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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迅不设防

吕彦妮 吕彦妮 2022-12-17

演员 王迅


真人秀节目《极限挑战》第四季最后一集的录制结束之后,艺人和工作人员们全体登上一条大船,从录制的小岛回来。


演员王迅和大家挤着坐在一起,大家或兴奋或感慨,种种情绪都写在脸上,唯有他,人堆里怔怔地发着呆,不言不语。此前两天录制中他认真、亢奋、积极和投入的感情,那时候全化作了沉默和羞赧。


船继续驶着,海里一时间跃出许多小鱼,很多人看到了,惊呼着彼此相告,王迅当然也很惊喜,但就连这份意外偶得带来的喜悦,他也收敛着。



▼▼▼


王迅长了一张「无声叹息」的脸。


独自沉默的时候,他的眼帘大多数时候低垂着,「还老叹气。」


而一旦进入他的本职专业——表演的时候,这张脸就会开始变得鲜活,丰富,层次堆叠。一笑一说话,一对标志性的门牙更是迫不及待地先冲到跟前来,要替他的主人向外示以亲近和诙谐。


14年前,王迅因为在电影《疯狂的石头》中饰演「四眼秘书」而被广为熟知,这个角色给他带来了更广泛的知名度,也像一枚铆钉一样将一类狡黠、油滑的人物形象与他的塑造紧紧楔在了一起。


电影《疯狂的石头》剧照


此后多年,他也确实如法炮制般地又扮演过几个类似的角色,成了「秘书专业户」,用他的话说,「找来的都是这样的,你不演也不行,就只能演。」结果是,「之后你再想演其他的,人家老觉得你有那个影子。」


他的好友黄渤曾经在多年以前「提醒」过他,让他「别老弄那一类的角色,我们都知道这一类你已经炉火纯青了,但是你真的要想办法,跳出来。」


留在原地,还是跳出来?——这是王迅从小到大都在面临的一道课题。


生于、长于成都一座高精尖工厂区里的王迅,是名副其实的「大厂子弟」,因为工厂研发和制造的都是极为机要的航空仪表与配套设备,场内员工几乎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王迅和与他同年的那一拨孩子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长大。


他从小即兴趣广泛,5岁时在春熙路橱窗里看到一把小提琴,觉得好玩,就想要,妈妈说,给你买小汽车,他说不要不要,就要这个。他以为小提琴是玩具,母亲大喜,买来给他,又让他和专业的老师学琴,结果在少年宫拉了一年,他就被琴房隔壁航模教室里发动机的轰鸣声吸引了去,撇下了小提琴,一头埋进航模制作的零件和做飞行家的梦里去了。


小时候的王迅学过拉小提琴


在对航模「疯魔」式的喜爱期间,王迅还和同班小伙伴一起搭伙开始说相声,在学校里成了「小有名气的人物」,后来又迷上了四川独有的「谐剧」,甚至像模像样拜了师。


中学临近毕业,要选择专业的时候,父亲主张让王迅学技术,这样可以边学边干,近水楼台,直接在厂子里找到自己的方寸领地——事实上,大多数大厂子弟都会选择这样的人生路径,子承父业,一生无忧。


王迅坚持要「跳出来」。


他选了从艺,进了部队。又拜了另外一位相声师父,潜心学习表演的机锋。


1998年,时年24岁的王迅即获得了首届「巴蜀十大笑星」的称号,开端大好。时至今日,虽有起落,但职业道路尚算得顺遂,也有过外界看来的「高光时刻」,但他心里始终……「不知道,就觉得很奇怪……就是一直战战兢兢,那个不自信是永远伴随着我。」


2020年5月,由王迅主演的当代农村剧《花繁叶茂》在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开播,这是他第一遭出演农村题材作品,并在当中饰演扎根在乡野腹地的村支书唐万财。


电视剧《枝繁叶茂》剧照


在荧幕上偶然一瞥,正见得他和他的角色一道骑着一辆土旧的摩托车,在乡间一条土路上一颠一颠地驶过,满脸灰,还是那样弩着嘴不苟言笑一脸愁苦的样子。


只是个「过场戏」,王迅还没说话,就觉得他就是那个人。我有点惊喜——惊喜于,他那些过往的经典角色和形象一直还未磨灭,前几年又连续不断出现在真人秀中,留下不少鲜明的「人设」痕迹,在这样的几重底色覆盖之下,还能在角色的塑造中蹚出一些陌生感来,想必,王迅是下了功夫的。


