电影人：「电影的力量不在顺从而在挑战，不在取悦而在怀疑」

New Boy永远有，但张亚东只有一个

既然你知道了生活的真相，就该去看看这部《大河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