而相比于了解他是如何演绎、诠释角色,还有一些旁的有关他的事,也许也更值得被聆听。


以下,是王迅的自述。



王迅不设防
口述:王迅
采访、整理、撰文:吕彦妮



1

拍摄电视剧《花繁叶茂》期间,王迅的随手拍

其实不光是你,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骨子里就是那儿的人。

西南三省的地貌和人文,总有一些共性。(《花繁叶茂》里表现的)云贵川这种山区,我待的太多了。

我们部队原来在四川渠县龙潭乡老龙村那里还有一个希望小学,那是1996年,我们老还去看他们、演出。那个村的路,当时开车都上不去,就靠走路。有一次特别感动,老百姓知道我们开车来,就把自己家用草编的席子铺到地上,让我们把车往上开,那一幕我印象太深了。

1998年,我还演过一个和农民有关的戏,是个谐剧,叫《咖啡屋》,讲的是四川乐山地区的一个农民,到大城市里面来,口渴了想去买点儿水,结果进了一间咖啡屋,就被狠狠地「宰」了,那是个讽刺小品,当时参加四川的巴蜀笑星擂台赛,我就演那个农民。

这次演唐万财,我还参考了两个原型。一个是我的战友,他转业之后就去当了村长,我把他能说会道的特性用在了「唐三草」身上。他那种「能说」是「农民式」的能说,和城里边人的「口才好」,是不能划等号的。

电视剧《花繁叶茂》剧照

我参考的另外一个人,就是「唐万财」本人,但他不是花茂村的村主任,是另一个村的村主任。这个人是《花繁叶茂》这个戏的编剧欧阳黔森先生的朋友。他们俩认识也很神奇,有一次欧阳老师下乡,车胎爆了,这个唐万财就组织他们村的村民来帮着抬车,救援,他们也不会修,也没有千斤顶,就想办法把车生搬着弄到了修车的地方。欧阳老师当时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印象很深,两个人就此成了朋友。创作的时候,他也成了欧阳老师参考的原型。

这个人,「没大没小」,他敢在领导面前说「过火」的话,但是领导喜欢他,就因为他真实,不拍马屁,而且他对村民也是真诚的,绝对的认真,热心肠。如果你演一个村干部,他是一个相对比较稳,相对比较冷静,说话打官腔,那就完蛋了。

这还不是最吸引我的,我觉得这个作品的好,就在于他真实,没有塑造一个高大全的形象,唐万财这个人,给别人做工作很有一套,但是触及到自己的利益时,他也挣扎,痛苦。我感兴趣想演,恰恰是因为他有太多瑕疵,所以可爱。

我以前没有演过农村题材的电视剧,之前四五年甚至都很少拍电视剧了,但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的农村观众基础太厚,这里有真正的中国社会生活,能为他们服务是挺重要的事儿。有时候想想,我们生活在城市里,跟那个真实的地气,是很割裂的。

电视剧《花繁叶茂》剧照

这个戏是从去年4月份一直拍到7月份。4月份的时候冷得你得穿军大衣,完了一旦热起来了,短袖都热,早晚温差大,蚊虫又比较多,因为环境好,他们世世代代的很多人,就是这样生活在那儿的。现在为什么能够安居乐业?我说实在话,现在城里人都比不了,人家家户户小别墅,道路修的跟你城里一样。快递直接到户,因为他们那里也有电商大平台,卖的农产品——蜂蜜、木耳,都非常好。
我在这个戏里的服装都是从当地人手里买过来的,他们不穿了,我们收购回来洗干净,我就穿了。

一件衣服,有没有被真的穿过、经历过岁月,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新衣服做旧了,穿在身上,它始终没有人的味道。穿上真的农村人的衣服,整个气都是不一样的。你注意到了,整个戏,我一直驼着背,因为这个人长期干活儿,就是这样的体态。

唐万财还有一个小动作,就是爱抠身上,老觉得痒,这也是人家的规矩,他们不老洗澡,因为祖辈都有说法,澡洗多了丧失阳气。所以身上会痒,老去挠。这是我的设计。

我们的群众演员很多都是当地村民,其中有一个老爷子,演得可好了,那松驰的,我在那说我的话,他自己还接话,加词儿,接得可自然了。比如说我们今天开会,说「三改」的事儿,他真的自己能加两句问,「唐主任,我那个扶贫款什么时候到?我怎么就不能领?」他老给你来这个,你知道吗。其实就说明一点,这个戏写的就是他们的生活。他就感觉不到你在拍戏。

电视剧《花繁叶茂》剧照

我也加了很多词儿。编剧欧阳老师都表扬我,说我让这个人物生动了。村里人说话可不就这样吗?唐万财长期的和农民打交道,有时候他必须翻来覆去才能说清楚一件事。人家还会烦他,嫌他罗嗦。

其实平常我们演戏,是宁愿少说词,绝不愿意多说词的。因为多说词就不高级,能够不说话就不说话,尽量通过表演来传递。这次说话多,是专门为了这个人物设计的。如果唐万财给人感觉很高级,那就完全不对了。所以我加了一些口语化的语言习惯,还特别顾及了他说话的状态。

我现在也特别想花茂村的盬子鸡,和我们四川的汽锅鸡有点像,整只鸡放进去蒸,不放一滴水,那个鸡汤非常浓。还有当地的牛肉粉,几乎就是我们剧组伙食必须的补充品,吃两天盒饭就必须要吃那个粉。



2


王迅在综艺节目《极限挑战》第三季


我看起来好像没有被真人秀里的表现影响到塑造角色,没让观众太跳戏,那这个只能说我真人秀不成功。真的是这样的。


真人秀,毕竟三分真七分秀,我不是一个综艺感那么强的人,我觉得我的长处还是在于去塑造人物,套着人物外壳的时候,我会很自如,好想角色也可以保护我,但你要我在外人面前释放我自己,我一直到现在都做不到。这是我的本性决定的吧。


确实刚刚拍真人秀的时候,他们也都告诉我,要表现真实的自己,但你看,我做得还是比较收的。


我一开始参加真人秀,只是为了能够增加更多让我演戏的机会,我不希望我自己真正的就变成了一个「角色」,那这个就完蛋了,变成了一个所谓的王迅,我不希望那样


王迅在综艺节目《极限挑战》第四季


你在珠海的船上看到我一言不发的样子,那就是我平常的状态。我平时愿意听人聊,自己聊得很少,但你看我拍戏的时候,在角色里,话就说不完,用导演的话说,他不叫停,我的词儿是不会停的,仿佛如有神助。真的,我挺分裂的。


你看我是做演员的,需要很敏感很感性,可是我的兴趣爱好和我擅长的东西,又都是纯理科的。航模和表演,都是我的爱好。所以我说我有极强的两面的东西,冷静起来很冷静,一旦热情……安安静静在那儿做航模是我,在台上热热闹闹表演也是我。


航模要想做好,需要静得下来,同时要对技术有钻研,手巧,这个我真的很自信,演员里边,我觉得我手算巧的。要做东西,我看一下,就能把它做出来。之前在《向往的生活》里那个打油菜籽的耙子,就是我自个儿做的。不用查图!查啥图?那个东西,看过就知道咋弄。


原来我们家的家具,都是我和我爸自己打的,买点儿木料回来,就我跟我爸两人弄,榫卯结构什么的,我从小就会,因为我爸会。


王迅在综艺节目《向往的生活》


航模更考验人了,就要很长时间坐在那儿,一颠一颠用手去粘、去弄,在木头上刻,如果弄坏一点儿,就废了。我小的时候,进口航模材料国内很少有,那叫桤木,很软,很贵,稍微手重一点就完蛋了。我们就用泡桐树的木头。那对性格绝对是锻炼,我好像很少有急躁的时候,就是耐心。每天就是用细砂纸一点一点地修、一点一点地弄,做一架飞机可不容易了。


我的第一架飞机,是小学四年级做的,弹射飞机,我印象太深了。那个成套的材料我买不起,就用家里的竹筷子替代,那就是我第一架飞机的机身。当时不懂,筷子质量重,要用一个大头钉钉进去,很难,一弄就裂,把我搞得……废了不少筷子。后来做出来了,很结实,飞的时候,弹得特别高,因为它沉,结果就像火箭一样就扎下来了。而且刷胶刷多了,我那个机翼弯的弧度大了,阻力就大,根本弹不起来……


我跟你聊这些原理,你能忍受吗?我就说我是理工男,什么事儿要弄清楚原理。而且那个飞机最大的问题,很容易就折翅,因为那个时候用的胶不好,全是自己熬的,买不起。


快干胶是怎么熬的你知道吗?用香蕉水。香蕉水你知道是什么吗?油漆里边必须要用香蕉水把油漆化开。因为我们的厂子是做航空航天相关零件的,我们厂里边就有刷飞机蒙皮的胶,要香蕉水去化,我就可以弄来香蕉水,再到处找眼镜——眼镜那个材料叫赛璐璐,一进香蕉水就化成胶了。后来发现了另外一种材料,乒乓球,融进去,也能成胶……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航模感兴趣吗?因为我们厂里边有一位国家元老级的航空专家陈应明,我们叫他陈爷爷,我们受他的熏陶,他家里有好多自己画的飞机图纸和模型,他亲手做的,还给我们讲飞机,我真的是被这个东西吸引了,做得太漂亮了。那是我的偶像,绝对偶像。



3


我有两个师父,一个是谐剧师父叫沈伐,还有一位说相声的师父叫杨紫阳。真正让我改变很大的是相声师父。


我拜他为师的时候,他已经70多岁了,我是17岁。


王迅与他的师父杨紫阳


我师父杨紫阳是西南空军话剧团的,但他是北京人,他家和侯宝林是隔壁,后来成了侯宝林解放以后收的第一个徒弟。他本来有机会留在中国广播说唱团,因为他的搭档是谁呢?马季。但是当时师爷就跟我师父说,紫阳你还是回去,你把新相声带到西南。现在西南这一片说相声的,几乎都是他的学生。但是他只收了四个徒弟。


我师父脾气特别大,我特别怕他。他业务好,性格又太耿直了,看不惯就是要说。


我告诉你,我师父临终前骂了我一顿,那是2000年,他当时得了癌症了。我那时候天天去看他。他有一套侯宝林大师的演出碟,传给我了,我天天放在车上听。有一天师父躺在病床上说想听他师父的相声,我就把那个光碟拿出来给他送去。有一天他嘱咐我,让我把光碟的盒带过去,他很爱惜,怕碟磨损。那几天我恰巧在拍戏没回家,收工了着急去看他,就没拿着光碟盒子,结果他就跟我急了,他说,你答应别人的事儿,你怎么都要做到。就直接把我骂晕了,你相信吗?我一直跪在那儿,他骂了我很长时间,起来我就晕了,还让人给我打针才缓过来。我就是被他骂崩溃了。


我永远记得,他说我给你上最后一课……当时我眼泪「哗」就下来了,他说你在这个世道上,你答应别人的事儿,怎么都要做到


对,当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我就愿意每天跟着他,因为可以学到真东西。


我第一个作品演火了,就是师父给我排的一个双簧,叫《大刀进行曲》,那是让我在部队真正立住的作品,然后提干,然后在外面走穴、挣钱。我毫不夸张地说,我那时候在成都的房和车,都是那个节目给我挣来的。


是我师父教我,好的表演要「真」,你要在人物里边,这对我后面演戏帮助太大了。那时候他还没有跟我说影视表演,就讲相声表演,他说你往人物走一点,人物往你走一点儿,这样的话就能结合。


王迅早年在部队时的演出旧照


师娘做的杂酱面特别好吃,和北京的完全不一样,她是把甜面酱和成都的豆瓣酱结合起来了。我前两天回成都,还想着去吃一口。我师娘还在,也把这手艺教给我了,但我跟你说,就算原料一样,我做出来就不是她做的那个味儿,就怪了。我一个人在师娘那能吃半斤杂酱面。


对,我念旧,很多饮食习惯、生活习惯,都扔不掉。我有时候,比如写过的一张纸,都收起来,很奇怪。


我给你看这个,我之前回家收拾东西,打开我小时候看的电子报,里面居然加了一张纸,是我妈妈当时给我的一张留言条,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你看她,一直写繁体字,写得老好了,像男人写的。我就说我妈这个大小姐,从小生在重庆,是家里最小的女儿,跟着外公从重庆坐飞机到南京。这张字条是1993年写的,提醒我这些家常琐事……我当时看到就哭了半天,晚上又哭。


我这些年真的没敢嘚瑟过,我好像从来也不会,我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于此,不能得意起来,谦虚过度。从来都是稍微有点好了,就会想到不好,有危机感……就是战战兢兢,那个不自信是永远伴随着我,说出来你们不相信,依然有时候会紧张。就觉得自己能力不够。


我觉得这种心里没谱儿,一是因为师父走了,一是我妈走了。我原来有什么事一定跟我妈聊,我妈一走了之后就觉得特别恐惧,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心里面没着没落的,就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这个真是,挺难受的。



4


我这两年干的最重要的事儿,还是演戏、弄剧本。对,我在写一个剧本,就写我们大厂子弟。


我们那个厂,真的除了火葬场没有,其他什么都有,一应俱全。到现在,我的同学里有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厂子的,因为不需要,什么都有。


王迅镜头下「有内味儿了」的老厂房


我妈是从外面嫁进来的,我爸说实话,文才很差。但我告诉你,我爸写了三个电影剧本,一个搞技术的,投稿给峨影厂。我小时候印象特别深,我爸每天回来就写,全手写,用拓蓝纸,写一份就有三分,完了就给峨影厂投。我爸当时写了三个剧本,我记得可清楚了,第一个剧本叫《谁之罪》。第一场戏,一辆吉普车飞驰而来……我永远都记得,完了就开到城里边怎么的,写文革期间的事儿。剧本封面还画了画,很厚,电影剧本。


然而并没有投稿成功。退稿信我都看到了,人家峨影厂还有回复意见,他收到退稿信之后,情绪也没有受影响,他还在继续投,他按人意见又改了,改完之后又投过去了。那个时候稿子寄要卷成筒,牛皮纸包上完了贴邮票寄出去。后来一个都没用,放弃了。


这些都会成为我故事里的细节。但其实我的故事着重是写的我们七十年代出生的这一帮孩子。我是从1990年开始写的,一直写到现在。「一群规矩的人突然走进了一个不规矩的时代。」从他们高中开始写,他们的抉择,到底是留在厂里还是出去?随着时间的推演,留下的和出走的人彼此之间情况也会有变化,这个戏是靠对比出来的。


我给你说一个细节,我有个同学,是当年震惊成都的一个大案的犯罪分子,被当场击毙了,击毙他的人,是我们另一个同学。那个被击毙的人小时候在班上特别老实,我们都不懂他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而那个警察,却是从小谁都可以欺负他的一个人,最后竟然成了警察。人生的经历啊,你说说……



到底是留下来,还是出去,是主动改变,还是被动接受?这道题我们每个人都得做。我觉得我自己,肯定算胆子大的。


我写这些故事,就想留给我妈,献给我妈。


当时我能接《疯狂的石头》,就是因为我妈,当时我已经在成都电视台接了一个100集的室内情景剧,可以挣20万,合同都签了,都演了两集了。《疯狂的石头》就找来了,我说我来不了,我说我这边已经接了戏。后来我就跟我妈聊,我说我在纠结,我妈说那还有什么纠结,你得赶紧去演这个电影。真的,你说她的判断来自什么呢?我不知道,她就说你赶紧去,我很听她的话,然后我就去了。


我当时自己的决定是不去,因为那边我谁都不认识,我会紧张,从我的性格来说,我会本能的关门。是妈妈把我推出去的。


我的性格就是这样的。不会主动,不会争。


但演员怎么不争呢?我恰恰是这样的。比如说两个人要去挣一个角色,我就马上拱手奉献。还有在拍摄的过程中,两个人对手戏,如果这个人特别强势,我就听他的了。我都会放弃自己的想法。


我还心特别软,谁跟我说软话,我就受不了,我一定就答应。所以有时候同事他们就特别怕我这样,找公司谈不成的事儿,直接找我,就一定能成。不会拒绝人。从小就不会拒绝人,真的是……


我遇到太多奇葩事了,什么都不赖,就赖我自己的性格弊端,说好听点儿是柔软,说不好听是软弱。就明明能够为自己去争取的,我都会选择放弃。


我有点不设防,其实。




编辑:徐弋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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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花繁叶茂》剧照

我参考的另外一个人,就是「唐万财」本人,但他不是花茂村的村主任,是另一个村的村主任。这个人是《花繁叶茂》这个戏的编剧欧阳黔森先生的朋友。他们俩认识也很神奇,有一次欧阳老师下乡,车胎爆了,这个唐万财就组织他们村的村民来帮着抬车,救援,他们也不会修,也没有千斤顶,就想办法把车生搬着弄到了修车的地方。欧阳老师当时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印象很深,两个人就此成了朋友。创作的时候,他也成了欧阳老师参考的原型。

这个人,「没大没小」,他敢在领导面前说「过火」的话,但是领导喜欢他,就因为他真实,不拍马屁,而且他对村民也是真诚的,绝对的认真,热心肠。如果你演一个村干部,他是一个相对比较稳,相对比较冷静,说话打官腔,那就完蛋了。

这还不是最吸引我的,我觉得这个作品的好,就在于他真实,没有塑造一个高大全的形象,唐万财这个人,给别人做工作很有一套,但是触及到自己的利益时,他也挣扎,痛苦。我感兴趣想演,恰恰是因为他有太多瑕疵,所以可爱。

我以前没有演过农村题材的电视剧,之前四五年甚至都很少拍电视剧了,但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的农村观众基础太厚,这里有真正的中国社会生活,能为他们服务是挺重要的事儿。有时候想想,我们生活在城市里,跟那个真实的地气,是很割裂的。

电视剧《花繁叶茂》剧照

这个戏是从去年4月份一直拍到7月份。4月份的时候冷得你得穿军大衣,完了一旦热起来了,短袖都热,早晚温差大,蚊虫又比较多,因为环境好,他们世世代代的很多人,就是这样生活在那儿的。现在为什么能够安居乐业?我说实在话,现在城里人都比不了,人家家户户小别墅,道路修的跟你城里一样。快递直接到户,因为他们那里也有电商大平台,卖的农产品——蜂蜜、木耳,都非常好。
我在这个戏里的服装都是从当地人手里买过来的,他们不穿了,我们收购回来洗干净,我就穿了。

一件衣服,有没有被真的穿过、经历过岁月,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新衣服做旧了,穿在身上,它始终没有人的味道。穿上真的农村人的衣服,整个气都是不一样的。你注意到了,整个戏,我一直驼着背,因为这个人长期干活儿,就是这样的体态。

唐万财还有一个小动作,就是爱抠身上,老觉得痒,这也是人家的规矩,他们不老洗澡,因为祖辈都有说法,澡洗多了丧失阳气。所以身上会痒,老去挠。这是我的设计。

我们的群众演员很多都是当地村民,其中有一个老爷子,演得可好了,那松驰的,我在那说我的话,他自己还接话,加词儿,接得可自然了。比如说我们今天开会,说「三改」的事儿,他真的自己能加两句问,「唐主任,我那个扶贫款什么时候到?我怎么就不能领?」他老给你来这个,你知道吗。其实就说明一点,这个戏写的就是他们的生活。他就感觉不到你在拍戏。

电视剧《花繁叶茂》剧照

我也加了很多词儿。编剧欧阳老师都表扬我,说我让这个人物生动了。村里人说话可不就这样吗?唐万财长期的和农民打交道,有时候他必须翻来覆去才能说清楚一件事。人家还会烦他,嫌他罗嗦。

其实平常我们演戏,是宁愿少说词,绝不愿意多说词的。因为多说词就不高级,能够不说话就不说话,尽量通过表演来传递。这次说话多,是专门为了这个人物设计的。如果唐万财给人感觉很高级,那就完全不对了。所以我加了一些口语化的语言习惯,还特别顾及了他说话的状态。

我现在也特别想花茂村的盬子鸡,和我们四川的汽锅鸡有点像,整只鸡放进去蒸,不放一滴水,那个鸡汤非常浓。还有当地的牛肉粉,几乎就是我们剧组伙食必须的补充品,吃两天盒饭就必须要吃那个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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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迅在综艺节目《极限挑战》第三季


我看起来好像没有被真人秀里的表现影响到塑造角色,没让观众太跳戏,那这个只能说我真人秀不成功。真的是这样的。


真人秀,毕竟三分真七分秀,我不是一个综艺感那么强的人,我觉得我的长处还是在于去塑造人物,套着人物外壳的时候,我会很自如,好想角色也可以保护我,但你要我在外人面前释放我自己,我一直到现在都做不到。这是我的本性决定的吧。


确实刚刚拍真人秀的时候,他们也都告诉我,要表现真实的自己,但你看,我做得还是比较收的。


我一开始参加真人秀,只是为了能够增加更多让我演戏的机会,我不希望我自己真正的就变成了一个「角色」,那这个就完蛋了,变成了一个所谓的王迅,我不希望那样


王迅在综艺节目《极限挑战》第四季


你在珠海的船上看到我一言不发的样子,那就是我平常的状态。我平时愿意听人聊,自己聊得很少,但你看我拍戏的时候,在角色里,话就说不完,用导演的话说,他不叫停,我的词儿是不会停的,仿佛如有神助。真的,我挺分裂的。


你看我是做演员的,需要很敏感很感性,可是我的兴趣爱好和我擅长的东西,又都是纯理科的。航模和表演,都是我的爱好。所以我说我有极强的两面的东西,冷静起来很冷静,一旦热情……安安静静在那儿做航模是我,在台上热热闹闹表演也是我。


航模要想做好,需要静得下来,同时要对技术有钻研,手巧,这个我真的很自信,演员里边,我觉得我手算巧的。要做东西,我看一下,就能把它做出来。之前在《向往的生活》里那个打油菜籽的耙子,就是我自个儿做的。不用查图!查啥图?那个东西,看过就知道咋弄。


原来我们家的家具,都是我和我爸自己打的,买点儿木料回来,就我跟我爸两人弄,榫卯结构什么的,我从小就会,因为我爸会。


王迅在综艺节目《向往的生活》


航模更考验人了,就要很长时间坐在那儿,一颠一颠用手去粘、去弄,在木头上刻,如果弄坏一点儿,就废了。我小的时候,进口航模材料国内很少有,那叫桤木,很软,很贵,稍微手重一点就完蛋了。我们就用泡桐树的木头。那对性格绝对是锻炼,我好像很少有急躁的时候,就是耐心。每天就是用细砂纸一点一点地修、一点一点地弄,做一架飞机可不容易了。


我的第一架飞机,是小学四年级做的,弹射飞机,我印象太深了。那个成套的材料我买不起,就用家里的竹筷子替代,那就是我第一架飞机的机身。当时不懂,筷子质量重,要用一个大头钉钉进去,很难,一弄就裂,把我搞得……废了不少筷子。后来做出来了,很结实,飞的时候,弹得特别高,因为它沉,结果就像火箭一样就扎下来了。而且刷胶刷多了,我那个机翼弯的弧度大了,阻力就大,根本弹不起来……


我跟你聊这些原理,你能忍受吗?我就说我是理工男,什么事儿要弄清楚原理。而且那个飞机最大的问题,很容易就折翅,因为那个时候用的胶不好,全是自己熬的,买不起。


快干胶是怎么熬的你知道吗?用香蕉水。香蕉水你知道是什么吗?油漆里边必须要用香蕉水把油漆化开。因为我们的厂子是做航空航天相关零件的,我们厂里边就有刷飞机蒙皮的胶,要香蕉水去化,我就可以弄来香蕉水,再到处找眼镜——眼镜那个材料叫赛璐璐,一进香蕉水就化成胶了。后来发现了另外一种材料,乒乓球,融进去,也能成胶……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航模感兴趣吗?因为我们厂里边有一位国家元老级的航空专家陈应明,我们叫他陈爷爷,我们受他的熏陶,他家里有好多自己画的飞机图纸和模型,他亲手做的,还给我们讲飞机,我真的是被这个东西吸引了,做得太漂亮了。那是我的偶像,绝对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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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个师父,一个是谐剧师父叫沈伐,还有一位说相声的师父叫杨紫阳。真正让我改变很大的是相声师父。


我拜他为师的时候,他已经70多岁了,我是17岁。


王迅与他的师父杨紫阳


我师父杨紫阳是西南空军话剧团的,但他是北京人,他家和侯宝林是隔壁,后来成了侯宝林解放以后收的第一个徒弟。他本来有机会留在中国广播说唱团,因为他的搭档是谁呢?马季。但是当时师爷就跟我师父说,紫阳你还是回去,你把新相声带到西南。现在西南这一片说相声的,几乎都是他的学生。但是他只收了四个徒弟。


我师父脾气特别大,我特别怕他。他业务好,性格又太耿直了,看不惯就是要说。


我告诉你,我师父临终前骂了我一顿,那是2000年,他当时得了癌症了。我那时候天天去看他。他有一套侯宝林大师的演出碟,传给我了,我天天放在车上听。有一天师父躺在病床上说想听他师父的相声,我就把那个光碟拿出来给他送去。有一天他嘱咐我,让我把光碟的盒带过去,他很爱惜,怕碟磨损。那几天我恰巧在拍戏没回家,收工了着急去看他,就没拿着光碟盒子,结果他就跟我急了,他说,你答应别人的事儿,你怎么都要做到。就直接把我骂晕了,你相信吗?我一直跪在那儿,他骂了我很长时间,起来我就晕了,还让人给我打针才缓过来。我就是被他骂崩溃了。


我永远记得,他说我给你上最后一课……当时我眼泪「哗」就下来了,他说你在这个世道上,你答应别人的事儿,怎么都要做到


对,当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我就愿意每天跟着他,因为可以学到真东西。


我第一个作品演火了,就是师父给我排的一个双簧,叫《大刀进行曲》,那是让我在部队真正立住的作品,然后提干,然后在外面走穴、挣钱。我毫不夸张地说,我那时候在成都的房和车,都是那个节目给我挣来的。


是我师父教我,好的表演要「真」,你要在人物里边,这对我后面演戏帮助太大了。那时候他还没有跟我说影视表演,就讲相声表演,他说你往人物走一点,人物往你走一点儿,这样的话就能结合。


王迅早年在部队时的演出旧照


师娘做的杂酱面特别好吃,和北京的完全不一样,她是把甜面酱和成都的豆瓣酱结合起来了。我前两天回成都,还想着去吃一口。我师娘还在,也把这手艺教给我了,但我跟你说,就算原料一样,我做出来就不是她做的那个味儿,就怪了。我一个人在师娘那能吃半斤杂酱面。


对,我念旧,很多饮食习惯、生活习惯,都扔不掉。我有时候,比如写过的一张纸,都收起来,很奇怪。


我给你看这个,我之前回家收拾东西,打开我小时候看的电子报,里面居然加了一张纸,是我妈妈当时给我的一张留言条,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你看她,一直写繁体字,写得老好了,像男人写的。我就说我妈这个大小姐,从小生在重庆,是家里最小的女儿,跟着外公从重庆坐飞机到南京。这张字条是1993年写的,提醒我这些家常琐事……我当时看到就哭了半天,晚上又哭。


我这些年真的没敢嘚瑟过,我好像从来也不会,我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于此,不能得意起来,谦虚过度。从来都是稍微有点好了,就会想到不好,有危机感……就是战战兢兢,那个不自信是永远伴随着我,说出来你们不相信,依然有时候会紧张。就觉得自己能力不够。


我觉得这种心里没谱儿,一是因为师父走了,一是我妈走了。我原来有什么事一定跟我妈聊,我妈一走了之后就觉得特别恐惧,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心里面没着没落的,就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这个真是,挺难受的。



4


我这两年干的最重要的事儿,还是演戏、弄剧本。对,我在写一个剧本,就写我们大厂子弟。


我们那个厂,真的除了火葬场没有,其他什么都有,一应俱全。到现在,我的同学里有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厂子的,因为不需要,什么都有。


王迅镜头下「有内味儿了」的老厂房


我妈是从外面嫁进来的,我爸说实话,文才很差。但我告诉你,我爸写了三个电影剧本,一个搞技术的,投稿给峨影厂。我小时候印象特别深,我爸每天回来就写,全手写,用拓蓝纸,写一份就有三分,完了就给峨影厂投。我爸当时写了三个剧本,我记得可清楚了,第一个剧本叫《谁之罪》。第一场戏,一辆吉普车飞驰而来……我永远都记得,完了就开到城里边怎么的,写文革期间的事儿。剧本封面还画了画,很厚,电影剧本。


然而并没有投稿成功。退稿信我都看到了,人家峨影厂还有回复意见,他收到退稿信之后,情绪也没有受影响,他还在继续投,他按人意见又改了,改完之后又投过去了。那个时候稿子寄要卷成筒,牛皮纸包上完了贴邮票寄出去。后来一个都没用,放弃了。


这些都会成为我故事里的细节。但其实我的故事着重是写的我们七十年代出生的这一帮孩子。我是从1990年开始写的,一直写到现在。「一群规矩的人突然走进了一个不规矩的时代。」从他们高中开始写,他们的抉择,到底是留在厂里还是出去?随着时间的推演,留下的和出走的人彼此之间情况也会有变化,这个戏是靠对比出来的。


我给你说一个细节,我有个同学,是当年震惊成都的一个大案的犯罪分子,被当场击毙了,击毙他的人,是我们另一个同学。那个被击毙的人小时候在班上特别老实,我们都不懂他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而那个警察,却是从小谁都可以欺负他的一个人,最后竟然成了警察。人生的经历啊,你说说……



到底是留下来,还是出去,是主动改变,还是被动接受?这道题我们每个人都得做。我觉得我自己,肯定算胆子大的。


我写这些故事,就想留给我妈,献给我妈。


当时我能接《疯狂的石头》,就是因为我妈,当时我已经在成都电视台接了一个100集的室内情景剧,可以挣20万,合同都签了,都演了两集了。《疯狂的石头》就找来了,我说我来不了,我说我这边已经接了戏。后来我就跟我妈聊,我说我在纠结,我妈说那还有什么纠结,你得赶紧去演这个电影。真的,你说她的判断来自什么呢?我不知道,她就说你赶紧去,我很听她的话,然后我就去了。


我当时自己的决定是不去,因为那边我谁都不认识,我会紧张,从我的性格来说,我会本能的关门。是妈妈把我推出去的。


我的性格就是这样的。不会主动,不会争。


但演员怎么不争呢?我恰恰是这样的。比如说两个人要去挣一个角色,我就马上拱手奉献。还有在拍摄的过程中,两个人对手戏,如果这个人特别强势,我就听他的了。我都会放弃自己的想法。


我还心特别软,谁跟我说软话,我就受不了,我一定就答应。所以有时候同事他们就特别怕我这样,找公司谈不成的事儿,直接找我,就一定能成。不会拒绝人。从小就不会拒绝人,真的是……


我遇到太多奇葩事了,什么都不赖,就赖我自己的性格弊端,说好听点儿是柔软,说不好听是软弱。就明明能够为自己去争取的,我都会选择放弃。


我有点不设防,其实。




编辑:徐弋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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